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黃家駒01

  濃濃有個在葵涌貨櫃碼頭當分揀雜工的姑姑,兩人相依為命,平時靠販賣倉庫里丟的垃圾為生。

  有些查扣的貨物進水受潮或者包裝破損就會被海關判定為「無商業拍賣價值」的東西,那些名義上要送去堆填區,姑姑給拖回了鐵皮屋,濃濃就在這堆垃圾里找值錢的。

  「大姑,今天的好少啊,你是不是偷懶了!」

  「衰女,有的拉就阿彌陀佛了!葵涌那邊換了新監工,稍微好一點的衣服都扣下來自己拿去賣。」

  蛇皮袋裡大多是發霉的衣服鞋子爛地毯,還有一袋打口帶,唱片公司會把賣不出去的唱片進行銷毀,打個口子,然後作為廢塑料低價處理。

  這些唱片流入市場後,就成了樂迷們熱衷的打口碟。

  但這些都是賣不出去的唱片了,普通街坊沒人要,只有少數玩長頭髮搖滾的怪胎才稀罕,濃濃去擺攤有時候一天都賣不了兩張,她都想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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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是衣服穩賺,有牌子的衣服可以賣二手奢侈店,沒牌子的洗洗能賣給碼頭苦力和菲傭。

  壓在麻袋最底下的是一件重機車款的舊皮衣,早就爛得不成樣子。這些垃圾都是在倉庫里悶了幾年,表層爆滿了白花花的黴菌,垃圾回收廠都嫌棄的玩意。

  濃濃戴著手套在皮衣上到處摸,探到內襯口袋的時候,摸出了一個硬邦邦的厚皮夾。她沒聲張,連呼吸都放輕了,因為憑經驗,這種兜里大部分只會摸出兩張爛收據,最後白高興一場。

  翻開錢包,裡頭果然只有幾枚英國硬幣和兩張泛黃的電影票根,「又是窮鬼佬……」

  濃濃剛想撇嘴,手指在錢包皮面上用力擦了擦霉灰,借著天窗透進來的日光一瞧,眼睛陡然一亮!經典的棕色老花,正經的LV!

  「發了……皮子沒爛,少說也值個一百塊!」

  大姑在她背後拿著碗吃飯,碗裡有魚有蝦有肉,不知道還以為她們已經實現小康了。不過也差不多,除了住的地方差了點,生活並不拮据,五年前還摸出一包小鑽石,那時候X光機還是稀罕物,這包鑽石賣了三萬二,大大緩解了兩人的壓力,還開始攢錢準備買房了。

  淘寶只是撿漏,濃濃還在家裡搞小面積種迷迭香。她每次出門都帶一堆東西,攢了幾天的名牌衣洗乾淨了,還有打口碟,行李箱裝著。

  兩天賺一個平方呎,生活格外有盼頭。

  「早點回來,陌生人講話不要搭理,別去人少的地方……」

  「知道了!」

  濃濃白天基本上都去鴨寮街或者女人街擺攤。這次男裝多就來鴨寮街,這條街號稱「只要認得零件,在這裡能攢出一台火箭」,也是出了名的男人街,什麼稀奇古怪的破爛都有賣。她租不起正經的小販排檔,就給街角修電視機的昌伯塞八塊錢茶水費,在人家堆滿顯像管的捲簾門邊,扯開一塊破地毯,就算是開檔了。


  [家裡急需用錢,給錢就賣]

  硬紙板上的字跡張牙舞爪,像是被生活逼入絕境的悲壯。但只要多看兩眼擺攤的人,這層悲壯就立刻漏了餡——

  老闆正縮在小馬紮上,右手拿蒲扇慢悠悠晃著,左手拿著冰鎮汽水,小臉紅潤得壓根不像家裡揭不開鍋的模樣。

  招牌寫得像明天就要跳海,這樣路過的冤大頭砍價才不會往死里砍。

  黃家駒和葉世榮是德高保險公司的混子。早上到公司打個卡,開個晨會,十點一過就以跑客戶為由溜出去。

  今天是發工資的日子,他們兩個這月一單沒開,拿了最少的底薪800,很大功勞在於他們兩個會演戲。

  每天準時上班打卡給經理塑造一種很努力,天天都在外面跑外勤見客戶的人設。其實都是跑出去練琴練鼓,不然就是去咖啡廳寫曲喝咖啡。

  從寫字樓出來的時候,葉世榮摸著兜里那疊薄薄的信封還心有餘悸:「家駒,下個月如果再不開單,陳經理真會扣光津貼的。今朝晨會他盯我們兩個的眼神,同要吃人一樣……」

  「哎呀,你別這麼悲觀啦!」黃家駒一把勾住他的脖子,領帶被他隨手扯得像條歪脖子蛇,「八百蚊不是錢啊?交了排練房的租金,剩下的還夠我們半個月餐蛋面,再換兩套新弦啦!走,今天帶你視察深水埗的民間音響工程!」

  兩位揣著巨款的德高金牌外勤,昂首挺胸殺進了鴨寮街。

  鴨寮街中心密密麻麻排列著政府統一樣式的兩排綠色鐵皮小販排檔,篷頂連著篷頂,光只能從縫隙里漏下幾道刺眼的光柱。抬頭看,全是從唐樓私拉亂接出來的黑色電線。

  街道兩旁是五六層高的戰後舊式騎樓唐樓,外牆斑駁發黑,晾衣杆上掛滿了花花綠綠的衣物。

  電子零件與線材攤是兩人必去的攤位,這是所有玩地下音樂的窮鬼樂手的「糧倉」。

  吉他連音箱的線天天踩,插頭根部壞了就會電流雜音。琴行賣的日本進口成品吉他線一條要幾十塊,家駒買不起。他專門在塑料筐里翻兩三塊錢一個的純銅鍍鎳「大Jack頭」,再扯幾米論斤稱的灰色屏蔽散線,回排練室自己拿電烙鐵焊。

  葉世榮作為鼓手,他需要五金防滑膠墊和橡膠圈,運氣好能找到公制和英制的粗牙蝶形螺母長螺栓。去琴行配原裝進口五金件是天價,鴨寮街這種攤位的鐵盒裡有拆船和舊工具機下來的高硬度螺母,花幾毛錢抓一把,擰在軍鼓架和踩鑔架上特別結實。

  大部分攤子像個五金廢品站,水泥地上墊著幾塊爛紙皮,上面堆的全是民用雜碎。電飯煲發熱盤、二手萬用表、收音機保險絲、纏成一團亂麻的舊電線,還有一盒盒生鏽的螺絲墊片。


  家駒一眼掃過去,不動聲色從一堆燒黑的舊管子裡捏出一根落滿灰塵的小玻璃管。管身上的白粉字跡和盾牌標全磨光了,但頂部的消氣劑還有一些水銀光澤。

  看裡頭的屏極結構,應該是英國大盾,這是玩電吉他音箱的人夢寐以求的前級膽管。

  他隨手又抓了兩個不值錢的電阻蓋在上面,遞給老闆:「老闆,多少錢?」

  老闆掃了一眼他面無表情的臉:「三塊錢拿走。」

  他掏錢的手是強裝鎮定地慢,面上波瀾不驚,其實手指捏著鋼鏰都滲出了細汗,生怕老闆多看那管子一眼。等世榮翻完那些破零件,離開攤位幾步遠了他才憋不住笑出來:「世榮!發財了!琴行買二手的都要八十多!」

  在黃家駒這種隨時隨地發散激情的「永動機」身邊,葉世榮是個時刻踩剎車的現實主義者:「字都磨沒了,萬一內部漏氣或者燒了燈絲,三塊錢就打了水漂,夠買兩碗車仔面了。」

  「喂,你別給我潑冷水好不好!」家駒小心翼翼地把小玻璃管貼胸口收進內兜,「退一萬步講,就算不響,三塊錢買個神管的屍體放排練室也提氣啊!」

  葉世榮還想張嘴說什麼,黃家駒突然「哇」了一聲,腳底抹油般直接沖向了斜對面的攤位。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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