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風起
第二天,上海天色清朗,雲層輕薄。
陳豪獨自去往轄區派出所。
到了派出所門口的時候,他站在台階上停了幾秒,才抬步往裡走。
這一步,是奔赴一場遲到半生的相遇。
接待窗口後面坐著一位中年民警,抬頭看了他一眼:」請問辦什麼事?」
」我想採血入庫。」陳豪說,」我要找我的親生父母。」
民警早已習慣這類尋親業務,聞言沒有過多追問,只是順勢遞來一張制式表格:「先把信息填一下。姓名、出生年月、當年失蹤時間、失蹤地點,記得多少寫多少,越詳細越好。」
陳豪接過來,在窗口旁邊的檯面上鋪開。
他填了」陳豪」,填了」1994年」,在」失蹤時間」那一欄停了一下。
他不知道確切的日期,只知道自己是在秋天被發現的,他填了」1997年秋」。
在」失蹤地點」那一欄,他寫了」蘇北」。
他沒有寫具體的村名,他不想讓李新菊的平靜生活被人打擾。她不是買方,也不是賣方,當初離開也是無奈之舉。
恩怨已解,萬般皆恕。
填完表格之後,民警帶他進了旁邊的採血室。
一個護士讓他挽起袖子,拿了一根止血帶扎在他的上臂,拍了拍血管的位置,然後拿起一根採血針。
他看著自己的血液流進採血管里,心底格外平靜。
這管血會進入DNA資料庫,然後,找到那個等了他很久的人。
護士拔了針,給他按了一塊棉球:」按五分鐘,血樣會送到省廳的DNA實驗室,入庫之後系統會進行比對。如果比中了,會通知你。」
」大概要多久?」
」不一定。快的話一個月,慢的話幾個月。」護士據實回答,「順利的話一個月左右出結果,慢的話可能需要數月。也有一部分人採血之後遲遲沒有消息,不是比對失敗,只是資料庫里暫時沒有對應的樣本。」
有人窮盡一生,也等不到一場重逢。
陳豪接過那張採血回執單:」謝謝。」
他走出派出所的時候,太陽從雲層後面透出來,把車窗照得一片明晃晃的光。
風掠過肩頭,謎底交給時間。
……
金豪酒店
快下午的時候,貝雪梔剛從前台那邊過來,迎面就撞上了蘇雨琴。
最近蘇雨琴整個人的派頭已經變了樣。
穿的是當季新款的大牌大衣,耳墜、項鍊一套配齊,妝容也比往日精緻了好幾倍。
她走路時下巴抬得老高,鞋跟踩得噠噠響,渾身都寫著 「今時不同往日」 的得意。
看見貝雪梔,她故意放慢腳步:「喲,貝主管。這天天忙著處理酒店雜事,也沒個人搭把手,真是辛苦。」
她頓了頓,語氣輕飄飄的:「我現在跟著王總做事,你也沒辦法指揮我做事了。人啊,還是得選對路,光靠動手打人的蠻力,走不遠的。」
貝雪梔目光淡淡掠過她一身堆砌的大牌。
這些東西,對王彥安來說,只是隨意的抬抬手。
蘇雨琴還真以為自己攀上了高枝、翻身改命了。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依附的這棵大樹,隨時都會轟然倒塌。
貝雪梔想起了陳豪的話,語氣平淡:「蘇雨琴,江哲這個人很不錯,你應該好好珍惜,別讓自己摔得太難看。」
提起江哲,蘇雨琴的臉色突然變了一下,
本以為能看見貝雪梔嫉妒的樣子,沒料到對方卻提起了江哲。她冷哼一聲,扭著腰快步走了。
貝雪梔看著她的背影,輕輕呼出一口氣。
——上帝讓其滅亡,必先讓其瘋狂!
三天前,她特意尋了一家偏僻的網吧,註冊了全新的匿名郵箱,清空所有痕跡,悄無聲息發出了一封足以撬動全局的郵件。
郵件不長,只有幾行字,卻刀刀入骨。
【貴行近期受理一筆以「鴻運建材」為借款方的貸款申請,經查該企業無實際經營場地、無常態化業務流水、無合法納稅記錄,屬於典型空殼公司。請貴行審慎核查,規避信貸風險。】
收件方是上海本地一家地方商業銀行的公開投訴郵箱。公開、合理、合規。
這封匿名郵件,就是她精準卡在命脈上的一步棋。
可只要銀行內部有人順著這行字往下核查,便能逐層撕開所有偽裝。
能查到王彥安的虛假購銷採購合同,能查到這家有名無實的空頭建材公司,把一整套虛假貸款的鏈條,徹底扒開、擺上檯面。
貝雪站在大廳的窗邊,望著樓下往來的車流,心底思緒清晰,步步都是算計。
她無比清楚王彥安當下的處境。
那筆至關重要的3.5億過橋資金,渠道已經被她堵死。走投無路之下,東海信託,是他眼下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而東海信託的上遊資金來源方「通匯財富」,本月正處於官方調查階段,輿情緊繃、風控收緊,是全網可查的公開信息。
上一世的這個時間節點,王彥安曾三次登門對接東海信託。前兩次都被婉言回絕,唯獨這一次,對方鬆了口。
就是這一次,讓王彥安起死回生。
這一世,她不會再讓歷史原樣重演。
她要想辦法,讓王彥安的違規記錄出現在 「可能被看到」 的位置上,剩下的自然會沿著它該走的縫隙慢慢滲入。
而東海信託在見到王彥安之前,看到這個記錄 —— 他們就不會急著放款。
他們會等,會拖,會要求更多的擔保,更多的抵押,更多的信用證明。
王彥安拿不出這些東西,所有的動作都會慢下來。慢到他撐不住的那一天。
貝雪梔眸光平靜,無聲落子,她布這個局已經很久很久。
風來時,自會生根。潮起時,自會翻湧。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