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怎麼,閻君手下沒人了?
竹梢凝著的夜露順著葉尖滾落,一滴滴被收入手中的竹筒。
凌央央將最後一隻竹筒封好收進灰布包里,足尖輕點竹枝,整個人輕盈地立在竹梢頂端。
子時剛過,月色正明,整座青冥山被一層薄薄的銀輝籠罩著。
不遠處某庭院外,一輛黑色輝騰緩緩停穩。
車門打開,年輕男人從后座走了下來,穿著一身灰色休閒服,依舊是那副斯文俊秀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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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舟?
轉念一想,倒也不奇怪。
孫若曦要上《靈犀秘境》的事,在圈子裡不算秘密。
這兩天網上輿論鬧得沸沸揚揚,林舟隱忍多年,才把恆宇從孫宏遠手裡奪回來,絕不會留給孫家任何翻盤的機會。
換作她是林舟,也不會放任孫若曦就這麼安安穩穩地上節目。
嬰孩鬼飄在身畔,歪著被縫得歪歪扭扭的小腦袋,朝著林舟的方向眼巴巴地望著。
「想過去瞅瞅?」凌央央低頭看了它一眼。
嬰孩鬼不懂隱藏心思,那眼睛裡翻湧的渴望,早已說明了一切。
凌央央將它托在掌心,足尖在竹枝上輕輕一點,整個人如一片落葉般無聲地掠過竹林梢頭。
幾個起落,落在離林舟身後不遠處的石板小徑上。
林舟只覺身後一陣涼風拂過,不同於山間夜風的清冽,那陣風裡裹著一縷若有若無的木質冷香。
他轉過身,看到凌央央站在月光下。
「央央小姐?」他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走下來,語氣裡帶著點意外。
凌央央沒答話,拎起嬰孩鬼,指尖在小傢伙腦袋上輕輕一點,遞到林舟面前。
嬰孩鬼的輪廓,在林舟眼前漸漸清晰。
林舟的呼吸一下子頓住了。
凌央央很快意識到了什麼,飛快收回手,又把小傢伙仔細裹巴了一遍,再次遞了出去。
嬰孩鬼被她攏得圓滾滾的,像個軟乎乎的小糰子,只露出張小臉。
臉頰上深深淺淺的疤痕,是當年被剪刀扎的痕跡,在月光下依稀可見。
林舟沒有怕,也沒有退,只是怔怔地看著那張小臉,眼眶瞬間就紅了。
這是他姐姐留下的孩子。
如果不是孫宏遠和劉美琴太不是人,哪怕對這孩子苛待一點,小傢伙如今也應該有他肩膀那麼高了。
他伸出手,指尖顫抖著,輕輕碰了碰嬰孩鬼的小臉。
虛虛的,像碰著一團軟霧。
嬰孩鬼眨巴眨巴眼睛,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咧開小嘴笑了,奶聲奶氣喊了一聲:「爸爸。」
林舟的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聲音沙啞而溫柔,帶著一絲顫抖:「……是舅舅。」
小傢伙看著他,突然咯咯笑了一聲。
凌央央看著這一人一鬼之間,隱約浮現的金色光絲,不由會心一笑。
她朝林舟伸出手:「林先生,借你三滴血。」
林舟毫不猶豫地伸出手指。
凌央央用銀針在他指尖輕輕刺了一下,三滴殷紅的血珠落在嬰孩鬼的眉心。
血珠觸到魂體的瞬間,便被無聲地吸了進去。
嬰孩鬼周身忽然泛起一層金色光暈,周身的傷痕在光暈里開始微微顫動。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內部將那些碎片一點點粘合。
小傢伙低頭看了看自己正在發光的身軀,高興得咯咯笑出聲,伸出兩隻小手去夠他的眼鏡。
林舟有些措手不及地被它拽歪了鏡框,卻捨不得鬆手。
只能笨拙地雙手托住這隻調皮的小鬼,生怕它從自己手裡滑出去。
凌央央看著眼前這難得溫馨的一幕:「林先生放心,用不了多久,你們還會再見面的。」
林舟猛地抬頭,眼裡滿是錯愕:「央央小姐?」
凌央央沒有解釋,只是看著林舟眉心那道剛剛浮現出來的親子紋。
等嬰孩鬼去輪迴之後,用不了多久,這孩子和林舟之間,還有一段父女緣分要續上。
但這種事,她不能提前說破。
她轉而道:「接下來只要機會合適,我會聯繫你。到時,就可以把小傢伙送走了。」
嬰孩鬼在林舟手裡伸展著四肢,笑嘻嘻朝他咿咿呀呀了兩句。
「央央小姐,多謝你出手幫了我姐姐。」林舟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
「如果有什麼我可以做的,能讓我姐姐和我這外甥女在陰間過得好些,
我願意出錢出力,只希望她們能早些脫離苦海。」
「再過些日子,妙元觀主殿修繕完畢,會做一場半公開的超度法事。」
凌央央沉吟片刻,「到時候我聯繫你,你把你姐姐的生辰八字帶過來,能幫她攢點陰德。」
「好!多謝!」林舟看著她,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央央小姐來這兒,也是為了《靈犀秘境》?」
凌央央搖頭。
「其實……你可以考慮錄一期。」他語氣誠懇,
「網上現在對你誤會不少。你是有真本事的人,參加節目,既能澄清謠言,也能讓更多人知道正道玄學是什麼樣,省得那些旁門左道招搖撞騙。」
林舟說得很有分寸,聽起來並不惹人討厭。
凌央央指尖轉了轉竹筒,漫不經心地點頭:「我會考慮。」
參加節目實在太麻煩了,要跟節目組對接流程,還要跟不認識的嘉賓打交道,每天還有那麼多鏡頭對著她。
光是想想,凌央央就覺得頭疼。
兩人說話的功夫,半山腰的主院露台上,傅宴宸站在二層露台的陰影里,手裡的望遠鏡一直沒放下來。
鏡頭裡,女孩站在樹下,對著林舟言笑晏晏。
她好像從沒對他笑得這麼輕鬆過。
傅宴宸攥得指節泛白,下頜線繃成了冷硬的直線。
他沉默地放下望遠鏡,轉身走回房間,窗簾「唰」地拉上,把滿室月光都擋在了外面。
*
回到房間,凌央央把收滿的靈露分門別類收好,簡單洗漱之後便躺上了床,沾床就睡。
意識沉下去沒多久,眼前場景一轉,竟落在了一間空蕩蕩的考場裡。
老式的木桌椅,一張試卷明晃晃攤在面前。
除了她之外,整個考場空無一人。
窗外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白霧,看不清任何景物。
她低頭看向自己面前那張試卷,紙面泛著淡淡的青灰色,印在上面的字跡是暗紅色的。
凌央央:「……」
搞什麼?
她低頭掃了眼試卷,題目一個比一個離譜:
第一題:你在一座廢棄老宅里發現一面銅鏡,鏡面上貼著一張褪色的喜字,喜字是倒著貼的。
問:你揭還是不揭?請簡述理由。
凌央央答:不揭。喜字倒貼,是給死人沖喜。貼在鏡子上,是封著裡面的東西。手欠揭了,後果自負。
第二題:你養的貓每到子時就蹲在臥室門口,對著空無一人的走廊發出咕嚕聲,尾巴炸開,瞳孔放大,持續七天。
第八天,你終於忍不住,打開門往外看了一眼。門外什麼都沒有。
問:你做錯了哪一步?請簡述正確做法。
凌央央答:錯在開門。它能在走廊里站七天,說明它進不來,那道門是它跨不過的屏障。
正確做法:不理會,不回應,該吃吃該喝喝,它會自己走。
第三題:你在十字路口撿到一個紅包,打開一看,裡面是一縷用紅繩紮好的頭髮,紅繩上繫著一顆舊式盤扣。
紅包上寫著一個日期,是三天後的子時。
問:你怎麼處理這個紅包?請簡述理由,並說明如果你按你的方法處理了,三天後子時你會在哪裡。
凌央央答:這是替身煞。有人把頭髮和貼身物件放在十字路口,引過路人撿走,替他去死。
處理:不直接用手碰。用樹枝夾起紅包,放入鐵盒,盒內撒一層鹽隔絕陰氣,再將鐵盒帶去城隍廟焚化爐燒掉。
三天後子時,坐在家中,門窗貼好封禁符,燈火通明。不管外面有人喊我名字還是敲門,都不開。
試卷往下翻,還有少說五六道題,題目一個比一個複雜。
凌央央筆尖一頓,忽然抬眼看向講台。
空無一人的講台上,不知何時坐了個穿鴉青色官服的男人。
男人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只能隱約看出是個身形清瘦的年輕男子。
他坐在講台後面,手裡拿著一本極厚極舊的名冊,正朝她微微笑著:
「凌小友,請繼續作答。」
凌央央放下筆,靠在椅背上,慢悠悠抬眼:「這是我的夢。」
那人翻名冊的手微微一頓。
「我的夢,我說了算。
——包括,讓你滾出去!」
凌央央話音剛落,窗外原本平靜的白霧驟然劇烈翻湧起來!
狂風毫無預兆地撞上了窗欞,將整棟考場的窗框撞得噼啪作響。
一道閃電從霧中劈下,緊接著是滾滾悶雷,由遠及近,震得整間教室的桌椅都跟著晃了起來。
講台上那人猛地合上名冊,臉上的笑容終於維持不住。
他往後靠了靠,將名冊擋在自己胸前,用一種和方才完全不同的慌張語氣急聲道:
「凌小友!你只需作答最後一道論述題,答完你就是本地城隍!掌一地陰陽,轄萬千陰魂,何等威……」
凌央央冷著臉色,毫不留情地打斷他:
「我遞狀紙,是讓你們酆都派個正經官員過來管事,不是讓你們把差事甩給我。怎麼,閻君手下沒人了?」
考官一聽這話,頓時臉色大變,手裡的判官筆都差點掉了。
「小、小友息怒!」他連忙擺手,「你本事大,又有大功德在身……」
「少來這套。」凌央央抬手一拂!
講台上的名冊、試卷、連同那位鴉青長衫的陰司文官,全都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推出了窗外那團翻湧的白霧之外。
整間考場,無聲碎裂成數片細碎的光點。
凌央央睜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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