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第153章

  周正陽點頭：「已經安排了。但現在的重點是，我們怎麼應對。上級要求加快報告整理，就是要搶在輿論發酵前，把我們掌握的真實情況，用我們能掌控的方式，拋出去。不能被動挨打。」

  「報告的主體技術部分已經完成了。」韓工這時也走進帳篷。

  他年紀大，剛才在隔壁休息，聽到動靜過來了。

  「風險評估和證據鏈也基本齊備。但要把這些東西轉化成對外講故事」的材料，還需要加工。不能太技術化，得讓外面的人能聽懂，但核心證據必須紮實，經得起推敲。」

  「這需要時間。」歐陽春蘭輕聲說。

  她坐在角落裡，腳踝重新包紮過，臉色還是不好看，但眼神很專注。

  「時間恰恰是我們最缺的。」周正陽走到簡易地圖前，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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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家境外媒體什麼時候會把料爆出來？我們不知道。可能是明天，可能是一周後。

  爆出來之後，影響會有多大？我們也不知道。外交口的同志已經在做預案，但技術上的事，最終還得靠我們手裡的東西說話。」

  他轉過身，看著帳篷里的幾個人。

  「從現在起，分兩頭走。李工，韓工，歐陽，你們還是核心技術組。任務是儘快把報告定稿，同時準備一份面向非技術背景人士的摘要版本。要突出重點，技術缺陷是人為

  的，誰幹的，怎麼幹的，有什麼證據。邏輯要清晰，證據要過硬。」

  「明白。」李向陽和韓工同時應道。

  「方工，」周正陽看向方啟明。

  「你帶來的資料是關鍵補充。特別是關於ASL在其他行業的滲透情況，需要儘快梳理出來，形成獨立的附件。這部分能證明GH系列不是孤立事件，而是一個系統性計劃的一部分，殺傷力會大很多。」

  方啟明點頭：「我今晚就開始整理。有些筆記是速記的，得翻譯解碼。」

  「林雪，」周正陽看向一直站在門邊的林雪。

  「你負責協調和信息匯總。技術組整理出來的東西，你第一時間接收，分類，準備好傳輸。另外，聯繫我們在外面的同志，密切關注所有境外主要科技和財經媒體的動向。一有關於聯達、ASL或者「技術植入」的風吹草動，立刻報過來。」

  「是。」

  「焦勇，趙大川，」周正陽看向兩名外勤骨幹。

  「你們負責整個據點的安全警戒，範圍擴大到外圍一公里。方工現在是重點目標，必須保證絕對安全。我估計，對方可能已經知道方工回來了，而且跟我們接上了頭。」

  焦勇挺了挺胸：「放心，周隊。一隻鳥飛進來也得問問是公是母。」

  周正陽沒笑，只是拍了拍他肩膀。

  「不能大意。鴕鳥嶺那伙不明身份的人，底細還沒摸清。他們跟ASL是不是一夥的？

  是衝著晶體來的，還是衝著人來的？都有可能。現在形勢複雜，敵友難辨，警惕性提到最高。」

  任務分派下去，帳篷里再次忙碌起來。

  油燈的光暈晃動著，映著每個人臉上緊繃的線條。

  一種不同於山林追逐的緊張感瀰漫開來。

  這是一種更隱蔽、更廣泛、可能影響也更深遠的對抗。

  李向陽回到臨時用木板搭成的工作檯前，攤開那份厚厚的報告手稿。

  墨水的味道混合著紙張的霉味，還有遠處飄來的草木潮氣。

  他定了定神，開始從頭梳理。

  技術細節他爛熟於心。

  但如何把它們「翻譯」成有說服力的敘述，是個新課題。

  他試著寫下第一句。

  「GH—214型工業控制模塊存在的非設計性邏輯缺陷，經逆向工程和大量實驗數據驗證，可判定為人為故意植入————」

  太硬了，像論文摘要。

  他劃掉，重新寫。

  「一九八三年，聯達電子出口到某國的GH系列控制模塊發生多起原因不明的誤動作，導致生產線停工。表面看是技術故障，但我們深入調查發現，故障背後隱藏著一個精心設計的後門」

  這樣好像好一點，像個調查故事的開頭。

  歐陽春蘭挪到他旁邊，遞過一頁她剛整理好的圖表。

  「李工，這是根據顧工報告裡提到的信號泄漏機制，畫的簡示圖。也許放進摘要里，能幫助理解。」

  圖畫得很清晰，用簡單的方框和箭頭標出了正常數據流和隱蔽泄漏通道。

  李向陽點點頭：「這個好，直觀。」

  韓工戴著老花鏡，正在逐字核對實驗數據引用的原始記錄編號。

  時不時用紅筆做個記號。

  他年紀大了，精力不如年輕人。

  但那份嚴謹和耐心，讓年輕人汗顏。

  方啟明在帳篷另一角，面前攤開了幾個筆記本和一堆微縮膠片閱讀器的零件。

  那是周正陽帶來的設備之一。

  他正小心翼翼地調試著機器，試圖讀取那些年代久遠的膠片。

  燈光下，他的側臉顯得格外專注，也格外疲憊。

  到了後半夜，山林徹底安靜下來。

  只剩下帳篷里筆尖劃紙的沙沙聲，偶爾的低語。

  以及膠片閱讀器電機輕微的嗡鳴。

  李向陽揉了揉發澀的眼睛，起身走到帳篷口透氣。

  外面，焦勇和另一個隊員正在不遠處巡邏，黑影在樹叢間緩緩移動。

  夜空晴朗，星河低垂。

  山巒的輪廓黑黢黢的，沉默而巨大。

  「睡不著？」方啟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也走出來，手裡夾著煙，沒點，只是捏著。

  「腦子裡東西太多，亂。」李向陽實話實說。

  「以前覺得搞技術，對就是對，錯就是錯。現在發現，對錯之外，還有那麼多彎彎繞。」

  方啟明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帶著苦味。

  「顧工當年也這麼說過。他說，搞技術的人，總覺得世界該按圖紙和公式來運行。後來才發現，最複雜的「系統」，從來不是機器，是人。」

  「方工，」李向陽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來。

  「你在歐洲那些年————ASL的人，真的時刻盯著你？」

  方啟明沉默了一會兒，望著遠處的黑暗。

  「說時刻盯著，可能有點誇張。但他們確實存在感很強。我工作的研究所，有幾個項目有ASL間接的投資。同事裡，也有那麼一兩個，總喜歡不經意」地問起我過去在聯達的工作，特別是關於顧工的事。我出國的手續，當初辦得出奇順利，後來想想，恐怕也不是偶然。」

  「他們想從你這裡得到什麼？」

  「顧工沒帶走的資料，他私下研究的思路，還有————他對ASL到底知道多少。」方啟明深吸一口氣。

  「我裝傻，只說自己是搞具體技術的，高層的事不清楚。他們大概也不全信，但覺得我可能還有用。所以既監視，也提供一些條件，想讓我為他們工作。那種感覺————像走在薄冰上，不知道哪一步會踩空。」

  「那你這次回來，他們肯定知道了。」

  「多半是。」方啟明點點頭。

  「我走得很小心，用了點障眼法。但能不能徹底甩掉尾巴，不好說。周隊長說得對，我這目標，太大了。」

  正說著，林雪從通訊帳篷那邊快步走過來。

  手裡拿著一張剛收到的電文紙，臉色不太好看。

  「周隊，有情況。」

  周正陽立刻從裡面出來。

  林雪把電文遞給他。

  「我們監控的境外電台，半小時前插播了一條簡訊，很短，但內容很敏感。」

  周正陽就著帳篷里透出的光，快速瀏覽。

  李向陽和方啟明也湊過去看。

  電文是翻譯過來的。

  「據不願透露姓名的消息人士稱，中國內地某重要電子企業多年前向海外輸出的關鍵技術存在嚴重設計漏洞」，可能導致使用方系統被遠程監控甚至操控。消息人士提供了部分疑似內部技術文檔截圖。有分析認為，這可能並非單純的技術事故————」

  電文截然而止，顯然是林雪他們只監聽到這一段。

  「開始了。」周正陽把電文紙攥緊。

  「雖然沒點名聯達和ASL，但指向已經很明顯。這是試探，也是預熱。看看各方的反應。」

  「比我們預計的還快。」方啟明皺眉。

  「我們的摘要版本，最快什麼時候能出來？」周正陽看向李向陽。

  李向陽估算了一下。

  「主幹內容明天————不，今天中午前能拉出來。但要打磨成可以直接對外的材料，至少還得一天。」

  「加快。我們沒有一天了。」周正陽語氣堅決。

  「最遲明天傍晚，我要看到可以送出去的摘要稿。不用完美，但核心事實和證據必須清楚無誤。」

  壓力陡然增大。

  李向陽回到工作檯，把所有雜念拋開，專注於眼前的文字和圖表。

  韓工和歐陽春蘭也明白時間緊迫，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天色蒙蒙亮的時候，報告的摘要版本有了個粗糙的雛形。

  李向陽把它讀了一遍，感覺像塊生硬的石頭。

  但該有的東西都在裡面了。

  缺陷描述、人為植入的分析、ASL的關聯證據、顧念祖調查的引述、以及鴕鳥嶺信號源和干擾波事件的簡要說明。

  這部分做了模糊處理。

  他把稿子交給周正陽。

  周正陽快速看了一遍，點點頭。

  「骨架有了。林雪，你潤色一下語言，讓它讀起來更順，但不要改變技術事實。兩個小時後，通過備用線路，把主要內容加密發出去。原件我們留好。」

  林雪接過稿子，坐到一邊開始工作。

  周正陽又把方啟明叫過來。

  「方工，你那邊怎麼樣？」

  方啟明眼裡有血絲，但精神還算亢奮。

  「讀出來三卷膠片，內容確實驚人。ASL通過空殼公司和中間人，在七八年到八四年間，至少向五家國內的機械、化工和初代通信設備企業提供了技術諮詢」或核心部件」。合同里都有類似GH架構的隱蔽條款。我找到了兩份合同的影印件，簽名和印章很清楚。」

  「好！」周正陽精神一振。

  「這些合同影印件，能作為摘要的補充證據嗎？」

  「可以。但需要說明來源，不然對方會質疑真實性。」方啟明道。

  「來源————就說是顧念祖工程師生前通過私人渠道秘密收集的。反正顧工不在了，他

  們沒法對質。」

  「就這麼辦。」周正陽拍板。

  「把合同關鍵條款和簽名頁的簡述，加進摘要的附件。林雪，這部分也交給你整合。」

  整個據點像一台突然加速的機器，每個齒輪都高速運轉起來。

  炊事員老早起來熬了粥，大家輪流扒拉幾口，又回到崗位上。

  上午九點多，林雪把潤色好的摘要稿和附件要點交給了周正陽。

  周正陽又仔細看了一遍，做了幾處微調。

  然後親自拿到通訊帳篷。

  李向陽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懸著。

  這東西發出去，就像往平靜的湖面扔了塊大石頭。

  會激起什麼樣的浪，誰也不知道。

  發報過程不短，滴滴答答的聲音響了很久。

  周正陽回來時，表情沒什麼變化。

  只說了一句：「發出去了。上面會怎麼用，什麼時候用，我們等指示。」

  等待是最熬人的。

  明明忙了一夜，現在卻沒人有睡意。

  大家都坐在帳篷里，或靠在行李上。

  沒人說話，耳朵卻都豎著。

  仿佛在傾聽山風帶來的、遠方的迴響。

  中午時分，炊事員又煮了一鍋麵條，大家默默地吃。

  麵條沒什麼味道，但熱湯下肚，總算驅散了些許寒意和疲憊。

  剛吃完飯，通訊員跑過來，遞給周正陽一份新的電文。

  這次不是監聽抄錄，而是上級的直接指令。

  周正陽看完，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把電文內容告訴大家。

  「摘要已收到。經研判，決定以我方技術專家名義，主動向國內主要行業報刊提供背

  景材料。

  闡述工業技術安全重要性，並不點名」駁斥境外不實傳聞。

  同時，通過特定渠道，將部分確鑿證據泄露」給與我方立場相近的國際技術評估機構，引導專業領域內的討論走向。外交層面同步進行交涉。」

  他頓了頓，繼續念。

  「命令你部：一、保護好所有原始證據及證人：二、方啟明同志需準備接受一次非公開問詢，由專項工作組派員進行；三、繼續深入調查ASL在華其他潛在滲透點，特別是與近期鴕鳥嶺不明身份者可能的關聯。注意安全，保持聯絡。」

  主動出擊，多管齊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