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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誰有意見?

  1995年的日本,防災體系還停留在紙面上。

  沒有統一的指揮,沒有預設的補給線,甚至連最基本的通信頻道都不互通。

  這就導致了一個很現實的問題。

  沒人管飯。

  西宮市立中央醫院的食堂早就停擺了,儲備的食物分給了傷員,自動販賣機也被砸開搶空了。咚咚。

  桐生和介敲了敲救急車的車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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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哇!」

  市川明夫猛地驚醒,手裡的扳手差點砸在擋風玻璃上。

  看清來人後,手忙腳亂地打開車鎖。

  「桐生君……結束了嗎?」

  「暫時告一段落了。」

  「大家呢?」

  「都在後面。」

  正說著,田中健司和瀧川拓平也互相攙扶著走了過來。

  兩人現在的形象簡直沒眼看。

  白大褂已經變成了灰黑色,上面沾滿了血跡、泥土和不知名的污漬。

  走在最後的今川織也到了極限,精神萎靡。

  「我不行了…………」

  田中健司一屁股坐在後保險槓上,連爬上車的力氣都沒有了。

  「還有水嗎?我要渴死了。」

  瀧川拓平靠在車身上,嘴唇都已經乾裂起皮。

  「車上有。」

  桐生和介轉過身,從後排的紙箱裡拿出兩瓶礦泉水,扔了過去。

  「活過來了…………」

  田中健司仰頭灌了半瓶水,發出滿足的嘆息。

  幾人陸續鑽進車廂。

  車門關上。

  市川明夫趕緊將車子打著,熱風從出風口呼呼吹出。

  所有的寒冷、血腥味、哀嚎聲,都被車子的鐵皮和玻璃隔絕在外面。

  今川織坐在副駕駛後面的位置,整個人陷進座椅里。

  她現在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即便是有著豐富手術經驗的專門醫,面對這種修羅場級別的高強度工作,生理機能也到了崩潰的邊緣。她轉過頭,看著窗外。

  醫院的停車場裡依然擠滿了等待救治的傷員,裹著毯子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而自己卻坐在開著暖氣的車裡。


  這種巨大的反差感,讓她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桐生和介走到了車廂後部。

  彎下腰,打開一個紙箱。

  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排排罐裝咖啡、真空包裝的麵包,還有幾盒高熱量的能量棒。

  「給。」

  桐生和介把食物和飲料分發給眾人。

  「咳咳……太好吃了!」

  田中健司接過一個紅豆麵包,狼吞虎咽地塞進嘴裡,噎得直翻白眼,又趕緊灌了一口咖啡。血糖迅速拉升的快感,讓他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慢點吃,噎死了我可不會救你。」

  桐生和介坐在他對面,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

  「幸好桐生君堅持帶了這些東西。」

  瀧川拓平吃完了一個麵包,又拿起一根能量棒。

  他是發自內心地感激。

  作為車隊的司機兼後勤,他本該考慮到這些。

  但他被「去災區救人」的口號沖昏了頭腦,只顧著往車上搬紗布和輸液管。

  完全忘了醫生也是人,也是要吃飯喝水的。

  今川織這時也看了一眼桐生和介。

  從出發到現在,所做出的每一個決定都是正確的。

  這讓她感到非常心安。

  明明只是個後輩。

  比她還要小几歲。

  但好像只要有他在身邊,就不會有任何問題了。

  「還要嗎?」

  桐生和介察覺到了她的視線,又遞過去一包蘇打餅乾。

  今川織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接過來。

  「謝謝。」

  她低聲說道。

  桐生和介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但也沒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車廂里陷入了短暫的咀嚼聲中。

  在經歷了連軸轉的高強度手術後,大家已經停止了複雜的思考,只剩下對熱量和水分的渴求。「瀧川,清點一下物資吧。」

  今川織咽下了最後一塊餅乾,恢復了些許精神。

  瀧川拓平放下水瓶,轉身打開了放在最後的兩個大紙箱。

  裡面已經空了一半。

  瀧川拓平的手指在藥盒上划過,清點著數量。

  「抗生素還剩下300支,主要是頭孢類。」


  「縫合線還有20包,大部分是3-0和4-0的,紗布和繃帶倒是還算充足。」

  「麻醉劑……」

  「利多卡因還有15盒,嗎啡也只剩下10盒了。」

  說完,他擡起頭,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桐生和介。

  罪魁禍首就在這裡。

  他們抵達醫院到現在,才過去了10個小時左右。

  按照正常的急救速度,一組外科醫生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能處理的重傷員也就是十幾個。

  但他們已經處理三十多個。

  其中大部分都是桐生和介主刀的。

  太快了。

  清創、止血、固定、縫合,所有的步驟都被壓縮到了極致。

  今川醫生還在找血管的時候,他已經結紮完畢了。

  今川醫生還在糾結怎麼復位的時候,他已經打上了外固定支架。

  「消耗確實有點大。」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箱子,承認了這個事實。

  他心裡盤算了一下。

  他所攜帶的「外固定支架應用術;高級」和「外科切口縫合術;高級」,在提升效率的同時,也帶來了副作用。

  那就是對物資的極度壓榨。

  高效率意味著高消耗。

  「嗎啡用得這麼快?」

  今川織的眉頭皺了起來。

  別的都還好說,但如果沒有嗎啡,接下來的手術怎麼做?

  硬切?

  還是往傷員嘴裡塞根木棍?

  「有幾台截肢手術用掉了一大半。」瀧川拓平連忙解釋,「傷員被壓得太久了,組織壞死嚴重,不截肢就是死路一條。」

  「沒有全身麻醉的條件,就只能靠打嗎啡硬扛。」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在災難現場,疼痛管理是奢侈的,但是又不能完全不管,否則,傷員就先死於疼痛性休克了。「知道了。」

  今川織只能煩悶地嘆了口氣。

  「省著點用吧。」

  「從明天開始,輕傷員只給口服止痛藥,針劑留給需要手術的重傷員。」

  「抗生素也是,優先給開放性傷口和已經出現感染跡象的病人。」

  「至於預防性用藥,就不管了。」

  這裡不是大學醫院的無菌手術室。


  有限的藥品和器械必須集中在最需要的地方,而不是平均分配。

  對此,大家都沒有意見。

  痛苦?

  活著的人還能呻吟,還能哀嚎。

  而死去的人已經不會再有任何機會感受疼痛了。

  過了大概半分鐘之後。

  「那就睡覺吧。」

  桐生和介打破了沉默。

  這輛豐田海獅是經過改裝的救護車,後排空間很大,本來是用來放擔架的。

  現在擠一擠,躺五個人雖然有點勉強,但也不是不行。

  桐生和介指了指被放平的後排座椅。

  「瀧川前輩,你睡駕駛座。」

  「市川你和田中睡中間。」

  「我和今川醫生睡後面。」

  「誰有意見?」

  他的安排很合理,絕無半點私心。

  瀧川拓平還要負責看著車子和發電機,隨時準備啟動。

  市川和田中兩個皮糙肉厚的,擠擠也無所謂。

  至於後面……

  那裡有物資箱擋著,相對比較私密,也更暖和一些。

  雖然他和今川織孤男寡女的有點不方便,但在這種時候,誰還有心思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沒意見。」

  「我隨便。」

  大家紛紛表態。

  能在這種冰天雪地里有個遮風擋雨、還有暖氣的地方睡覺,已經是天皇般的待遇了。

  「那就這樣吧。」

  桐生和介脫下滿是血污的白大褂,捲成一團塞到角落裡。

  裡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

  他從旁邊的箱子裡拿出幾條毛毯,分發給大家。

  這也是他出發前特意準備的。

  「關燈,睡覺。」

  車廂里的頂燈熄滅了。

  只有儀錶盤發出微弱的螢光,還有窗外遠處偶爾閃過的火光。

  桐生和介靠在車廂壁上,閉著眼睛。

  並沒有睡著。

  物資消耗比預期的要快,傷員的數量也超出了想像。

  「桐生。」

  身旁傳來一聲低語。

  桐生和介睜開眼。


  黑暗中,今川織側身躺著,正看著他。

  兩人之間只隔著幾十厘米的距離,甚至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著消毒水和汗水的味道。「怎麼了?冷?」

  桐生和介把自己身上的毛毯分了一半過去。

  「不是。」

  今川織把毛毯拉到下巴處,遮住了半張臉。

  「在想什麼?」

  「在想明天。」

  桐生和介實話實說。

  今川織沉默了。

  雖然桐生和介沒有直說,但也知道他想說的是什麼。

  明天太陽升起,72小時黃金救援期就結束了。

  在沒有水、沒有食物、還要忍受低溫和餘震的廢墟下,能堅持這麼久已經是生命的奇蹟了。再往後,生還率將呈斷崖式下跌。

  而且,擠壓綜合徵的病人,也會集中爆發。

  被壓在廢墟下兩三天的人,一旦被救出來,壞死肌肉產生的肌紅蛋白和鉀離子就會回流心臟和腎臟。如果沒有透析機,他們必死無疑。

  「明天……會很難熬吧。」

  今川織的嗓音有些乾澀。

  作為醫生,見慣了生死,但在這種大規模的死亡面前,她還是感到了無力。

  「嗯,會死很多人。」

  桐生和介長出了口氣。

  「沒有辦法了嗎?」

  今川織的身體抖了一下。

  「有,截肢。」

  桐生和介看著她。

  只要在毒素回流之前,把壞死的肢體切掉,雖然殘忍,但是能保命。

  這個道理,今川織自然也是懂的。

  但她還是明知故問。

  在手術室里,她可以毫不猶豫地切開皮膚,鋸斷骨頭。

  那是為了治病。

  而為了預防併發症,把一個剛剛被救出來、滿懷希望的人的手腳切掉……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下得去手。

  桐生和介見她緊緊地咬著薄唇,也沒有再多說什麼。

  只是伸出手,幫她把毛毯掖了掖。

  「睡覺吧。」

  說完,他翻了個身,背對著今川織。

  今川織看著他的背影。

  「晚安。」

  她低聲說了一句,閉上了眼睛。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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