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不同意
1995年,5月4日,星期四。
第一外科的會議室里,例行的術前總病例討論會正在進行。
長條形的實木桌前。
西村澄香教授坐在主位上,兩位助教授分列左右。
其餘的講師、專門醫和研修醫們,各自坐在後排的摺疊椅上,低頭翻看著手裡的資料。
會議的進程和平時沒有什麼區別。
一開始,幾位講師和專門醫按部就班地匯報了幾個常規的病例。
「三號床的脛腓骨骨折,目前已經消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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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項指標都在標準範圍內。」
「計劃明天下午進行切開復位內固定術。」
近藤講師站在閱片燈前,用指示棒指著片子。
「術中注意保護好軟組織。」
水谷光真隨便囑咐了一句,態度和藹。
近藤講師點頭應下。
接著又匯報了幾個普普通通的病例。
一切似乎都和往常的星期四早晨沒有任何區別。
匯報。
提問。
確定手術方案。
大家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偶爾在筆記本上劃上幾筆。
在座的每個人都很清楚。
太平靜了。
恰如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面。
越是平靜,底下蘊藏的暗流就越是洶湧。
武田裕一坐在西村教授的右側。
他對水谷光真這邊的創傷骨科和關節外科的常規病例,向來是不怎麼感興趣的。
百無聊賴下,他微微偏過頭。
視線越過幾個人,落在了坐在後排的大島智久身上。
這個專門醫,正低著頭,看著手裡的資料,連頭都不敢擡一下。
真是個毫無用處的廢物。
讓他去一趟東京的山王醫院,去把原田社長六年前的舊病歷拿回來。
這麼簡單的一件事情,居然都能搞砸。
算了。
群馬縣北部山區的一家關聯醫院,那裡的院長天天求著派人。
大島智久去正合適。
既然在紅磚大樓里辦不好事情,那就去多鍛鍊鍛鍊。
武田裕一靠在椅背上。
倒也並沒有太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沒拿到病歷就沒拿到吧。
六年前的那腰椎融合手術,是他親自在山王醫院主刀的,是他做過無數次的常規術式。
減壓非常徹底。
鈦合金螺釘的植入角度也沒有任何偏差。
當時的術後恢復情況極好,原田信子多年的腰痛得到了徹底的解決。
這是鐵打的臨床事實。
他讓大島智久去,也不過是以防萬一,不想節外生枝而已。
想到這裡,武田裕一覺得有些好笑。
真是異想天開。
以為看了一兩篇國外的邊緣期刊,就能推翻一個資深外科醫生的臨床判斷。
會議室里的匯報還在繼續。
竹內講師站了起來。
簡短地說明了一下昨天下午完成的一腰椎管狹窄減壓術的情況。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坐在前排的今川織,微微側過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快到十點了。
她把手裡的病曆本合上,又重新打開。
雙眼總是不自覺地往會議室緊閉的紅木雙開門看去。
門外沒有任何動靜。
今川織抿了抿嘴唇。
昨天給他發了信息後,桐生和介倒是打了個電話回來。
結果,就只說了句在忙,就沒了。
「好了,手術排期就到這裡了。」
水谷光真清了清嗓子,把手裡的文件夾翻到了最後幾頁。
所有人立刻坐直了身體。
正題來了。
大家早就聽說了,今川醫生和武田助教授,因為一位VIP病人的術後症狀,鬧得很不愉快。今天,就是見分曉的時候。
「接下來。」
水谷光真看向坐在靠窗位置的今川織。
「是原田信子的術後康復情況。」
「病人主訴人工全髖關節置換術後,在下地訓練時,右下肢放射性疼痛」
「今川醫生。」
「請你來為大家做個詳細的說明吧。」
說完,他便合上了手中的文件夾。
今川織從摺疊椅上站了起來。
她拿著病歷夾,走到了前面的閱片燈旁。
高橋俊明早就做好了準備,手腳麻利地把幾張術後的X光片插進了卡槽里。
「患者,原田信子,六十八歲。」
「兩周前實施了右側人工全髖關節置換術,使用非骨水泥型生物固定假體。」
「手術過程順利。」
「術後假體位置及角度均處於理想範圍。」
今川織的語速不急不緩。
「但患者開始進行下地助行器康復訓練時。」
「經直腿擡高試驗檢查,呈陽性反應,確認為坐骨神經受壓症狀。」
她將基本情況客觀地陳述了一遍。
這些症狀,大家都很熟悉。
是典型的坐骨神經受壓或者受到刺激的表現。
會議室里,有人在做記錄,也有人擡起頭,看向今川織,等著她的下文。
「發現症狀後。」
「我們第一時間進行了全面的影像學複查。」
今川織停頓了一下。
高橋俊明趕緊又給閱片燈上,換了幾張術後複查的X光片。
「大家可以看一下。」
「髖臼杯的植入角度非常標準,股骨柄的固定也很穩固。」
「可以排除手術操作本身直接損傷坐骨神經的可能。」
今川織把話說得很絕對。
對於自己的手術技術,她向來不懷疑。
武田裕一看著閱片燈上的膠片。
確實做得很漂亮。
今川織的手藝在第一外科里是數一數二的,這點他也不得不承認。
「影像學資料確實很完美。」
他適時地開了口,打斷了她的匯報。
「今川醫生。」
「但這也恰恰說明了,問題或許出在一些影像學無法直接顯示的地方。」
「比如,術中的過度牽拉。」
他的語速很慢,帶著助教授的從容。
「人工全髖關節置換術,尤其是採用後外側入路。」
「術後臥床期間,水腫可能不明顯。」
「可一旦開始下地負重,周圍肌肉收縮,壓迫到了水腫的神經,自然就會產生放射性疼痛。」「這在臨床上,是很常見的手術併發症。」
他說的是基於解剖學常識的合理推斷。
在座的不少醫生點了點頭。
確實。
沒有十全十美的手術。
不管切口做得多漂亮,軟組織的副損傷總是難以完全避免的。
今川織聽著這些話,心裡一陣煩躁。
還是這一套說辭。
三兩句話就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了她的手術操作上。
她轉過身,從病歷夾里抽出了一份新的記錄單。
「為了驗證這一點。」
「我們給原田社長做了一項測試。」
「人為地恢復了她手術前那種骨盆傾斜的姿態。」
「原田社長在使用助行器行走時。」
「結果是……」
今川織停頓了一下,看了一眼武田裕一。
「右下肢的放射性疼痛,完全消失。」
這幾句話說完。
會議室里的醫生們開始小聲地交談。
這是非常直觀的臨床證據。
墊上墊片,恢復傾斜,就不疼了。
拿掉墊片,骨盆水平,就又疼了。
這說明什麼?
說明疼痛的根源根本不在髖關節局部的神經水腫,而是在於姿態改變帶來的連鎖反應。
「今川醫生。」
武田裕一再次開口,打斷了會議室里的竊竊私語。
「這個測試結果確實很有意思。」
「不過。」
「僅僅通過墊高鞋底,改變了受力角度,就能證明腰椎有問題嗎?」
「如果只是因為長短腿導致的肌肉牽拉呢?」
「或者是梨狀肌綜合徵?」
「這些同樣會引起類似的坐骨神經放射痛。」
他拋出了一連串的問題。
完全避開了脊柱。
今川織站在那裡,咬了咬牙。
她當然知道這個測試不能算作是直接證據,這只是一個間接的推導過程。
可是,她能有什麼辦法。
直到今天早上,原田社長和她的兒子,還說要考慮一下。
水谷光真見狀,自然是要替今川織說話的。
「今川醫生。」
然而是西村教授先開了口。
「病人的術後複查資料,我也仔細看過了。」
「確實如你所說,假體的位置和角度非常理想,可以排除直接的手術失誤。」
她的嗓音平緩,聽不出什麼情緒波動。
聽到這句話,今川織提著的心放下了一半。
至少,沒有被定性為醫療過失。
「不過;……」
西村教授話鋒又接著一轉,看向了右側。
「武田君。」
「原田社長對你一直是很信任的,你們之間也有著良好的醫患基礎。」
「既然現在的疼痛症狀涉及到脊柱方面的疑慮。」
「那後續的神經功能評估和康復指導,就轉交到你的組裡吧。」
這個決定,在情理之中。
既沒有說今川織的手術做壞了,也沒有肯定腰椎內固定有問題。
武田裕一站起身,微微低頭。
「我明白了,教授。」
「我會安排竹內講師,全面接手原田社長的後續康復管理。」
「一定會確保患者得到最妥善的照顧。」
他的的臉上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只是恭敬地答應下來。
水谷光真聽到這個決定,也沒有提出異議。
至於原田社長這個VIP。
轉走了就轉走吧,總比留在這裡鬧出醫療糾紛要好。
今川織輕輕地咬了咬紅唇。
轉到武田組?
這意味著她辛苦做出來的完美手術,最終卻要被別人接手。
不僅是丟了一個重要的VIP病人。
更讓她覺得難受的是,這個決定本身,就是一種妥協。
就像是在告訴所有人。
儘管手術沒問題,但因為她搞不定術後的併發症,所以只能把病人交出去。
她想要說點什麼。
但是,最終她深吸了一口氣,應了下來。
正當此時。
紅木雙開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會議室里所有人的視線,不約而同地轉了過去。
桐生和介站在門口。
他微微喘著氣,胸口的起伏比平時要明顯一些。
「我不同意!」
這句帶著些許喘息的話語在會議室里傳開。
大家都有些錯愕地看著他。
武田裕一轉過頭去,看了他一眼,頓時就被氣笑了。
「桐生醫生。」
「你聽到什麼了,你就不同意?」
門在被推開之前是關著的。
隔音效果極好。
桐生和介也確實沒有聽到西村教授或者是誰說了什麼。
但他看到了今川織站在那裡。
那張平時總是帶著幾分冷漠的臉上,此刻正微微低著頭,紅唇抿成了一條直線。
受委屈了。
只一眼,桐生和介就看出來了。
那麼,不管是誰,都說了些什麼,又做出怎樣的決定……
他都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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