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嘴唇冰涼,像兩片浸了寒露的葉子
紅嘟嘟的唇瓣開合,在水下吐出一串圓滾滾的泡泡,軟糯的嗓音被湖水隔絕,只剩氣音。
「笨蛋定霜!不許往下掉!快起來呀!」
小酒烏溜溜的眼珠一轉,當即下定決心。
她湊過去,雙手捧住定霜的臉,深吸一口氣,唇瓣輕貼上去,一點點渡入溫潤純粹的靈息。
定霜的嘴唇冰涼,像兩片浸了寒露的葉子。
一口靈息渡入喉,定霜的睫毛顫了顫,臉色稍微和緩了一點兒。
小酒滿意地點了點頭。
嗯,拎著總算不那麼沉了。
湯圓似的小胖手捏住定霜的後脖頸,像拎一隻病貓,奮力破開層層湖水,一往無前朝著光亮處衝去。
湖水從漆黑變成碧綠,再從淺綠變成透亮。
光線越來越近,頭頂的水面碎成一片晃動的銀。
「嘩啦——!」
兩顆腦袋同時冒出水面。
新鮮空氣驟然湧入肺腑,小酒仰著頭大口喘氣,小圓臉被湖水泡得發白,嘴唇發紫,牙齒咯咯響。
她懷裡,定霜軟軟歪靠著,依舊人事不省。
那張清冷的臉上,臉頰紅得愈發不正常,像燒著一團火。
雲夢湖畔,草木搖曳,清風徐徐。
小酒忍不住打了個狠狠的哆嗦,細弱的身子微微發顫,卻依舊死死攥著定霜,不肯鬆手半分。
就在這時,一道清脆稚嫩的童聲,從岸邊傳來:
「二叔!快救人呀!那邊有個姐姐、哥哥,全都落水啦!」
小酒抬眼望去。
只見岸邊站著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三四歲模樣,穿著紅底白花的小褂子。
是小元寶。
小酒對這小丫頭有印象。
前兩天白楚兒剛來村里,一群孩童圍著她起鬨唱兒歌,正是因為小元寶最先說出,白楚兒身上味道臭臭的。
她身後不遠處,一個身材高大的年輕男人正快步跑來,手裡還攥著一柄撐船的竹篙。
男人褲腿卷到膝蓋,露出結實的小腿,正是虞家老二虞不凡。
他身後還跟著一條黃毛土狗,汪汪叫著往湖邊沖。
虞不凡一眼瞧見湖面上漂著兩個人,喝止大黃狗,不讓他下水。
他二話不說,跳上泊在岸邊的小木船,竹篙一撐,船便離了岸。
小木船劃到二人身畔,先把昏迷不醒的定霜拽上船,又伸手去拉小酒。
小酒抱著船幫翻上去,趴在船板上直喘氣。
虞不凡這才撐著小船折返。
說起來,他今天一早回帶著元寶來雲蒙湖畔,還跟凌大師有關。
其實昨天一開始,凌央央那三兩下的,就說能封住元寶的眼睛,讓她再也看不見髒東西,虞不凡心裡是不大信的。
但那位凌大師面善,說話也客氣,一上來就給了他兩萬塊錢——
這錢給的厚道,哪怕他再想去弄塊青魚石,也可以再釣。
所以虞不凡拿了錢之後,心裡也沒什麼不滿意,只是惦記著元寶的眼睛。
小侄女命苦,剛出生不久,大哥大嫂就死在一場意外里,連屍體都沒找到。
元寶又自小總能看到髒東西,加上村子裡不少老人都懂相關的事,對那些神神道道的事,村裡的人接受度其實很高。
昨夜,村裡有幾處忽然被封了,虞不凡也被鎖在屋子裡,不許出來。
他隔著玻璃,親眼瞧見那兩個打手模樣的壞傢伙,想要搶走元寶,卻被凌大師身邊的人三兩下撂倒,拖到院子外頭。
再後來,一股紅光沖天,之後不久,整個村子就恢復了平靜。
元寶笑嘻嘻地坐在那個紅線銅錢網下,從頭到尾,平平安安。
等他從屋子裡出來,第一時間抱起元寶,心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
凌大師是他們虞家的大恩人,天大的恩人。
儘管齊得勝和裴淵得了凌央央事前吩咐,不要告訴虞不凡有關元寶擁有天瞳的事,但虞不凡心裡多少也有所揣測。
他知道,這個村子,他們叔侄倆是住不下去了。
大隱隱於市的道理,虞不凡是知道的。
想要元寶平安,接下來,他們得搬去城裡,讓懂得關上眼睛的元寶,過上普通小孩的生活。
今天一早,他帶著元寶來雲夢湖,就是想捕點魚蝦,攢一桌熱騰騰的農家飯菜,好好答謝凌大師和她的朋友們。
出門前,元寶還仰著小臉認真跟他說。
只要用了央央姐姐教的法子,就算睜開眼,也再也看不見水底遊蕩的髒東西、路邊飄忽的虛影了。
她可以好好陪著二叔划船、釣魚啦!
小姑娘語氣輕快,全然沒了往日的怯懦驚懼。
虞不凡聽了,又是感慨又是慶幸,一時愈發敬佩那位心性溫柔、本事通天的凌大師。
思緒落回眼前,小船穩穩噹噹靠岸,虞不凡伸手,欲將定霜抬上岸。
目光落在昏迷的定霜身上時,他忍不住微微一怔。
小伙子長得真是好看,俊俏得跟畫中人似的。
可此刻面色虛紅、氣息孱弱,瞧著像是病得很厲害。
虞不凡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滾燙。
「元寶,咱們不能再釣魚了。」虞不凡背起那個男人,扭頭對元寶說,
「人命要緊。這個大哥哥發了燒,二叔得趕緊把他送村衛生所去輸液。」
「不用!不用!」
小酒爬上岸,水珠從她亂糟糟的頭髮上甩出去。
她看向乖巧站在岸邊的小元寶,又轉頭看向虞不凡:
「你們是青槐里的人吧?」
小元寶睜著圓圓的大眼睛,乖乖點頭。
「我是凌央央養的……朋友。」小酒挺著小小的胸脯,驕傲地自我介紹。
虞不凡聽到這句話,不由笑了:「那敢情巧了。我帶著元寶過來,就是打算釣些魚,今晚請凌大師吃飯的。」
「他不用去輸液的!」小酒連忙解釋,「他就是落水,有點著涼了。」
她眼珠一轉,靈機一動,「他這個……等央央姐姐回來看一看就好,她一出手,馬上就沒事啦!」
虞不凡若有所思。
聽這意思,這小伙子是被髒東西纏上了,所以需要凌大師幫著看事兒。
他點點頭:「也好。我先帶你們回家。」
「謝謝您!」小酒連忙道謝,手腳麻利地彎腰拎起岸邊的小魚桶與漁具。
虞不凡把其他漁具收拾好,帶著元寶、小酒,還有昏迷不醒的定霜,一起上了停在湖邊的三輪蹦子。
突突突的引擎聲響起,車子沿著湖岸的土路顛簸著往青槐里開去。
元寶坐在車斗里,晃著兩條小短腿,好奇地打量著小酒。
唔……總覺得如果這會兒把眼睛打開,會看到了不得的東西。
還是算啦。
二姥爺以前說過,做人嘛,有時候就是難得糊塗。
等央央姐姐回來,再把眼睛打開好了。
「姐姐,你頭髮上有水草。」元寶伸手,幫小酒把纏在髮絲里的一根水草拽下來。
小酒笑嘻嘻地看著她,手腕一晃,拔出一根自己的靈刺。
「手。」
小元寶依言攤開掌心。
小酒把靈刺遞上去:「這個,你別在衣服上,隨身帶著。
以後遇到難事兒,就捏碎它。然後我就帶著央央一起去救你!」
小元寶眼睛亮晶晶的:「謝謝!」
她如獲至寶,寶貝地把靈刺別在了脖子上那根紅繩的如意繩結上。
說來也奇怪,明明看起來是一根尖刺的模樣,可別在如意結上,一點也不硌人,轉眼就消失不見了。
元寶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與小酒兩個相視一笑。
兩個小傢伙此時都不知道,接下來在皇城,她們很快就會有再見的機會。
*
青槐里。
觀光車沿著村中小路緩緩前行,車輪碾過土路,車身輕輕顛簸。
沈黛坐在凌央央旁邊,偏頭看她:「央央,回到皇城之後,可以請你吃飯嗎?」
凌央央點頭:「可以呀。不過我九月一號就要開學了,開學之前這幾天,可能都比較忙。」
她手頭確實還有幾件要緊事,都要逐一處理。
沈黛眼睛一亮,湊近凌央央耳邊,壓低了聲音:
「我有套自己的小房子,離皇城大學特別近,等你開學有空了,請你嘗嘗我的手藝。」
她是真的打從心眼裡感激央央。
且不說之前被楊紫晴接連算計兩次,都是央央救了她的命。
單就幫她認祖歸宗、認回沈家先祖這件事,她真感謝央央一輩子。
她一直以為自己命不好,自小爸爸早逝,媽媽嗜賭成性,對她非打即罵,後來還因為爛賭逼她簽了經紀公司。
她就像一棵長在石縫裡的野草,從來沒指望過什麼親情。
可認識央央之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她從沒想過,沈家的先祖,居然是一位救國救民的大英雄。
原來她不是沒人要的孩子,她是有根的。
她甚至暗暗下定決心,往後空餘時間,一定要親自整理先祖事跡,奔走籌備。
為籌建沈翊將軍個人紀念館,貢獻一份自己的力量,不負血脈,不負來路。
車子拐過一個彎,前方隱約可見一座石拱橋的輪廓。
橋約有十幾米長,橋面不算寬闊,僅容兩人並行。
橋下是一條不寬的溪流,水流湍急,溪水撞在橋墩上,濺起細碎的白色水花。
橋頭立著一塊石碑,碑面斑駁,字跡漫漶,看不出原來刻的是什麼。
節目組隨行編導柚子跟著一起下車,朝幾位嘉賓介紹:
「有關『渡緣橋』這個名字,並非節目組杜撰。
我們的編導老師查閱了當地縣誌,查到這座橋始建於明朝萬曆年間,原名『永濟橋』。
後來因為一段民間傳說,改叫它『渡緣橋』,縣誌上還留了一筆記載。」
她頓了頓,又說:「還有一件事要同步給各位老師。
今天節目開播以來,直播間收到了一位觀眾的大額打賞。
平台與節目組商議過後,決定抽取一部分打賞款項,聯合當地政府和文旅部門,專款專用,用於修繕保護這座百年古橋。
還原古蹟原貌、傳承鄉土文脈。」
幾個嘉賓並不知道直播間打賞的事,直到此刻聽柚子說起,才知道發生了什麼。
跟來旁觀全程的傅景川與白楚兒,聞言也在瞬間側目。
白楚兒眸光微閃,笑意嫣然地問:「請問,是不是我的粉絲打賞的呀?」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