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勛貴屈服,京營定策
第171章 勛貴屈服,京營定策
數十名勛貴仍跪在原地。
沒有人起身。
實時更新,請訪問sto9.c💻om
沒有人開口。
嘉靖垂目望著他們。
他的目光平靜,沒有怒意,也沒有譏誚。
只是平靜。
可這平靜比雷霆之怒更讓人膽寒。
「朕方才問你們的話。」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
「可有人要答?」
無人應聲。
眾人張著嘴,卻是一言未發。
他們的後背早已濕透,裡衣冰涼地貼在脊背上。
有幾人張了張嘴,喉嚨里卻發不出聲音。
如今能說什麼?
臣等無能,有負聖恩?
臣等願領罪?
臣等再不敢阻撓京營整頓?
這些話在舌尖滾了幾滾,卻怎麼也吐不出來。
嘉靖等了一陣。
沒有等到回答。
他沒有再問。
他只是輕輕拂了拂衣袖,那道半舊的道袍微微揚起。
「既然無人要答,那朕便說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京營整頓,勢在必行。
他頓了頓。
「勢不可擋。」
簡簡單單八個字。
沒有解釋,沒有商榷,沒有餘地。
朱希忠伏在地上,肩頭劇烈一顫。
張溶的指甲扣進金磚縫隙,掐出一道白印。
徐延德佝僂的身軀像被什麼壓了一下,伏得更低。
嘉靖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一片伏倒的身影。
他的聲音放平了些。
「朕也知道,你們怕什麼。」
他頓了頓。
「怕整頓京營,是要奪你們的爵位,收你們的兵權,斷你們子孫後代的富貴前程。」
他望著那些伏跪的背影。
「朕今日明明白白告訴你們。」
他的聲音陡然一沉。
「你們的爵位,朕不動。」
「你們的俸祿,朕不減。」
「你們子孫承襲的恩典,朕不廢。」
滿殿寂靜。
朱希忠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張溶忘了喘息。
徐延德那截朽木般的身軀,竟像被人灌入一口氣,微微直起。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可嘉靖沒有重複。
他只是淡淡地補了一句。
「朕要的,從來不是你們的命。」
「朕要的————」
「是你們把該做的事做好。」
殿中久久無聲。
數十名勛貴伏在地上,沒有人開口。
殿中仍是寂靜。
嚴嵩緩緩抬起那雙渾濁的老眼。
他望著御座前的皇帝,望著那道身著道袍、負手而立的身影。
他忽然輕輕咳了一聲。
那咳嗽聲極輕,卻在寂靜的大殿中聽得清清楚楚。
他轉向陳壽。
「陳侍讀。」
他的聲音蒼老而沙啞,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審慎。
「陛下既已定下京營整頓之策,老臣斗膽一問。」
「此事,陳侍讀可有章程?」
滿殿的目光,順著嚴嵩的話,齊刷刷落在陳壽的身上。
陳壽抬起頭。
他望著嚴嵩。
這位執掌內閣十數年的首輔,此刻正靜靜地望著他。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沒有敵意,沒有譏誚,甚至沒有任何情緒。
只是等著。
等著他開口。
陳壽緩緩開口。
「下官確有一策。」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此策不為奪勛貴之權。」
「而為全勛貴之名。」
「亦為全祖宗成法。」
朱希忠怔怔地望著他。
張溶忘了流淚。
徐延德那截朽木般的身軀,竟微微顫抖。
陳壽沒有看他們。
他望著嘉靖皇帝。
「臣奏請。」
他的聲音平穩,不疾不徐。
「自今年始,凡勛貴家中年滿十六、未及四十之子弟,無論嫡庶,皆可入西苑校場。」
「與天下各都司衛所舉薦入京應武舉者,一同操練,一同習武,一同研讀兵書戰策。」
「同灶而食,同營而宿,同場較技。」
「待武舉開科,一體赴考。」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
「能中者,憑真才實學、一刀一槍,搏自家功名。」
「不中者,回府讀書習武,來年再試。」
「三年不中者————」
陳壽忽的停頓了一下,而後才又開口放聲。
「自當安分守己,莫再以將門自居。」
殿中死一般的寂靜。
朱希忠張著嘴,喉嚨里發不出聲音。
他聽懂了。
陳壽沒有奪他們的爵位。
沒有奪他們子孫承襲的恩典。
可陳壽要的,是他們子孫後代,再也不能憑祖宗二字,在營中占一個位子。
張溶怔怔地望著那襲青袍。
他想起自家那個嫡長孫,今年二十有三,襲爵無望,在營中掛了個閒職,每月領六石祿米,三年不曾點卯。
這孩子從小嬌生慣養,連馬都騎不穩。
讓他去西苑,和那些邊鎮衛所來的窮軍漢同吃同住、同場較技。
他能撐幾日?
徐延德伏在地上,佝僂的身軀微微顫抖。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
那時他也曾意氣風發,也曾想過要像先祖徐達那樣,在沙場上掙一份功業。
可幾十年過去了,他連京城都沒出過幾回。
他望著那襲青袍,忽然有一種荒誕的念頭,若是四十年前,有人逼他去西苑,逼他和那些真正的軍人同場較技。
他會不會是另一個樣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跪在這玉熙宮的金磚上,他竟有些嫉妒那些即將入西苑的年輕人。
哪怕他們會被摔打得鼻青臉腫。
哪怕他們會名落孫山。
可他們至少還有機會。
而他連這個機會都沒有了。
眾人心思各異,浮想聯翩。
陳壽則是終於掃了一眼在場的這幫人:「至於在座諸位————」
「凡有爵位在身、現今在營中掛職者,仍可留任京營。」
朱希忠猛地抬起頭。
張溶忘了喘息。
徐延德那截朽木般的身軀,竟像被人灌入一口氣,微微直起。
可陳壽的話沒有說完。
「然則!」
他的聲音陡然一沉。
「此後不再執掌營兵。」
「不掌兵符,不領營務,不參與戰守調度。」
他望著那些驟然僵住的面孔。
「諸公所掌者。」
「一曰監督。」
「監督各營操練是否從嚴,士卒是否足額,甲仗是否齊備。」
「二曰稽查。」
「稽查營中是否有吃占空餉、冒領糧草、私役兵丁之事。」
「若見營中有不法情狀,可直奏御前。」
「若覺某營操練廢弛,可請旨查辦。」
「若察某將貪墨軍資,可具本彈劾。」
「此乃監督之權,稽查之責。」
「與掌兵不同,卻同樣是替天子分憂、為朝廷效力。」
「陛下與諸公以為如何?」
嘉靖眉頭挑動:「此事朕可允之,諸卿,以為呢?」
良久。
朱希忠叩首。
他的額頭觸著那片冰涼的金磚,聲音沙啞。
「臣————領旨。」
張溶伏地不起,老淚縱橫:「臣領旨。」
徐延德佝僂的身軀伏得更低:「臣領旨。」
身後那數十名勛貴,一個接一個叩首。
「臣領旨。」
「臣領旨。」
聲音此起彼伏,像退潮的海浪,一浪低過一浪。
嘉靖望著那一片伏跪的身影。
他沒有再說什麼。
他只是輕輕揮了揮衣袖。
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
「既如此。」
「翰林院侍讀、戶科都給事中陳壽。」
陳壽跪倒。
「臣在。」
嘉靖眼裡閃爍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神韻,在眾人注視下,他徑直開口。
「加兵部武選清吏司郎中銜。」
「授觀軍整飭京營使。」
「協鎮遠侯顧寰,會同兵部、都察院、五軍都督府,責成京營整頓事宜。」
陳壽叩首。
「臣領旨。」
滿殿寂靜。
朱希忠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他當然知道觀軍整飭京營使是個什麼官。
本朝未有此銜。
這是皇帝為陳壽新設的官。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皇帝把整頓京營的權柄,全權交給了這個青袍書生。
而他們這些勛貴伺候在京營裡頭,便只有所謂的監督之權,卻不能掌兵實權。
他望著面前那片金磚,望著自己投下的暗影。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四十三年,像個笑話。
嘉靖沒有看他。
他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那一片伏跪的勛貴。
「都退下吧。」
「回家等著。」
「京營何時開始整頓,如何整頓,自有章程。」
「到時候,該你們做什麼,自會有人知會。」
朱希忠叩首。
「臣————告退。」
他撐著地面,顫巍巍地站起身。
腿已經跪麻了,膝蓋僵得像兩截木頭。
他跟蹌了一步,險些跌倒。
身邊的張溶扶了他一把。
兩位國公相扶著,一步一步向殿門走去。
身後跟著那幾十道同樣跟蹌的身影。
沒有人說話。
只有靴底摩擦金磚的沙沙聲。
殿門緩緩打開。
暮色湧進來,帶著初春的涼意。
朱希忠跨出門檻的那一刻,忽然回頭望了一眼。
殿中,那道青袍已經奉旨起身。
八卦道台前,陳壽正垂目望著這些鬧了一場,卻終究抵不過大勢所趨的大明勛貴們。
沒有喜怒。
只是望著。
朱希忠收回目光。
他忽然想起,自己今年已經年過六旬了。
他還能活多少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從今往後大明朝的京營,再也不是他們勛貴說了算了。
殿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
玉熙宮中,重歸寂靜。
嘉靖站在殿內,望著那扇緊閉的殿門。
他沒有立刻開口。
他只是靜靜地站著,像一尊凝固了千百年的塑像。
良久。
他轉過身。
他的自光越過陳壽,越過那三道依然伏跪的緋紫身影。
看著嚴嵩三人,嘉靖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極輕,在寂靜的大殿中卻聽得清清楚楚。
「嚴閣老。」
嚴嵩緩緩抬起頭。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沒有惶恐,沒有不安。
他靜靜地望著皇帝,像一片沉靜的深潭。
「臣在。」
嘉靖轉過頭望著先前那幫勛貴看過之後,被呂芳送到一旁御桌上的奏疏。
海瑞的。
張四維的。
羅龍文的。
嘉靖心中思忖盤算著如今的朝局,輕聲開口:「西北清軍一事————」
「山西、偏頭關、固原、延綏。」
他一字一字念出此次清軍的四鎮所在。
「便止於此四鎮。」
「海瑞查到什麼人,便辦什麼人。
「張四維查到什麼事,便結什麼事。」
「羅龍文查到何處,便止於何處。
嘉靖的聲音陡然一沉。
「除開四鎮之外,過往任官,山西、陝西之外,乃至朝堂之上。」
「不牽任何人。」
嚴嵩伏在地上,額頭觸著金磚。
他的聲音蒼老而沙啞。
「臣領旨。」
徐階伏在地上,袖中的手指慢慢鬆開。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
「臣領旨。」
李本伏在地上。
「臣領旨。」
殿中久久無聲。
嘉靖沒有再說什麼。
他只是輕輕揮了揮衣袖。
呂芳會意,上前一步,尖細的通傳聲劃破寂靜。
「退朝。」
三道緋紫身影緩緩起身。
嚴嵩由嚴世蕃攙扶著,步履蹣跚地向殿門走去。
他走得很慢,慢得像在丈量每一寸金磚。
他沒有回頭。
徐階跟在他身後,面色平靜。
他也沒有回頭。
李本走在最後,低著頭,望著自己的靴尖。
殿門打開,暮色如潮水般湧進來。
三道緋紫身影消失在暮色中。
殿中只剩下嘉靖、陳壽,和那永遠佇立在皇帝身旁的呂芳、黃錦。
嘉靖垂目望著被留在最後的陳壽。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抹笑意。
良久。
嘉靖輕輕開口。
「陳壽。」
陳壽抬起頭,看向面色古怪的老道長:「臣在。」
嘉靖沒有看他。
他只是望著窗外那片漸漸暗下來的天光。
他的聲音很輕。
「朕今日,是不是逼得太急了?」
陳壽麵色微微一動,望著御座前那道身著道袍的側臉。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角的銅漏又滴了十幾聲。
他終於開口。
「陛下。」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不是陛下逼得太急。」
「是時間不等人。」
嘉靖沒有回頭。
他只是靜靜地望著窗外。
窗外,暮色沉沉,太液池的水面像一面暗沉的古鏡。
沒有風。
沒有漣漪。
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寂靜。
良久。
他輕輕揮了揮衣袖。
「退下吧。」
陳壽叩首。
「臣告退。」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向殿門走去。
殿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
玉熙宮中,重歸寂靜。
而等陳壽離開玉熙宮,到了宮門外。
卻發現嚴嵩正等著自己。
嚴世蕃則在一旁攙扶著嚴嵩,看向自己的時候,眉目間仍如過往一樣。
雙方大概是永遠都不會看上眼。
見嚴嵩明顯是等著自己。
陳壽當即拱手上前:「嚴閣老。」
嚴嵩含笑點了點頭:「與陛下都說完話了?」
陳壽嗯了聲:「已經說完了。」
他有些疑惑的看向嚴嵩,不知道這又是鬧得哪一出。
嚴嵩卻是呵呵一笑。
「今日時辰還早。
」
「當默可願陪老夫走一走?」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