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好戲開場
第494章 好戲開場
東京霞關,中央合同廳舍第五號館外。
黑色轎車往來不息。
車門開合間,走下的都是日本醫學界舉足輕重的人物。
他們西裝革履,面無表情,緩步走入了這棟象徵著國家權力的建築。
上午8點整。
桐生和介跟市川明夫兩人是從計程車里走出來的。
這就是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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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民醫生說到底不過是一個虛名罷了。
哪有什麼可能有一輛豐田世紀停在飯店下面,戴著白手套的黑西裝司機恭敬地拉開車門,俯身請他上車?
隨著人流走入其中。
市川明夫哪裡見過這種大場面,不免有些拘謹。
他身上的西裝,還是在大學時買的,當初就因為囊中羞澀而買的是均碼的,到了現在,也還是不太合身。
桐生和介就不同了。
他的外在條件,說白了就是個完美的衣服架子。
即便是路邊買的大路貨,在他身上也能看著像模像樣的。
研討會的會場是在7樓。
在電梯口邊上,站著一名頗有幾分姿色的女事務員。
她的面前擺了個桌子,上面放著會議流程、與會者名札和簽到薄。
看到桐生和介走來,這位女事務員便滿臉帶著笑意,恭恭敬敬地將簽字筆給雙手奉上。
在他簽名時,又不由得偷偷地看了看他。
忽然間就有些羞澀起來。
市川明夫在一旁看得有些艷羨,他作為隨行的閒雜人等,就是在入館時登記了一下。
女事務員將事先準備好到名札交給他。
「桐生醫生,會議是從8點半開始,現在還有一段時間,您可以在外面的休息區稍作等候。」
「好的,謝謝。」
桐生和介伸手接過,夾在西裝外套的領口。
他隨便找了個臨窗的位子坐下。
從這裡能看到遠處新宿鱗次櫛比的高樓,將陽光和天空和吞噬殆盡。
這就是東京啊。
他其實對這座城市談不上有多喜歡。
因為太大了,大到讓人覺得個人有多麼的渺小,有多麼的無足輕重。
服務生送來一杯冰水。
市川明夫忙不迭地站起身來替兩人說了句謝謝。
桐生和介端起紙杯,喝了一口。
他跟今川組眾人一起忙碌了大半個月的結果,那份文稿在前天就被送進了厚生省的健康政策局。
那時他還在群馬縣。
所以是傳真到了東京大學醫院第一外科,由小笠原誠司安排人幫忙送去的。
這種重要材料,肯定是要先給人看過的。
研討會快要開始了。
那些大學教授、學會理事、名譽院長來了之後,便是直接進入了會議室內。
對這些各自站在了領域最高處的人來說,這就是新指南的研討會。
但桐生和介不同。
對他個人來說,這其實就是審查會,對他在高崎祭群集踩踏事故中不合規行為的質詢0
所以他是要在休息區等著。
等事務員過來通知說他可以進去了,他才能進去。
所以說,國民醫生就是個虛名。
不能說完全沒用,但更多的時候確實就是沒什麼用的。
「桐生醫生?」
一個聲音傳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桐生和介睜開眼,就看到一個穿著西裝革履的男人朝他走來。
名札上是「東都大學,外科,梶原次郎」。
是個教授。
桐生和介見過他。
之前在朝日電視台上,他跟堅持AO學派三大原則的順天堂大學的小此木教授,有過激烈爭執。
「梶原教授。」
桐生和介微微欠身。
梶原次郎眼裡帶著欣賞,笑著看著他。
「我看了你的那份報告,不錯,有理有據,也很具有前瞻性。」
「承蒙誇獎。」
「不過,光是說得對,是不太夠的,今天想看你笑話的人有不少,你自己當心點。」
「多謝梶原教授的提醒。」
桐生和介再次欠身,表示感謝。
「嗯。
「」
梶原次郎點了點頭,然後從上到下地看了打量了桐生和介一番。
如此反覆幾次。
桐生和介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但作為體面人,再加上對方又是表現出了善意的,他也不好揚起沙煲大的拳頭,質問對方「你瞅啥?」。
然而————
梶原次郎面上的笑容突然就消失了,面色也變得不是那麼友善起來。
「嘖嘖,確實長得有我年輕時的幾分模樣。」
「也怪不得我女兒會求了我半個月,讓我務必拿到你的電話號碼了。」
「只可惜這次的研討會,實在是太匆忙了,桐生醫生,你都沒來得及給我個名片。」
「唉,沒辦法,只能下次了。」
說完,他就轉身和一個剛從電梯裡出來的熟人,打了個招呼,一起走進了會議室中。
這怎麼可能真的去要名片啊!
他的女兒今年剛上高中二年級,剛滿16歲!
桐生和介一陣莫名其妙。
不僅如此。
一旁的市川明夫,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突然就眼睛發紅,布滿血絲。
「桐生君,你是真該死啊。」
他緊緊地攥著拳頭,咬牙切齒地從嘴裡擠出這句話來。
「這,這不關我事啊。」
桐生和介真是遭了無妄之災。
一門之隔內。
裡面正在進行的會議,全稱是「震災時重症傷病者初期救急醫療體制及外傷診療標準化研討會」。
先是漫長的開幕致辭和厚生省官員講話。
然後是幾個教授作主題報告。
從8點半開始的會議,一直到10點,11點,始終沒有人來喊桐生和介的名字。
市川明夫終於沒忍住,湊了過來。
「桐生君,你說他們是不是把我們給忘了?」
「不會的。」
「那又怎么半天都————」
「因為,我們其實沒有那麼重要,尤其是在那些大人物眼裡,我充其就是個有點好運在身的醫生。」
桐生和介靠在椅背上,有些懶散,甚至想打個哈欠。
市川明夫有些頹然。
這就是醫療界。
這就是人人都想爬上去的白色巨塔。
上午的時間在等待中流逝。
期間,有事務員過來通知,說對桐生和介的質詢要到下午了,請他可以先去用餐。
「走吧,去吃飯。」
桐生和介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兩人找了間自助餐廳。
餐食很豐盛,有焗龍蝦、烤牛排、金槍魚刺身,甚至還有紅酒。
市川明夫頓時就跟幾天幾夜沒吃過飯了一樣,兩眼直發光,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桐生君,這————」
「你不用看我,回去時你就去土下座感謝一下水谷教授吧,是他給的錢。」
「是,忠誠!」
市川明夫立刻站直了。
吃過飯後。
到了下午2點整,會議繼續。
桐生和介沒什麼事情做,就閉目養神,安心地等著傳喚。
市川明夫坐立不安,頗有幾分皇帝不急太監急的模樣了,一會兒走到女事務員那邊,一會兒又來到窗邊。
東京的天空,總是灰濛濛的,沒什麼看頭。
很快是3點。
接著是4點。
接著是5點。
終於,一個身著黑色西裝套裙的女事務員,徑直來到二人面前。
「桐生醫生,讓您久等了,請跟我來。」
「好。」
桐生和介站了起來。
將西裝外套繫上,又整理了一下上次在東京時中森睦子送的領帶。
事務員走在前面帶路。
市川明夫拘謹地自送著他離去,神情比桐生和介本人還要緊張幾分。
走在前面的事務員,將雙開木門推開之後,伸手作請。
會議室里的空間很大。
最中央處,是由許多張窄條長桌被臨時擺成了一個馬蹄形。
這一圈,圍坐了很多人。
官僚上,除了健康政策局的長官神田正義外,還有藥務局事務官、大藏省主計局主查、防衛廳醫官等人。
學會上,則有日本外科學會、救急醫學會、整形外科學會和醫師會等學會或者協會的理事長。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國立大學跟私立大學的院長了。
在外圍的就是事務局隨行記錄席,和後方的觀察員席。
在會場中央,有一套桌椅是空著的。
在桐生和介進門的瞬間,就有數十道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事務員幫他將椅子拉開。
「桐生醫生,請坐。」
「多謝。」
桐生和介還有興致跟人道了一句謝。
等他坐好了之後。
跟他面對著面的局長神田正義率先開口說話,語調很平,也沒帶什麼感情。
「那麼,開始臨時審查會。」
「關於桐生和介醫生在高崎祭事故中的臨床處置,及其提交的相關研究報告,各位也都看過了。」
「今日請他本人到場,是希望就其中的一些問題,進行補充說明。」
「現在————」
這位端坐中央的裁判長頓了一頓,將手中的文稿放下。
「桐生醫生,你可以先行陳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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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桐生和介沉聲應道。
他先是從阪神地震開始講起,在西宮市立中央醫院那斷水斷電的條件下,如何用外固定支架和紗布填塞,挽救傷員。
然後是高崎祭發生群集踩踏事件,如何在現場建立檢傷分類,分配有限的醫療資源。
最後根據相關病例和數據,最終得出的「損傷控制復甦」這個結論。
桐生和介說得很慢。
沒有什麼慷慨激昂的陳詞,也沒有聲淚俱下的控訴。
「以上。」
他說完之後,再次欠身。
這種場合自然是不可能有人站起來,大聲喝彩,掌聲雷動的。
接下來就是最緊要的質詢環節了。
第一位站起來提問的男人,自報了家門,是北海道大學醫院的院長。
「桐生醫生。」
「你說創傷傷病者出現致死三聯征時,要按1:1:1的比例輸注紅細胞、新鮮凍結血漿和濃厚血小板。」
「請問,你做出這個判斷的循證依據是什麼?」
這位院長面容和藹,說話時和顏悅色。
他跟早年間被發配去了北海道的小笠原誠司,其實是私交不淺的。
因此讓他做開場最適合不過,免得桐生和介過於緊張。
「關於這一點,我在阪神地震時————」
桐生和介當即將早就準備好的答案說出來。
第二個問題,來自慶應義塾大學。
是問他的檢傷分類標準是什麼,有沒有考慮到現場環境的複雜性,以及可能存在的誤判?
接著是日本醫科大學。
說他所倡導的損傷控制復甦,這是否是在將腹腔膿腫、骨髓炎等遠期併發症的風險,轉嫁給了後期的康復治療?
這些都是要請通知附頁上列出的質詢事項,沒什麼太大的難度。
桐生和介對答如流。
不過漸漸地,後面的問題就變得陌生了起來。
比如他是否有倖存者遠期生活質量的數據,保證傷病者活下來,就能算做成功?
好在他有「臨床醫學統計直覺與邏輯建模·高級」大人的幫助,多數情況下都能很快注意到怎麼回答。
質詢持續了一個多小時。
會場裡,開始響起一些低聲的交談和認可。
「思路很清晰,儘管有點大膽,但確實解決了我們臨床上一直很困惑的一些問題。」
「是啊,特別是大量輸血配組的部分,很有啟發。」
「.
「,即便是反對者,也不得不承認,桐生和介的知識體系,遠超同齡人。
小笠原誠司看著這個坐在會場中央的少年,看著他從容地回答著一個又一個刁鑽的問題。
不由得想起了多年前的自己。
在還是個專修醫時,就拿到了醫學博士的學位。
那時的他,也向著一群比自己資歷深厚得多的前輩做報告。
那時的東京大學,比現在更要強盛。
他說了幾句什麼話來著?
忘記了,反正還沒說完,就被台下的一個名譽教授給打斷了。
「你是哪來的小子?」
整個會場,舉目四顧,沒有人幫他說話。
也是從那時起,小笠原誠司就知道了,所謂的貴人相助,也無非是恰好順路,願意捎上一程罷了。
不遠處。
杉山院長正慢悠悠地喝著茶,面上沒什麼表情。
他將杯子放回桌上時,發出一聲輕響。
然後,小笠原誠司站了起來。
「桐生君。」
會場裡的低聲議論,隨著他這句話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其中也包括了桐生和介。
「小笠原教授。」
「既然說到了大規模傷亡事件的救治,那我想問問你,對於日本現行的救急醫療體制,你是怎麼看的?」
小笠原誠司問道。
會場中隨後又響起了一陣細微的動作。
這個問題很空泛,也不在事前通知的質詢事項當中。
不是不能問。
可由小笠原誠司問出來,就有點怪異了。
誰不知道桐生和介這麼一個地方大學的專修醫,能被擺得這麼高的位置,就是有東京大學在推波助瀾。
這不就是在搭台子給人唱戲的麼。
桐生和介沉默著。
他從高崎回來後的一個深夜裡,就結合著前世的零散回憶,是認真想過這個的。
過了半分鐘之後,桐生和介緩緩開口。
「我認為,我們現有的救急醫療體制,在面對平常的救命救急時,非但高效而且十分可靠。」
一個平平無奇但很穩妥的開場。
「只是,在面對大規模傷亡事件時,難免還是有不足之處。」
他頓了一下,嗓音變得低沉了許多。
「首先,是沒有情報統括系統。」
「阪神地震時,現場、地方消防、各級醫療機構之間的信息幾乎不流通。」
「消防廳不知道警察廳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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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衛隊不知道醫院需要什麼。」
「甚至外面的醫院在派遣醫生時,還有的人唱著歌就開著車去了災區。
「因此我認為,要建立一個情報統括中心。」
「其次,是檢傷分類和分流機制。」
「根據傷員的情況和後方醫院的收治能力,轉送到不同的都道府縣。」
「而不是直接就近運送。」
」
桐生和介一條條地說著。
這些其實都是1995年阪神大地震後,日本醫學界和政界共同反思的結果。
而像DMAT這些,目前還過於超前的內容,他就沒提。
事物的發展是跟時代相關的。
如果現在是1566年的大明王朝,那他首先要考慮的就不是什麼長槍短炮,而是要怎麼才能吃飽飯。
小笠原誠司聽完,老眼中異彩連連。
本來打算的桐生和介支支吾吾一番,最終由杉山院長接著說話。
這就省了不少的事了。
啪。
啪,啪。
突如其來的鼓掌,從會場的前排響起,然後迅速蔓延開來。
杉山院長面上帶著笑容,目光先是朝著會場裡的眾人看過一圈,然後落在身側。
「五十嵐院長,你怎麼看?」
杉山義信用一種不緊不慢的語調開口。
被問到的人,正是京都大學的院長,五十嵐隆。
東之東大,西之京大。
這兩所大學,不僅僅是地理上的區隔,更是學風、理念乃至背後政治勢力的全面對立。
五十嵐隆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幾分長輩對後輩的鼓勵。
「確實是說在了重點上。」
「桐生醫生能在總結了阪神地震和高崎祭的經驗後,提出這樣的見解,很難得。」
「但是————」
他突然地站了起來。
「桐生醫生。」
「是。」
「你是去年從群馬大學醫學部畢業,然後開始臨床研修的吧?」
「是的。」
全場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桐生和介身上。
這個問題有點突然。
而且,跟今天的研討會,跟他的報告內容,毫無關係。
五十嵐隆的笑容頓時收斂起來。
「一個剛剛畢業一年多的醫生,不僅在臨床技術上頗有水平,還能有閒暇時間提出損傷控制復甦」這麼完善的救治理念。」
「嘖嘖。」
「我該說是後生可畏,還是說————」
他頓了一頓,又回過頭來,看向了杉山義信院長。
「這些其實都是你教他說的?」
「杉山院長,你不妨告訴我,告訴在座的大家,你當年能做到這種程度麼?」
「就算再怎麼想要新指南的制定權力————」
「也該適可而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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