第151章 維修幫忙
第151章 維修幫忙
風雪在廢棄磚廠的空地上打著旋兒。
小松PC200—5巨大的黃色機身,在灰白世界裡顯得格外刺眼。
又格外頹唐。
趙大龍枯瘦卻異常穩定的手。
握著那把碩大的管鉗。
「咔噠——咔噠——」
主泵法蘭上鏽死的螺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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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精準的力道下。
開始一絲絲鬆動。
冰冷的鋼鐵傳遞著反震力。
他手臂的肌肉微微賁起。
卻不見絲毫顫抖。
譚誠抱著一桶煤油和幾團髒兮兮的棉布跑回來。
呼出的白氣在眉毛上結了霜。
「趙——趙師傅!煤油找來了!刷子——只有這把禿毛的了!」
趙大龍沒停手。
只是下巴朝液壓油箱的方向抬了抬。
「倒半桶。」
「棉布浸透。」
「里外,刷洗三遍。」
「犄角旮旯,用鐵絲鉤。」
譚誠看著那巨大油箱底部的放油口還滴著渾濁的乳白色油液。
咽了口唾沫。
「是——是!」
他學著趙大龍的樣子。
找了根稍直的鐵條。
綁上破布條。
伸進油箱口。
開始笨拙地刮擦內壁厚厚的油泥。
刺鼻的劣質油味混合著煤油味。
熏得他直皺眉。
趙大龍這邊。
最後一顆法蘭螺栓被卸下。
他放下沉重的管鉗。
拿起一把大號的平口螺絲刀。
小心地插進泵體與後蓋的接合縫。
手腕沉穩地發力。
「嗤——」
一聲輕響。
密封多年的接合面被撬開一條細縫。
一股更濃烈、帶著金屬磨損特有腥氣的液壓油味瀰漫出來。
他換用銅棒。
沿著縫隙輕輕敲擊。
動作老練而柔和。
避免損傷精密的加工面。
「哐當。」
厚重的鑄鐵主泵後蓋終於被卸下。
露出裡面複雜而精密的柱塞腔和配流盤。
油污覆蓋。
但趙大龍的目光銳利如鷹。
他拿起一根清洗過的舊柱塞。
對著光。
柱塞表面原本光潔的鍍鉻層上。
布滿了蛛網般的細微拉痕。
「磨損。」
他低語一聲。
放下柱塞。
又用自製的、帶磁鐵的鉤子。
小心地從泵腔里勾出幾片細小的金屬屑。
在雪地的映襯下。
閃著不祥的銀光。
「張總帶來的資料說——當地維修點斷定它報廢了?」譚誠一邊奮力刷著油箱,一邊忍不住好奇地問。
趙大龍沒回答。
他拿起千分尺。
「咔嗒——咔嗒——」
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測量著柱塞的直徑。
微分筒緩緩轉動。
最終停在一個數值上。
他對照了一下寫在舊報紙角落的模糊標準數據。
「超差0.05。」
「但,未過極限。」
他放下柱塞。
又用同樣的方法。
開始測量配流盤平面的平整度。
精密的工作在風雪中進行。
呼出的熱氣在工具表面凝結成小水珠。
又被凍住。
遠處傳來吉普車的引擎聲。
周衛國裹著軍大衣。
連滾帶爬地從車上跳下來。
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大塑料桶和幾個紙盒子。
「趙師傅!油!濾芯!買到了!」
他喘著粗氣跑過來。
臉上帶著慶幸和一絲忐忑。
「跑了三家店!都是這種桶裝46號!濾芯——老闆說是合資廠的,正品!」
他把東西放在相對乾淨的雪地上。
趙大龍放下千分尺。
走過來。
先拎起那桶液壓油。
看了看桶身的標籤。
字跡模糊。
生產廠家名字沒聽過。
他擰開桶蓋。
一股還算正常的液壓油氣味飄出。
但不算頂好。
他又拿起一個濾芯盒子。
盒子印刷粗糙。
打開。
裡面的濾芯紙質發暗。
邊緣粘合處有溢膠。
趙大龍掂了掂重量。
又用手指捻了捻濾紙。
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仿的。」
「不能用。」
聲音平淡。
卻像一盆冷水澆在周衛國頭上。
「啥?!仿的?那老闆拍胸脯說是正廠合資貨啊!」周衛國急了,「這——這——我再跑一趟?去省城?」
時間就是金錢。
他的工程等不起。
趙大龍沒說話。
轉身走回他那輛「二八大槓」。
解開工具包。
在裡面摸索著。
掏出一個用厚厚油紙仔細包裹的小包。
一層層打開。
露出三個嶄新的濾芯。
包裝精美。
印著清晰的日文和英文標識。
「先用我的。」
「錢。從工費扣。」
語氣不容置疑。
周衛國看著那明顯高級得多的濾芯。
再看看趙大龍那張毫無表情的蠟黃臉。
心裡又驚又愧。
「趙師傅!這——這怎麼好意思!該多少錢就多少錢!我——」
「幹活。」
趙大龍打斷他。
把三個正品濾芯放在一邊。
拿起工具。
開始拆卸主泵的核心部件——斜盤和柱塞組。
動作精準得像一台機器。
周衛國把感激的話咽了回去。
搓著手。
「那——那我干點啥?您吩咐!」
趙大龍指了指油箱那邊。
「幫他。清油箱。要見鐵。」
「哎!好嘞!」
周衛國二話不說。
脫掉軍大衣。
擼起袖子。
抓起一把刷子。
就和譚誠一起。
半個身子探進冰冷的油箱口。
奮力刷洗起來。
風雪似乎小了些。
但寒意更甚。
趙大龍已將主泵徹底分解。
大大小小几十個精密零件。
浸泡在盛滿煤油的破臉盆里。
他拿起最重要的配流盤。
那塊淬火鋼盤表面。
靠近高壓腔的位置。
已經被磨損出一個淺淺的、直徑約指甲蓋大小的凹坑。
千分尺再次派上用場。
「咔嗒——咔嗒——」
測量著凹坑的深度。
「0.12毫米。」
「超差三倍。」
譚誠湊過來看。
倒吸一口冷氣。
「這麼深?這——這還能修嗎?」
趙大龍沒回答。
他從工具箱裡拿出一個扁平的鐵盒。
打開。
裡面是不同目數的砂紙。
800目,1200目,2000目。
還有一小塊邊緣磨平的厚玻璃板。
他挑出幾張砂紙。
鋪在玻璃板上。
又從一個更小的鐵盒裡。
挖出一點粘稠的「黑黃油」和鐵粉的混合物。
均勻地、薄薄地塗抹在配流盤磨損的凹坑區域。
然後。
將配流盤的磨損面朝下。
穩穩地按在鋪著最粗砂紙(800目)的玻璃板上。
「研磨。」
他吐出兩個字。
雙手穩穩地按住配流盤。
開始沿著「8」字形軌跡。
在砂紙上緩緩地、均勻地推動。
動作平穩。
力道恆定。
每一次推動。
都發出輕微而規律的「沙沙」聲。
譚誠和周衛國都看呆了。
這需要何等的耐心和手上的感覺?
時間一點點流逝。
趙大龍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順著深陷的眼窩滑下。
在胡茬上凍成冰晶。
他卻渾然不覺。
全神貫注於手下那塊冰冷的金屬。
磨損的凹坑在粗砂紙上初步找平後。
他換上了1200目砂紙。
動作更輕。
更細緻。
最後是2000目。
砂紙細如絲絨。
配流盤的表面。
漸漸被研磨出一種霧蒙蒙的、極其均勻的亞光效果。
磨損的凹坑幾乎消失不見。
只剩下極其細微的、均勻的研磨痕跡。
他用煤油仔細清洗掉研磨膏。
對著光。
用放大鏡檢查。
微微點頭。
「行了。」
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另一邊。
行走馬達的補油閥被拆卸下來。
閥芯果然卡在閥體裡。
紋絲不動。
「這個——鏽死了?」周衛國抹了把汗。
趙大龍拿起閥體。
用棉布厚厚包裹住。
然後。
走到旁邊一個用來燒熱水的小煤油爐旁。
將包裹的閥體。
懸在爐火上方。
小心地、均勻地烘烤。
熱量透過棉布傳遞。
金屬開始緩慢膨脹。
幾分鐘後。
他迅速將閥體移開。
拿起一根小銅棒。
對準閥芯尾部。
手腕一抖。
「鐺!」
一聲脆響。
卡死的閥芯被精準地敲擊出來。
掉在鋪著棉紗的雪地上。
閥芯表面鏽蝕斑斑。
趙大龍拿起它。
又看了一眼譚誠那條半舊的帆布腰帶。
「腰帶。」
「啊?」譚誠一愣。
「解下。」
譚誠不明所以。
但還是趕緊解下腰帶。
趙大龍用剪刀。
在腰帶最厚實、磨損最小的地方。
剪下一塊巴掌大的帆布。
浸透機油。
然後。
將鏽蝕的閥芯緊緊包裹在帆布里。
雙手握住。
開始用力地、快速地來回搓動!
粗糙的帆布混合著機油。
在巨大的摩擦力下。
產生高溫。
閥芯表面的鏽跡。
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磨掉。
露出底下光潔的金屬本色。
十分鐘後。
當趙大龍展開帆布。
那根閥芯已經煥然一新。
表面甚至被摩擦拋出了鏡面般的光澤!
「皮帶拋光法——」
譚誠喃喃自語。
他在技校聽老師傅提過這種土辦法。
但第一次親眼見到。
效果如此神奇。
「神了!」周衛國忍不住低呼。
趙大龍用乾淨棉紗擦淨閥芯。
仔細檢查。
確認無傷。
浸泡進乾淨的煤油里。
「裝。」
一聲令下。
三人合力。
清洗乾淨的油箱被重新裝好。
趙大龍親自將正品濾芯安裝到位。
然後。
小心翼翼地將研磨修復好的配流盤。
拋光如新的閥芯。
以及其他所有清洗、檢測、修復過的精密零件。
按照無比精準的順序和位置。
一一回裝進泵體和閥體。
每一個螺栓。
他都用手擰緊後。
再用扳手。
按照對角線順序。
分三次。
均勻地、沉穩地擰到規定的力矩。
全憑几十年的手感。
沒有絲毫差錯。
當最後一顆螺栓被擰緊。
夕陽的餘暉。
竟刺破了鉛灰色的雲層。
灑在覆蓋著白雪的工地上。
也灑在趙大龍汗氣蒸騰、油污遍布的棉襖上。
「加油。」
他指著那桶46號液壓油。
周衛國和譚誠趕緊抬起大桶。
將清澈的、帶著特有清香的琥珀色新油。
緩緩注入油箱。
直到油位達到標尺上限。
「啟動。」
趙大龍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卻依舊穩定。
司機早已就位。
緊張地插入鑰匙。
按下啟動鈕。
「嗡——突突突——」
引擎發出一陣略顯乾澀的嘶吼。
然後。
猛地爆發出一陣低沉有力的轟鳴!
穩定下來。
趙大龍再次拿出他那套自製液壓測試表。
連接。
指揮。
「怠速。壓力。」
指針穩穩指向一個接近標準的數值。
「操作動臂。」
司機推動手柄。
巨大的動臂。
以一種久違的、流暢而有力的姿態。
「呼」地一聲抬了起來!
速度明顯快了許多!
壓力表指針穩定。
只在動作瞬間有輕微合理波動。
「迴轉!」
挖掘機上部平台。
平穩而迅速地旋轉了360度。
動作絲滑。
毫無滯澀。
「行走!」
司機推動行走操縱杆。
兩條沉重的履帶緩緩轉動。
帶著龐大的機身。
開始向前移動。
但。
剛走幾步。
機身就輕微地向左跑偏!
周衛國的心又揪了起來。
趙大龍卻似乎早有預料。
他快步走到右側行走馬達旁邊。
那裡有一個小小的調節閥。
他從工具包里。
掏出一把自製的小內六角扳手(用廢鑽頭磨的)。
伸進調節閥的凹槽。
「半圈。」
他低語。
手腕極其輕微地轉動。
發出幾乎聽不到的「嗒」一聲輕響。
「再走。」
司機再次操作。
這一次。
黃色的鋼鐵巨獸。
在夕陽金色的餘暉和未消的殘雪映襯下。
穩穩地。
筆直地。
向前駛去!
履帶壓過雪泥。
留下兩道清晰而有力的轍印。
「好!!」
周衛國猛地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
激動得滿臉通紅。
狠狠拍著旁邊同樣激動不已的譚誠的肩膀。
「神了!真神了趙師傅!!」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趙大龍面前。
從軍大衣內袋裡。
掏出一個厚厚的、鼓囊囊的信封。
看厚度。
遠超之前談好的工錢。
「趙師傅!大恩不言謝!這點心意您一定收下!沒有您,我這工程就完了!」
趙大龍看了一眼那信封。
沒接。
他用棉紗擦了擦手上的油污。
走到自行車旁。
開始收拾工具。
「說好的價。」
「不多收。」
聲音平淡。
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周衛國的手僵在半空。
隨即湧起更深的敬佩。
「趙師傅——您——您真是——」
他不知說什麼好。
猛地想起什麼。
「舊泵!對!舊泵!」
他指著旁邊從公路局拆回來、被趙大龍修復了兩個的那三個舊液壓泵。
「譚誠!快!幫趙師傅把那三個寶貝疙瘩捆自行車上!」
譚誠立刻應聲。
手腳麻利地找來繩子。
將那三個雖然舊卻已被趙大龍賦予「新生」可能的液壓泵。
牢牢地捆在趙大龍那輛「二八大槓」的后座和橫樑上。
自行車被壓得吱呀作響。
卻異常穩固。
趙大龍檢查了一下捆綁。
點點頭。
推起沉重的自行車。
準備離開。
「趙師傅!天快黑了!我開車送您!」周衛國急忙道。
「不用。」
趙大龍擺擺手。
推著車。
深一腳淺一腳。
走向那條被殘雪覆蓋的土路。
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
與那輛馱著沉重「戰利品」的破舊自行車一起。
構成一幅充滿力量感的剪影。
譚誠看著那即將消失在暮色風雪中的背影。
心頭熱血涌動。
他忽然鼓起勇氣。
抓起自己那個沾滿油污的小筆記本。
飛快地跑過去。
「趙師傅!等等!」
趙大龍停下腳步。
回頭。
眼神平靜地看著他。
譚誠氣喘吁吁。
臉上帶著年輕人特有的熱切和一絲怯懦。
「趙——趙師傅!我——我能跟您學嗎?就——就學點真本事!像您這樣的!」
他舉著那個筆記本。
上面歪歪扭扭記著今天看到的一些操作。
趙大龍的目光。
在他凍得通紅、沾著油泥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又落回他年輕而充滿渴望的臉上。
沉默了幾秒。
就在譚誠以為會被拒絕時。
趙大龍從鼓鼓囊囊的工具包里。
摸出一把沾滿油污、手柄都磨圓了的舊扳手。
隨手丟在雪地上。
落在譚誠腳邊。
「先。」
「把它擦乾淨。」
聲音依舊嘶啞平淡。
說完。
他不再停留。
轉過身。
推著那輛發出不堪重負吱呀聲的二八大槓。
融入了越來越深的暮色與風雪裡。
譚誠愣愣地站在原地。
低頭看著腳邊那把油乎乎的舊扳手。
又抬頭望向趙大龍消失的方向。
寒風卷著雪沫。
打在臉上。
冰冷。
他卻覺得心頭滾燙。
彎腰。
珍重地。
撿起了那把扳手。
用袖口。
用力地擦拭起來。
仿佛握住的。
是一把通往某個神秘世界的鑰匙。
風雪中的磚廠空地上。
只剩下那台黃色的小松挖掘機。
在夕陽最後一抹餘暉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