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感受

  感受

  開學那日清晨，羅保特身著學府統一配發的淺灰色制服，紐扣一直扣到最頂端，領口理得一絲不苟。

  塔拉夏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領，後退半步端詳片刻，只說了兩個字：「合身。」

  羅保特點了點頭，拎起書包便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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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政院早已派來一輛毫不起眼的接駁車，一路將他送到了學府正門口。

  車子停穩，羅保特推開車門邁步下車，書包帶松松掛在右肩，腳步不疾不徐地走進了校門。

  新生都在操場集合，按班級列隊站好。羅保特很快找到自己的位置，默然站了進去。

  周遭驟然安靜了一瞬。

  他左邊站著個七歲的男孩，右邊是個八歲的女孩，兩人的頭頂堪堪只到他的眉毛處。

  單論身高，他站在這群孩子中間，其實並不算突兀。

  可所有人都在看他。

  前排的孩子頻頻回頭，後排的更是踮起腳尖拼命張望。周遭響起細碎的私語，那些人把聲音壓得極低，卻不知道他聽得一清二楚。

  「那就是神之子？」

  「才一歲的年紀，怎麼會長得這麼大？」

  竊竊私語如同漣漪般一圈圈擴散開來，好奇，質疑，畏懼，形形色色的目光盡數落在他身上。羅保特卻始終目視前方，脊背挺得筆直，臉上沒有半分多餘的表情。

  帶隊的教員很快走了過來，手持名冊開始點名。

  念到「羅保特」三個字時，他應聲答了一句「到」，音量不高不低，字字清晰。教員抬眼掃了他一下，在名冊上勾了一筆，沒再多說一個字。

  隊伍開始朝著教學樓的方向行進，羅保特跟在人群里，刻意放慢了腳步，步幅邁得和身邊的孩子別無二致。

  以他的體能與步幅，這群孩子的行進速度，在他眼裡和原地踏步幾乎沒什麼區別。

  隊伍剛轉過一道彎角。

  羅保特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那股感覺來得毫無預兆，從骨髓深處驟然升起，順著血管瞬息蔓延至全身四肢百骸。

  他和父親康諾之間，也有著這樣一道基因層面的紐帶，可那是單向的羈絆，和此刻的感覺截然不同。

  一個詞毫無徵兆地浮現在他的腦海里——兄弟。

  「喂，你怎麼不走了？」身後的孩童一頭撞在他的後背上，直接被彈得後退了兩步。

  羅保特沒有理會。他猛地轉過頭，死死盯住了東北方向。學府的圍牆擋住了他的視線，圍牆外是層層疊疊的城區建築群，更遠處，是港口與航天軌道站的塔尖。

  就是那個方向。

  那道信號，正是從那個方向傳來的。

  「羅保特同學？」教員的聲音從前方傳來，「跟上隊伍。」

  羅保特抬眼，朝著教員的方向看了一眼，語氣平穩地開口：「老師，我身體不舒服，要去一趟醫務室。」

  他的聲音平穩無波，臉上的表情更是找不出半分破綻。

  教員遲疑了片刻，終究還是點了頭。畢竟這是剛入學的新生，更是執政官的兒子，真要是開學第一天出了什麼狀況，誰也擔待不起。

  「你知道醫務室在哪嗎？」

  「入學手冊上印了地圖，」羅保特開口道，「我自己能找到。」

  教員只好領著隊伍原地等候，而羅保特轉身就跑了出去。

  腳掌蹬地震得廊道的石磚發出一聲悶響，他身體前傾，重心壓低，雙腿交替的頻率快到幾乎拉出殘影，整個人如同離弦的箭般向前掠去，落地時卻又輕得無聲無息。

  街道，廣場，居民區，商業帶，沿途的景物正以驚人的速度在他身後飛速倒退。

  地面上人潮擁擠，街巷彎道太多，唯有屋頂，是能直通目標的最短直線。羅保特徒手攀上居民樓的外牆，踩著瓦片與金屬檐角，朝著東北方向全力疾馳。

  那道信號越來越強。

  羅保特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信號那頭傳來的一絲微弱的溫度。

  前方就是軍事管控區的圍欄，兩名衛兵正在換崗，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一道小小的身影已經從他們身側疾掠而過，徒手翻過三米高的柵欄，穩穩落在了管控區的另一側。

  「什麼東西？！」

  「有入侵者！快拉響警報」

  刺耳的警報聲瞬間在身後炸響，羅保特卻沒有半分停頓。

  他再次提速，貼著牆根從崗哨的射擊窗口下方沖了過去，速度快到哨兵的目光根本追不上他的身影。

  身後傳來通訊器嘈雜的呼喊聲與急促的腳步聲，盡數被他遠遠甩在了身後。

  航天軌道站的外圍設施，終於出現在了他的視野里。

  羅保特縱身落在一棟倉儲建築的屋頂，蹲下身，屏住了呼吸。

  軌道站東側的停機坪上，一艘中型穿梭機的艙門大敞著。

  停機坪四周拉起了三層警戒線，荷槍實彈的士兵沿著警戒線站成一圈，面朝外，槍口對準了所有可能靠近的方向。

  警戒線內側，十幾名身著白色防護服的醫療人員圍成半圓，躬身而立，手裡拿著各式檢測儀器，所有的探頭，都對準了正中央的一個嬰孩。

  準確地說，是一個懸浮在半空中的嬰孩。他小小的身體被一層淡藍色的光膜包裹著，四肢微微蜷縮著。

  那個嬰孩太小了，是真的太小了。

  分明是剛出生沒多久的樣子，皮膚皺巴巴的，還泛著淡淡的紅，雙眼緊緊閉著。

  可羅保特能清晰地感知到他，血管里的共鳴驟然變成了震耳欲聾的轟鳴。

  這不是什麼比喻，從骨骼深處一路傳導到皮膚表面，連指尖都在止不住地發麻。他的心臟跳得又重又沉，每一次搏動，都像重鼓砸在胸腔里。

  那個嬰孩，那個被禁錮在靜滯力場裡，被士兵層層包圍，被無數儀器反覆掃描的嬰

  孩。

  那一定是他的弟弟。

  羅保特依舊蹲在屋頂，手指死死摳著建築的邊緣，指甲深深嵌進混凝土裡，堅硬的表面竟被他生生捏出了細密的裂紋。

  他的喉嚨一陣陣發緊，胸腔里有什麼東西正在瘋狂膨脹，滾燙而沉重，從胃裡一路翻湧著頂到了嗓子眼。

  他不知道這種情緒叫什麼，在他短短一歲的人生里，從未有過這樣的感受。

  他曾在書里讀過無數種情緒的描述，憤怒，悲傷，恐懼，厭惡，這些他都能在理論上理解得一清二楚。

  可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理論和親身感受，從來都是兩回事。

  那是憤怒。

  他緩緩站直了身體，再也沒有半分隱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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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