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黑盒測試

  第384章 黑盒測試

  哈羅德盯著屏幕上的名字,遲遲沒有動作。

  他不確定機器是在回答自己的問題,還是僅僅按照既定規則,找出了一個即將捲入暴力事件的人。

  

  理論上,機器不會回答任何問題。

  屏幕上的這個年輕人,最大的可能是即將遇害的受害者,或者準備殺人的兇手。

  當然,也存在一種微乎其微的可能機器已經進化到能夠理解他的問題,並主動給出了答案。

  但哈羅德很清楚,這更像是他的一廂情願。

  他的目光落到屏幕另一側。

  內森的照片依舊被機器突出標記著。

  一股悲傷再次湧上心頭。

  哈羅德強迫自己移開目光。

  悲傷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他已經因為傲慢犯過一次錯誤,不能再犯第二次。

  哈羅德重新坐直身體,調出了伊森·雷恩的資料。

  公開信息很快出現在屏幕上。

  伊森·雷恩,男,二十八歲,擁有合法行醫執照。

  畢業於加州理工學院,之後進入哥倫比亞大學醫學院,並用比常人更短的時間完成了全部課程與臨床訓練。

  目前,他在紐約經營著一家私人診所。

  診所的名字也平平無奇,直接用了他的姓氏—雷恩診所。

  診所規模不大,收費合理,財務狀況良好。

  沒有醫療事故,沒有保險糾紛,也沒有患者投訴。

  當地社區對他的評價幾乎全是正面的。

  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異常。

  哈羅德繼續向下查。

  銀行帳戶很乾淨——沒有來歷不明的大額收入和可疑轉帳。

  電話記錄正常。

  交通記錄正常。

  網絡搜索記錄同樣沒有任何危險傾向。

  他沒有購買武器,沒有接觸極端組織,也沒有表現出自殺或者傷害他人的跡象。

  從所有能夠查到的資料來看,伊森·雷恩唯一稱得上特殊的地方,就是他在醫學方面年輕和優秀。

  哈羅德看著屏幕上那張年輕的臉,眉頭越皺越緊。

  「你為什麼選擇他?」

  機器沒有回答。


  哈羅德也沒有期待它回答。

  機器不是搜尋引擎。

  它不會因為操作者輸入一個問題,就把完整的推理過程展示出來。

  事實上,即使是哈羅德自己,也無法查看機器究竟是如何得出某個結論的。

  這是他親手設下的限制。

  機器每天都要分析無數人的隱私。

  如果任何人都能查看它收集到的信息,或者追溯它做出判斷的過程,那麼這套系統本身就會成為世界上最危險的監控工具。

  所以,哈羅德將機器設計成了一個黑盒。

  外界可以向它輸入數據,也可以得到它最終給出的結果。

  但兩者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沒有人能夠看見。

  包括創造它的人。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哈羅德一直認為這是正確的。

  但此刻,他第一次如此憎恨當初那個過于謹慎的自己。

  為什麼就沒有留下一個偶爾可以突破底線的後門?

  後門這種東西,果然是到用時方恨少。

  哈羅德無法得知機器選擇伊森的原因,只能根據現有結果進行推測。

  伊森是受害者?

  他調取了雷恩診所附近的監控資料,又檢查了最近與伊森發生過接觸的所有人。

  沒有人跟蹤他。

  沒有人策劃襲擊診所。

  他最近也沒有捲入任何明顯的矛盾。

  那麼,伊森是犯罪嫌疑人?

  同樣看不出任何跡象。

  在現有資料中,他的生活平靜得近乎無聊。

  如果機器連這樣的人都認為會危害國家或者他人的安全,那麼它每天恐怕要輸出幾百萬個號碼。

  哈羅德只能繼續調查。

  時間一點點過去,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伊森·雷恩的檔案,被他翻了一遍又一遍。

  在這期間,機器始終沒有給出新的號碼。

  哈羅德起初並沒有在意。

  可直到將近十二個小時過去,屏幕上依然只有伊森·雷恩一個人,他終於意識到了問題。

  機器不會停止工作。

  它永遠二十四小時在線。

  這個國家的每個角落,隨時都有可能發生暴力事件。


  從來不會有哪一天格外幸運,沒有新的謀殺與綁架。

  即使真的沒有新的案件,機器也會繼續分析已有風險,按照威脅程度依次輸出號碼。

  可是現在,沒有第二個號碼。

  哈羅德檢查了接收程序。

  連接正常。

  數據傳輸正常。

  系統時鐘正常。

  機器沒有宕機,也沒有中斷運算。

  它只是不再給出其他人。

  每隔一段時間,接收程序都會重新收到同一個結果。

  【伊森·雷恩】

  【伊森·雷恩】

  【伊森·雷恩】

  就像一台卡住的唱片機,不斷重複著同一段聲音。

  哈羅德盯著屏幕,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強烈。

  他備份了現有數據,又建立起一個隔離的測試環境。

  作為機器的設計者兼開發者,他熟悉系統的運行邏輯。

  即使無法看見黑盒內部的運算過程,他也可以通過改變輸入條件,觀察輸出結果。

  看不到黑盒內部發生了什麼,那就改變送入黑盒的數據。

  只要測試足夠多,他遲早能夠反推出機器當前的判斷邏輯。

  哈羅德輸入了第一條限制。

  【忽略伊森·雷恩及其全部相關數據】

  程序開始運行。

  短暫的沉默後,接收器響起提示音。

  一串新的社會安全號碼出現在屏幕上。

  自動搜索程序很快鎖定了號碼的主人。

  一個住在皇后區的中年男人。

  緊接著,第二個號碼出現。

  然後是第三個。

  一切恢復了正常。

  哈羅德看著接連跳出的號碼,臉上卻沒有任何喜色。

  這證明機器本身沒有故障。

  真正導致輸出異常的,是伊森·雷恩。

  他取消限制。

  屏幕閃爍了一下。

  其他號碼立刻停止輸出。

  【伊森·雷恩】

  屏幕上再次只剩下這一個結果。

  哈羅德沉默片刻,開始了第二次測試。


  【設定條件:伊森·雷恩已經死亡】

  提示音響起。

  新的號碼出現。

  【設定條件:伊森·雷恩存活】

  其他號碼全部消失,屏幕上再次只剩下伊森。

  哈羅德盯著結果,開始逐項修改變量。

  【伊森·雷恩失去行醫能力】

  新的號碼出現。

  【伊森·雷恩拒絕治療任何患者】

  同樣的結果。

  每當伊森無法或者拒絕救治病人,機器都會恢復正常,繼續給出那些即將捲入暴力事件的號碼。

  可只要撤銷限制,讓伊森活著,並且能夠繼續治療病人所有號碼便會再次消失。

  只剩下他。

  哈羅德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一個荒謬的猜測,逐漸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不會吧。

  這不可能。

  「只要他還能治療病人————」

  哈羅德停頓片刻,盯著屏幕說道:「你就認為,沒有必要再給出其他號碼?」

  電腦屏幕散發著冰冷的光。

  機器沒有回答。

  可那些消失的號碼,本身已經是一種回答。

  哈羅德調出先前收到的受害者資料,心中的猜測變得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可怕。

  機器預測的不只是犯罪是否會發生。

  它更在意犯罪最終會造成什麼結果。

  如果一個人遭到襲擊,卻能夠得到及時治療,那麼對於機器來說,最嚴重的結果便已經被避免。

  可是,槍傷可以治療。

  燒傷也可以治療。

  有些傷勢卻根本來不及。

  受害者甚至可能還沒被送到診所,就已經死亡。

  既然如此,為什麼機器依然不肯給出他們的名字?

  哈羅德繼續測試。

  這一次,他設定伊森會在受害者死亡數小時後,才見到他們。

  程序運行。

  結果沒有任何改變。

  機器依舊只輸出伊森的名字。

  哈羅德的呼吸一下子變得急促起來。

  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最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卻被機器認定成了事實。

  他的手懸在鍵盤上,很久沒有落下。

  最後一個測試條件實在太過荒謬一一僅僅將它輸入電腦,都像是在推翻他所相信的一切。

  人死不能復生。

  這是常識。

  也是不可違背的自然規律。

  同樣是他關閉後門時,用來說服內森的理由。

  人都會死。

  這個世界一直如此。

  他們不可能救下所有人。

  可現在,機器認為伊森·雷恩可以。

  哈羅德閉上眼睛。

  碼頭上的火光再次出現在腦海中。

  內森站在人群另一端,微笑著朝他揮手。

  下一秒,爆炸吞沒了一切。

  哈羅德重新睜開眼睛,輸入了最後一項測試條件。

  【禁止伊森·雷恩使用任何超出常規醫療範疇的手段,尤其是逆轉死亡】

  他的手指在回車鍵上停留了幾秒。

  最後,還是按了下去。

  屏幕上的名字消失了。

  緊接著,提示音接連響起。

  一個又一個新的號碼出現在屏幕上。

  哈羅德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

  伊森·雷恩可以逆轉死亡。

  機器沒有出現故障。

  它只是在嚴格執行自己的規則。

  當死亡不再是最終結果,那些號碼自然也就不再代表無法挽回的受害者。

  對於機器來說,警告每個即將發生的暴力事件,遠不如直接保護那個能夠挽回一切的人有效。

  這是機器的運行邏輯。

  它永遠會尋找最簡單、也最高效的方式完成目標。

  伊森·雷恩,才是唯一的關鍵。

  只要他活著,只要他依舊願意治療病人,那些原本會死去的人,就還有被救回來的可能。

  只有當他出了意外,那些人才會重新成為機器需要發出警告的對象。

  這就是機器反覆給出他名字的原因。

  它不是在告知哈羅德,這個人即將成為受害者,或者準備傷害別人。

  它是在告訴哈羅德——這個人可以逆轉死亡。


  哈羅德靠在椅背上,久久沒有說話。

  這個世界上,竟然真的存在一個能夠讓死者復生的人。

  這已經遠遠超出了醫學範疇,也超出了他對科學的理解。

  他本能地想要尋找一個更加合理的解釋。

  可所有測試都指向了同一個答案。

  沒有第二種解釋。

  哈羅德低頭看向自己的右腿。

  爆炸留下的傷口仍在隱隱作痛。

  隨後,他又看向桌邊那張內森的照片。

  照片裡的內森穿著剪裁得體的西裝,臉上帶著面對媒體時慣有的笑容。

  幾天前,他們還是最親密的朋友。

  幾個小時前,哈羅德還以為自己已經永遠失去了他。

  可如果死亡並不是終點呢?

  如果真的有人能夠逆轉它呢?

  哈羅德拿起照片,手指輕輕擦過上面的灰塵。

  內森的遺體已經被送往法醫辦公室。

  爆炸造成了嚴重損傷,而且死亡已經過去太久。

  任何一名正常醫生聽到他的請求,都會認為他因為悲傷失去了理智。

  但伊森·雷恩不是一名正常的醫生。

  至少機器不這麼認為。

  哈羅德打開地圖,輸入雷恩診所的地址。

  地圖很快定位到了布魯克林。

  想要把內森的遺體送過去,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需要避開政府的視線。

  製造爆炸的人,此時應該已經確認了內森的死亡。

  按理說,就算他們發現內森的遺體失蹤,也未必會特別在意。

  可如果一個本該死去的人重新出現,他們一定會立刻採取行動。

  哈羅德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向伊森開口。

  直接走進診所,告訴那個年輕醫生,自己製造了一台能夠預測犯罪的機器,而機器認為他可以復活死人?

  聽起來像是某種極其拙劣的騙局。

  更重要的是,他不確定伊森是否願意幫忙。

  也不知道復活一個人,究竟需要付出什麼代價。

  哈羅德的大腦迅速列出了一個又一個問題。

  每一個問題,都足以讓這場計劃徹底失敗。

  可這一次,他沒有再像過去那樣,用風險和大局說服自己放棄。

  躲避風險,讓內森死了。

  繼續躲避風險,也永遠不可能把他帶回來。

  哈羅德將照片放下,扶著桌沿站了起來。

  右腿的疼痛,讓他的動作顯得有些遲緩。

  他關掉電腦,拿起手杖。

  屏幕徹底熄滅前,伊森·雷恩的名字依舊停留在正中央。

  「好吧。」

  哈羅德看著那張年輕醫生的照片,輕聲說道:「看來我得去一趟布魯克林。」

  他停頓片刻,握緊手中的手杖。

  「不管需要付出什麼代價,我都要把內森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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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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