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這份榮光,不會獨享
桐生和介掛斷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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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門口的今川織雙手抱胸,看著他。
「打個電話這麼久?」
「嗯。」
桐生和介點了點頭。
小笠原教授所說的話,當然可以告訴她,也應該告訴她。
但怎麼說,卻是問題。
他要去爭北關東重症外傷中心,他要在三個月試行期內拿出病例、數據、流程和成績。
這不是一句「我要努力」就能解決的事。
這意味著更多急診,更多夜間手術……以及更多高風險決策。
中規中矩,要怎麼勇奪一番?
桐生和介收回了思緒。
他抬起頭來。
「是小笠原教授,他問了下我在這邊還適應不。」
「就這?」
「嗯。」
「東京大學的教授這麼閒啊?」
今川織冷笑一聲。
桐生和介看著她,知道這種謊話瞞不過去。
「其實還有別的事。」
「哦?」
「還有之後可能送來的重症外傷病人,他希望我能努力拿出點成績來。」
桐生和介把話挑明了一半。
可今川織一聽就大概明白了這話里的分量。
「拿出成績?」
她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
在醫院裡,這通常意味著要沒日沒夜地做手術,要在學會上發表有影響力的論文。
沒有付出血與汗的努力,誰能看得見呢?
今川織皺著眉。
「就憑你?」
她當然知道桐生和介很有本事,甚至有時候會讓她這個專門醫都感到壓力。
但……
這裡是高崎,不是本部醫院。
能調動的資源、人手、設備,全都是有限的。
更何況,現在眾人的領隊,是第二外科的森本信介講師,不是水谷那胖子。
對方不會由著他亂來。
所以,桐生和介很是天真燦爛地笑了笑。
「前輩。」
「這不是還有你在呢。」
「你可是我的指導醫啊,我要是做不出成績,不是還有你在麼。」
他說得十分理直氣壯。
今川織聽著這話,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這跟她有什麼關係?
「我可沒答應。」
今川織冷著臉,把頭偏過去。
桐生和介也沒在意。
眼下最要緊的,是ICU里還躺著堀川弘一。
只要人死在這裡,小笠原教授不會問他到底是哪天被收進來的,也不會管前期責任到底在誰身上。成年人的世界裡,是只看結果的。
沒人會在意森本信介當時想不想冒險,也沒有人在意他是否據理力爭過。
人死了,就是死了。
可以避免的死亡病例,就是可以避免的死亡病例。
不搞定森本信介,打不開手術室的門,後續的一切都無從談起。
桐生和介重新看向今川織。
「前輩,我還有點事,要去找一下森本講師。」
今川織回過頭來。
「現在?」
「嗯。」
桐生和介點了點頭。
今川織看著他,不用問也知道是因為堀川弘一的二期手術。
「森本講師,是不會同意更改手術方案的。」
「我知道。」
「那你還要去?」
「嗯。」
桐生和介神色平靜。
今川織看了他幾秒。
就如桐生和介所說的那樣,她確實也怕明明能做到的事情,結果卻沒有做。
「隨你吧。」
她看起來很無所謂地說,接著又補充了一句。
「別把事情鬧得更僵。」
「不會的。」
桐生和介笑著回答。
他看著今川織好看的臉,忽然覺得再多看一會兒也沒什麼不好。
「前輩。」
「嗯?」
「你今天塗的口紅顏色,很好看。」
「啊?」
今川織怔了怔,沒反應過來。
然而,桐生和介已經轉身往救命救急中心醫局裡走。
今川織頓時咬牙切齒。
競敢在大庭廣眾下調戲上級醫生!
這下不去醫務課投訴他,將他發配到北海道,是不行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
豆沙色,啞光。
很日常,也很顯氣色。
然後……
她猛然意識到,自己這是在幹嘛,一副小女人做派?
而且……
今川織當即面帶殺氣地回過頭去。
不遠處的市川明夫,他早就把頭轉向了窗外,假裝在看外面停車場裡的一輛舊款皇冠轎車。他什麼都沒聽見。
他什麼都沒看見。
桐生君嘰里咕嚕的不知道說了什麼。
今川醫生也沒有低頭看玻璃窗上的倒影,看著看著忽然就笑了笑。
嘻嘻,這次,他一定要活下去。
站在他旁邊的高橋俊明就沒這麼懂事了。
他整個人都傻了。
桐生君剛才說什麼?
對誰說的?
那還是無事拒人千里之外、有事罵起人來毫不留情的今川醫生嗎?
市川明夫心裡為這位後輩祈禱了幾秒。
希望他不會死得太慘吧。
剛還在跟本地醫生寒暄的森本信介,看到桐生和介徑直向著自己走來,表情明顯頓了一下。但他畢竟是久經沙場的講師。
他露出了個既不顯得過分熱情,也不至於讓人覺得冷淡的笑容。
「桐生君。」
森本信介的語氣很客氣。
對於這位掀起過不少風浪的年輕專修醫,他心裡是有些忌憚的。
不想得罪,也不想深交。
維持著表面的和氣,是最好的選擇。
「森本講師,打擾您了。」
桐生和介微微欠身。
兩名本地的醫生也對他打了個招呼,然後藉口還有別的事,就離開了。
森本信介看著他那稍顯青澀的臉龐,笑了笑。
「是為了剛才的二期手術方案?」
「那我覺得剛才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桐生和介依舊應著。
森本信介看他不太像是來找事的樣子,便多了幾分耐心。
兩人走到醫局外側的走廊盡頭。
這裡有一扇窗戶,能看到外面停車場和遠處的城市輪廓。
還是森本信介先開了口。
「桐生君。」
「你在沼田市綜合醫院那邊做的事情,我聽說了。」
「西村教授和水谷助教授也都跟我提過,說你是個很有想法的年輕人。」
這些都是場面話。
桐生和介也只是客氣地回了兩句「都是前輩們指導有方」的話。
森本信介擺了擺手。
「我對你個人,是沒有任何意見的。」
「你在電視上大放異彩,我們醫局的同事們也都由衷地替你高興。」
「但是…」
緊接著,他就話鋒一轉。
「這裡是高崎。」
「牽涉到三所大學醫院,厚生省的專項預算,未來的區域醫療體系。」
「事關重大,不是個人英雄主義的秀場。」
「我承認,你和今川醫生提出的新方案,有技術上的吸引力。」
「可有吸引力,不代表該做。」
「你能明白嗎?」
森本信介的語氣很溫和,像是個苦口婆心的長輩。
桐生和介聽著,點了點頭。
「我明白,森本講師。」
「那就好。」
森本信介的表情緩和了一些。
他其實對桐生和介沒什麼惡意,只是單純的不想惹麻煩。
他現在這個年紀,這個位置,在醫局裡不上不下。
往上一步?
極難。
正教授還能再把持權柄好幾年,助教授也只能兢兢業業地等著。
他還得跟在後面熬著年資。
想要向下?
那就簡單了。
一次失誤,一次站錯隊,一次被抓住把柄,就可能被外派到某個不知名的關聯醫院去當個閒職。白色巨塔就是這麼殘酷。
今川織跟桐生和介在會上說的那些話都沒有錯。
所以呢?
然後呢?
一台高風險的手術。
成功了,功勞未必足夠讓他再上一個台階。
失敗了,卻有可能讓他這麼多年的積累變成笑話。
這就是森本信介現在最真實的想法。
對此,桐生和介也能猜了個大概。
正處在事業的守成期的人,天然會排斥風險。
想明白這點,自然也就知道繼續講道理的意義,已經不大。
桐生和介沉吟了一陣,緩緩開口。
「森本講師,但.……」
「桐生君,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然後,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森本信介給抬手打住了。
「你是想說,你對這台手術有把握。」
「但醫學是循證醫學。」
「如果所有人都像你這樣,遇到複雜的病人,就想嘗試新術式,那醫院會變成什麼樣?」
「我還是決定維持原方案。」
「至於病人之後的情況,我們繼續觀察。」
這位講師倒沒想那麼多,只以為桐生和介還要勸說。
這就是人的刻板印象了
桐生和介無奈。
就堀川弘一這個狀態,按原方案做大切口復位,那很可能觀察觀察著就變成臨終關懷了。
過了一會兒,他才重新開口。
「森本講師。」
「我確實是專修醫。」
「但是,我又不僅僅只是專修醫。」
「您可能不知道,我還是厚生省和小笠原教授點名的「嚴重創傷救治指南修訂委員會特別顧問』。」桐生和介的語氣並未有太多起伏。
這個頭銜很長。
在醫局這個論資排輩的地方,這就是話語權。
森本信介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知道這件事。
但是,他沒想到桐生和介會把它搬出來。
一個專修醫,當著講師的面,用另一個更高級的頭銜來壓人?
這還有規矩王法嗎?
這哪裡還有半點後輩的樣子!
「桐生君,你什麼意思?」
森本信介面上的笑意散去,嗓音冷了下來。
「沒什麼別的意思。」
桐生和介也沒有跟他笑臉相待的意思。
「森本講師,你誤會我了,我只是想找一個大家都能接受的辦法而已。」
「堀川桑的二期手術。」
「如果失敗。」
「在病程記錄上,您可以寫明,這是我作為特別顧問要求的嚴重創傷救治實驗性臨床操作。」「您是迫於我的壓力,不得不配合。」
「如果成功………」
他以下犯上地直視著森本講師,眼中無半分怯意。
「這份榮光,我不會獨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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