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催眠
酒杯落下,大家紛紛動了筷子。
大家三五成群散漫地聊著天,話題從 「退伍之後在幹嘛」 慢慢鋪開,散成了好幾條線。
有人退伍後回了老家縣城,在大型小區做保安隊長,管著幾十號人的隊伍,日子安穩踏實;
有人湊了本錢開了家建材店,靠著當兵練出的實在勁兒攢了不少老客戶,生意做得有聲有色;
還有人包了一片山頭種芒果園,每年果子熟了,總惦記著給天南海北的老戰友們各寄兩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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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說著各自的煙火日子,沒有攀比,沒有客套,只剩老兄弟見面的鬆弛與熱絡。
坐在貝雪梔斜對面男人名叫唐遠,他和陳豪一樣都是大學生兵,學的心理學,畢業後考了催眠治療師的證,現在開了個心理諮詢工作室。
陳豪看了一眼唐遠:」催眠師?」
唐遠笑了一下,不緊不慢地說:」對,主要做焦慮和失眠。部隊那些年鍛鍊出來的觀察力,做這行還挺有用的。」
一旁的肖峰頓時來了興致,連忙插嘴打趣:「那你是不是會那種厲害的催眠?讓人被催眠之後,什麼心裡話都老老實實交代的那種?」
」分人。緊張程度低的人容易進,心防重的人要多費點時間。」唐遠把酒杯放下來,」比如你,就是典型的心防厚重,很難放鬆。」
」我才不信。」肖峰挑眉,」我現在就很放鬆。」
唐遠看了他兩秒,用一種不緊不慢的語調聊椰子雞燉得怎麼樣。
聊了一會兒,他忽然停頓了一拍,目光落回肖峰身上,聲音比之前放低了一點點,帶著一種更柔和的節奏:」你現在覺得眼皮有點沉,沒什麼不舒服的話,可以閉著眼睛試試。」
肖峰的動作在半空中微微頓了一下,眼光忽然有點散。
周圍幾個戰友安靜下來,饒有興味地看著他們。
唐遠平緩地說:」你閉著眼,能看到一條路,路的那一邊——」他停了一下,意味深長地接了一句,」有一個背影,你好像是認識的,一個穿白襯衫的姑娘。」
肖峰原本迷濛的眼神像被什麼東西扎了一下,猛地回神,手裡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液濺了幾滴在手背上:」你胡說什麼!」
周圍哄堂大笑。
」你看,他才放鬆了多久,一下子就彈回來了。」唐遠看向肖峰,眼神裡帶著溫和的戲謔,」我就說,你這種心事藏得深的人,根本沒法徹底放鬆。」
坐在他旁邊的薛冉冉默默遞了一張紙巾,肖峰接過去的時候,動作自然的像是做了一百遍。
唐遠的視線在兩人之間輕輕滑過,臉上露出一抹瞭然。
他順勢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撮合的善意:「肖峰,你心防太重不好試,倒是你這位同事,看著心性純粹、心境鬆弛,反倒可以試試。」
他本是想借著催眠的契機,幫肖峰拉近和薛冉冉的距離,殊不知話音剛落,薛冉冉耳尖瞬間泛紅,連忙輕輕搖頭,語氣帶著明顯的慌亂:「別別別,我不行的,我坐不住,也靜不下心,千萬別試我。」
她心底藏著未曾宣之於口的小心思,最怕在催眠狀態下吐露心事,當眾社死,自然萬般推脫。
肖峰見狀立刻順勢護著:「不試就不試,本來就是鬧著玩的。」 嘴上說得義正辭嚴,胳膊卻不自覺往薛冉冉那邊挪了寸許,護著的姿態藏都藏不住。
桌上的老戰友們哪能看不出這點門道,頓時哄堂大笑,有人吹了聲口哨,有人衝著肖峰擠眉弄眼,全是看破不說破的調侃。
肖峰順勢將話題引向身側的貝雪梔:「哎,老唐,既然我倆都不合適,那你給陳豪的女朋友試試?」
他不著痕跡地朝唐遠遞了個極快的眼色—— 這是兩人落座前就說好的暗號。
這幫老兄弟看著陳豪這幾年為了這個姑娘年年缺席聚會。嘴上不說,心裡都替他捏著把汗。怕他當局者迷、看錯了人,便商量著借著今晚玩鬧的由頭,悄悄探一探姑娘的真心。
唐遠順著話頭接了下去:「好啊,那就試試。」
陳豪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下意識便想出言攔下。
他並非擔心貝雪梔會出糗,只是滿心捨不得,不願讓自己的姑娘成為「試驗品」。
可他剛要開口,貝雪梔率先開口:「可以啊,試試就試試。我正好也好奇,催眠到底是什麼感覺。」
唐遠轉向貝雪梔,語氣帶著十足的徵詢與分寸感:」陳豪比我小一個月,要是不介意的話,我就叫你弟妹了。」
貝雪梔點頭:」沒問題。」
」好,那我們就試試淺度放鬆催眠。全程就像閉目養神幾分鐘,只會覺得舒展,不會有任何不舒服,也不會說不想說的話。」
陳豪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不想試就算了。」
貝雪梔轉頭看向他,眼裡閃著點躍躍欲試的光:」沒關係的,我想試試。」
唐遠聞言淡淡一笑。他從口袋裡摸出一隻啞光黑的窄款煤油打火機——」咔嗒」,輕脆的金屬聲響落,一簇暖黃火苗穩穩竄起。手腕穩得紋絲不動,他舉著火機緩緩抬到與她視線齊平的高度:」看著這簇火,不用用力盯,放鬆地看就好。」
他手腕極緩地左右輕移,火苗便跟著劃出一道柔和的弧線,牽著貝雪梔的目光慢慢遊走。周遭的喧鬧聲仿佛被按下了消音鍵,戰友們都自覺噤了聲,連海風都像是放輕了腳步。
」眼皮開始變沉了,對不對?沉也沒關係,想閉就閉上。周圍的聲音會越來越遠,海浪聲、笑聲、酒杯碰撞的聲音,都飄得很遠很遠……你只能聽見我的聲音。」
貝雪梔的睫毛輕輕顫了兩下,起初還跟著火苗眨動,漸漸地,眼瞼越來越沉,最終緩緩合上。肩線徹底軟下來,搭在膝頭的手指也慢慢鬆開,整個人陷在一種鬆弛又清明的狀態里。
唐遠指尖一按,悄無聲息按滅了火機。光影驟然收束的瞬間,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放得更輕,卻帶著不容錯辨的穿透力——
」現在告訴我,在你心裡,最愛的、最放不下的人,是誰?」
晚風卷著浪聲拂過桌沿,掀動她鬢邊一縷碎發。
貝雪梔的聲音軟而清晰:」陳豪。」
兩個字輕飄飄落進晚風裡。又軟,又重。
陳豪坐在她身側,指尖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他側頭望著姑娘安靜的側臉,胸腔里像被溫熱的潮水一點點漲滿。
」哦——!」
周圍瞬間爆發出低低的鬨笑。有人衝著陳豪擠眉弄眼,有人輕輕拍著桌沿叫好。
但肖峰愣了一下,然後露出一個自嘲的笑。然後他輕輕吐出一口氣,很慢,像是把什麼東西從身體裡卸了下來。
他側頭看了唐遠一眼,唐遠正好也收回目光,兩個人的視線在空氣中碰了一下,誰都沒有多說什麼。
但那個對視的長度——恰好是一句」行了」的無聲確認。
唐遠放緩聲音溫柔引導:」好了,我數三聲,你會慢慢醒過來。一……二……三。」
數聲落下,貝雪梔緩緩睜開眼,眼神還有片刻的迷濛。
她看著滿桌人帶著笑意的眼神,往陳豪身邊輕輕靠了靠,小聲問:」我……剛剛說什麼奇怪的話了嗎?」
」沒說奇怪的。」陳豪低頭湊近她耳邊,」你說你最愛的人是我。」
貝雪梔仰著臉:「這是事實嘛。」
唐遠已經端起酒杯,開始跟旁邊的人聊別的事了。
肖峰也轉回身去,夾了一塊椰子雞放進嘴裡,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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