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和解

  和解

  當天下午,康諾的最高執政官辦公室內。

  寬大的實木桌案上,涇渭分明地攤著兩份檔案。

  

  左手邊,是羅保特·基里曼的成長記錄。從他如流星般墜落馬庫拉格的那一天起,所有的靈能監測,體能評估,行為記錄,學習進度————厚厚一沓,已經堆到了八百多頁。

  右手邊,是安格隆的初檢報告,薄薄的二十餘頁。

  康諾靠在椅背上穩定周圍星域亞空間。

  塔拉夏推門而入。

  「你在看報告?你看完了?」塔拉夏在他對面坐下,極其自然地將桌邊的茶杯挪到了自己面前0

  「看完了。」

  「說說你的打算。」

  康諾將兩份檔案合攏,整齊地疊放回桌面上。粗糙的指腹輕輕摩挲著檔案封面的紋理,他一字一頓,語氣平靜得聽不出絲毫波瀾:「我要收養他。」

  塔拉夏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葉,卻沒有喝。

  「決定了?」

  「你知道我的脾氣,沒做好的決定,我不會開口。

  塔拉夏放下茶杯,話鋒一轉:「昨晚的事,羅保特鬧得怎麼樣了?」

  「他向我衝鋒了四次,我把他撂倒了四次。」

  「四次啊。」塔拉夏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叩擊了一下,「上回,他可是挨了兩次就爬不起來了。」

  「他的力量在瘋漲,脾氣也是。」

  「他傷著沒?」

  「無礙,我讓他去醫療艙躺過了,應該早就好了,我認為他旺盛的活力需要一個出口釋放。」

  塔拉夏笑了:「所以你覺得,羅保特現在需要個兄弟?」

  「是。身邊有個同類,對他身心健康都有好處。」康諾站起身。

  他想,走廊盡頭那兩間空置的房間,是時候重新布置一下了。

  【禁足第三天】

  羅保特半靠在窗台上,右腿曲起,左腿隨意地懸在半空。體內斷裂的肋骨早已完美重組,連一絲痛覺都沒留下。

  窗外是馬庫拉格的北庭,灰藍色的陰雲沉甸甸地壓在天際,將遠處的連綿山脊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兩截。

  房間裡沒開燈。昏暗中,桌上放著凌晨四點送來的餐盤,裡面是一成不變的標準配給口糧。

  他的目光越過操場和訓練場的鐵網,死死盯住醫療中心的方向。那個叫安格隆的嬰孩,就在那棟樓里。


  他知道自己不該想這件事。

  禁足令的意思再明白不過:待在房間裡反省,直到康諾點頭為止。

  這是懲罰,他認。對康諾動手是他的錯,對塔拉夏口出惡言也是他的錯。

  那句傷人的話說出口時,他心裡確實閃過一絲病態的痛快。

  他什麼都懂,可他就是壓不住骨子裡的那頭野獸。

  人類的憤怒有跡可循,但他體內的東西沒有。

  它蟄伏在靈魂深處,一旦撕開一道口子,就是毀天滅地的失控。

  前天晚上,就是這樣。

  他被放進機密閱讀室里,看到了安格隆的基因檢測報告。

  「同級造物」,「第十二序位」,「基因匹配度99.7%以上」。

  又一個神之子。一個和他一模一樣的人造物,被隨意扔到了這顆星球,塞進了這個家裡。

  理智冷冰冰地告訴他,康諾收養第二個神之子是出於大局考量,絕不是感情上的背叛。可他的手,還是不受控制地將那份報告捏成了廢紙。

  原來自己從來都只是個物件。

  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在流水線上製造了他們?他被扔到這裡,到底算個什麼東西?為什麼要在自己體內塞入那麼暴虐的東西!

  後來的事,順理成章地滑向了深淵。康諾推門進來,他猛地暴起,兩人對視不到三秒,他便像頭瘋犬一樣撲了上去。

  一次次被狠狠砸在地上,又一次次咬著牙爬起來,直到徹底脫力。

  【禁足第五天】

  門上的權限燈閃爍了一下,緊接著是鎖舌彈開的輕響。

  這扇門的白名單上只有三個人:康諾,她,還有急救醫療組。

  羅保特正坐在書桌前,一筆一划地抄寫著地方志上的數據表格。字跡凌厲工整,起承轉合間透著刀鋒般的銳氣,這是塔拉夏手把手教出來的筆法。

  聽到聲音,他脊背一僵,緩緩轉過身。

  塔拉夏站在門口,穿著深藍色的長袖居家服,腰帶束得比平時緊,手裡什麼也沒拿。她沒有進門,只是將肩膀輕輕靠在門框上,雙手負在身後。

  羅保特深吸了一口氣,放下筆。椅子向後推開,在地板上擦出一聲短促的悶響。他站起身,一歲的軀體已經快要和她平視了。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我不該說那句話的。」

  聲音沙啞得厲害,喉嚨里像塞了把粗砂。

  原體的生理結構註定了他不會像人類那樣哽咽。


  塔拉夏沒說話,靜靜地看著他。

  「我說那句話————」羅保特的視線死死盯著她的衣領,根本不敢抬頭,「不是真心的。」

  他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我看了我的基因報告。我根本不是人,我是一個怪物,我比誰都清楚,你們收養我,而我是一個異類。」

  「其實我都記得,三個月大,我撕了合金門;六個月大,我重傷了護理員。你們替我收拾爛攤子,教我做人,從來沒提過要把我扔掉。」

  他咬著牙,聲音開始發顫,「可當我看到安格隆的報告,又一個神之子。我突然覺得,也許我隨時都可以被替代————」

  他語無倫次地停住了,此刻他找不到任何詞彙來形容自己那對「非人」身份的惶恐。

  走廊里死一般寂靜。

  片刻後,塔拉夏輕輕嘆了口氣。

  「你怕了,羅保。」

  羅保特的肩膀猛地一顫。

  「你怕的根本不是安格隆。」塔拉夏看著他那雙總是透著防備的深藍眼眸,「你只是想用最狠的話把我推開。你覺得,只要你先動手推開我們,等哪天你真的被當成殘次品拋棄時,就不會那麼疼了,對嗎?」

  心思被毫不留情地戳破,羅保特猛地抬起頭,眼底滿是無措。

  塔拉夏將背在身後的手抽了出來,溫熱的掌心穩穩地落在了他的頭頂。

  羅保特渾身一僵,卻沒有躲。

  她順著他粗硬的短髮,輕輕揉了揉:「羅保,看著我。」

  羅保特對上了她的眼睛。

  「你確實不是我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塔拉夏的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但從我決定養你的那一天起,你就是我的兒子。這件事,你選不了,我也不會改。」

  「你不是什麼隨時能被替換的物件,你是我塔拉夏的孩子。這輩子,你都賴不掉。」她的指尖輕輕划過他的額角。

  「安格隆也一樣。他不是來替代你的,他是來做你弟弟的。」

  積攢了五天的戾氣,委屈和惶恐,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羅保特猛地低下頭,死死咬住下唇,聲音微不可聞:「————對不起。」

  「我接受了。」塔拉夏替他理了理微亂的衣領,眼底浮起一絲笑意,「字練得不錯,沒白教你。」

  說完,她轉身離開,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里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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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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