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夢境

  」今天幾號了?」沈國富突然問。

  」七月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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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八......,明天是你生日吧?」

  沈諳的筷子頓了頓,並不想回答。

  沈國富灌了口酒,也不在意她說不說話,只是語氣十分不爽。

  「十七年前,那個男的把你送到我們家門口,就給了三千塊錢,媽的,三千塊錢就想讓人養大一個娃,打發叫花子呢?」

  沈諳也沒什麼反應。

  她從記事起就知道自己是被撿回來的,家裡從來沒人避諱這件事,沈國富喝醉了就會指著她罵野種。

  清醒的時候也會念叨,你親爹媽不要你,劉秀芳偶爾會在被打之後抱著她哭,說她當年還不如不收養她,讓她跟著受苦。

  所以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吃完飯,沈諳洗了碗,把剩菜收進冰箱,沈國富還在喝,面前的空罐子已經排成一排。

  沈國富罵罵咧咧的站起來,腳步踉蹌的踢了一腳茶几,茶几上的碗摔到地上,他又踢了一腳地上的碎碗片。

  路過沈諳身邊的時候,他伸手推了她一把,力道很大,沈諳退了一步,肩膀撞在牆上。

  她沒出聲。

  劉秀芳趕緊過來拉她,被她避開了。

  「媽。」沈諳說,「你的手。」

  劉秀芳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血已經順著指縫滴到地上了,她連忙用另一隻手捂住,小聲說:「沒事,就剛剛撿碗的時候劃了一下,你快上去吧,別在這兒,我收拾。」

  沈諳看著自己的母親。

  劉秀芳今年四十歲,長得不差,但看起來就像五十多歲的人,手粗糙,指甲縫裡總有洗不掉的灰,肩膀總是微微縮著,和人說話的時候眼神躲閃,仿佛隨時在等待別人的巴掌。

  她活在沈國富的暴力里二十年,卻從來沒有想過離開。

  沈諳轉身回了房間。

  她坐在床邊,聽見劉秀芳收拾東西的細碎聲音,聽見衛生間的沖水聲,聽見沈國富趿拉著拖鞋走出來,又聽見他含混發說了兩句什麼,然後一切歸於安靜。

  大約過了十分鐘,劉秀芳走來敲她的門。

  「小諳,」她的聲音透過門板傳進來,細細的,像蚊子叫,「你出來一下。」

  沈諳打開門,劉秀芳手裡拿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兩個包子。

  「晚上過了十二點就是你生日了。」劉秀芳把塑膠袋遞給她,「媽下午買的,你吃吧。」

  包子是冷的,塑膠袋裡凝了一層水蒸氣,包子皮被泡得有些發軟。

  沈諳接過來,沒有說話。

  「你爸他今天心情不好,」劉秀芳的聲音更低了,「工地上跟人鬧了不愉快,喝多了酒。」

  「媽。」沈諳打斷她,「你的手包紮了沒有?」

  劉秀芳愣了一下,下意識的把手指往身後藏了藏:「包了,包了。」

  沈諳沒拆穿她,她看著劉秀芳身後昏暗的走廊,垂下眸。

  「我回屋了。」沈諳說。

  劉秀芳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是點了點頭。

  回到房間,沈諳鎖上門,坐在床邊,把塑膠袋裡的包子拿出來咬了一口,包子是豬肉白菜餡的,涼的,不好吃,但她還是一口一口的吃完了,連掉了的渣都沒剩。

  沈國富打著鼾倒在沙發上,沈諳聽見劉秀芳輕手輕腳的收拾酒罐的聲音,很輕很小心,像是在拆炸彈。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看著手機上的時間,二十一點三十四分,距離她十七歲,還有兩個小時二十六分鐘。

  每年生日都是這樣過的。

  沈國富從來不會記得,劉秀芳記得卻做不了什麼,她沒錢,沈國富管著家裡所有的錢,劉秀芳連買菜都要報帳。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早上偷偷買兩個包子,藏在圍裙口袋裡帶回來,等晚上沒人的時候塞給沈諳。

  說不上寒酸,沈諳靠在床頭,看著牆上的海報,因為從來沒有過更好的,所以無從比較,也就談不上失望。

  這就像你一直活在泥里,就不會覺得泥有多髒。

  但你知道泥上面有別的世界。

  海報上的葉清規在暗中看不分明,但沈諳能想像出她的樣子,她閉著眼睛都能畫出那張臉上的每一個細節。

  眉峰微微上揚的弧度,眼角那顆小痣,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先彎還是眼睛先彎。

  沈諳覺得自己大概是有病。

  她從來沒見過葉清規本人,以後大概也不會見到,她們之間隔著整個銀河系。

  葉清規是在二十三歲就站在了娛樂圈頂端的人,是最年輕的影后,而自己,窩在一個破舊的居民樓里,活著就已經很費力了。

  但她就是忍不住去看。

  每次電視上有葉清規的畫面,沈諳都會停下手裡的動作,一動不動地盯著看。


  那個人的聲音很好聽,是一種偏冷質的清透,像三月的溪水,不急不緩的從人的心尖淌過去。

  她在採訪里話不多,但每句都很得體。

  記者問她關於演技的看法,她會很認真地分析角色的心理和動機,問她有沒有想合作的前輩,她會列舉幾個實力派的名字,不敷衍也不諂媚。

  她不炒作,不上綜藝,微博發得很少,偶爾發一條宣傳作品,語氣也是一貫的清淡。

  但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偏偏擁有一種讓人移不開眼的魅力。

  像月亮。

  清冷,疏朗,高懸在天上。

  「月亮……」沈諳喃喃念了一聲,然後自嘲的笑了,自己真是魔怔了。

  沈諳閉上眼睛。

  半夢半醒之間,她聽見客廳里傳來的哭喊和打罵聲,沈諳虛虛的睜了個眼,翻了個身,繼續睡。

  她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夢裡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身上穿著奇怪的衣服,像是電視劇里的古代裝束,面前是一座城門。

  城門外站著一個女人,不,應該說是一個少女。

  十一二歲的年紀,眉目卻已經有了幾分日後的絕色模樣,她穿著杏色的衣裳,披著白色的斗篷,手裡端著一個碗。

  「你餓不餓?」她問。

  聲音很輕,卻穿透了整個夢境。

  沈諳想要回答,但嘴巴張不開,她想往前走,腳卻像是釘在了雪地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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