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高城29

  高城在午休,窗外口號喊得響,「一二三倒,一二三起……」吵著他簡直睡不著,煩躁地走到窗邊一探。

  狗牙草和莊稼湊到一起了。

  三班這群人正手拉手教著許三多練反應能力,就在許三多又一次往下倒的時候,他們拉著的手猛地鬆開,許三多在沙地上摔了個結結實實。

  高城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的兵比他做得好,不拋棄也不放棄。

  

  放著吧,總歸只有那棵草,不成氣候。

  秋天這段日子,過得沒什麼聲響。訓練照舊,天蒙蒙亮的時候呼出的氣已經能看見白霧了。高城經常在飯後溜達去公共亭打電話的時候,遇到史今在訓練許三多腹部繞槓,摔了又起,起了又摔。他一開始還數著許三多摔了多少次,後來就不數了,因為數不過來。

  一個車載步兵,暈車,傳出去簡直笑掉大牙。

  轉眼快近年底,連隊緊鑼密鼓地籌備年終大考,何春濃在試驗基地那邊也是忙得腳不沾地。

  「你的小草發芽了沒?」

  「嗯!長得可快了。」

  高城想說自己這邊的狗牙草也是,更煩人了,礙眼,「你整那草……」

  他是想問她這苗子育好了,以後是不是打算帶回老家去種。可關鍵時刻,嘴皮子又死死閉上了。這些年她從來不提回家的事,他便也從不敢主動挑開這層窗戶紙。

  「別提草了,這可是機密。」

  「得得得,何工是大爺,我聽您的。」高城把話筒換到另一邊耳朵,哼哼了兩聲:「但你得記得啊,明年你就二十四了。」

  「二十四怎麼了?嫌我老啊!」

  「二十四……再長一歲可就二十五了,到了二十五就得——」高城環顧四周確定沒人了才握緊話筒小聲說:「二十五就得跟我去扯證,你別想給我瞎跑。」

  電話里傳來一陣清脆的笑聲,「我幹嘛聽你的。」

  「你不聽試試。」

  「試試就試試,我明兒打報告申請長期外派戈壁灘!」

  「你敢——!」高城急眼了,嗓門猛地拔高,隨即又心虛地硬生生把音量給掐了回去,憋得耳根子通紅,「你不許去!」

  「那你說點好聽的。」

  高城簡直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氣死了,「……想你,行了吧?老子想你想得飯都少吃了半碗。」

  「不夠。」

  「你咋這麼黏糊呢?等下回放假回去說不行嗎?回去我拉著你的耳朵,給你說上一天一夜都不帶重樣的!」


  「不要,就要你現在說!你快點嘛。」何春濃在電話那頭尾音拖得長長的,聲音軟綿綿嬌滴滴的,順著電話線鑽進耳朵里,聽得高城半邊身子都酥了。

  高城被逼得沒了轍,眼珠子警惕地左右亂瞟,確認十米開外連只野貓都沒有,大嗓子壓成了蚊子哼哼:「……就、就稀罕你一個……稀罕死了。」

  濃濃在電話那頭憋著笑,隔著聽筒都能聽出她眼角眉梢的壞勁兒,故意拉長了尾音逗他:「聲音太小了,沒聽清!」

  「何春濃!」高城臊得一張老臉通紅,恨不得順著電話線爬過去堵她的嘴,「這些話……俗氣!沒營養!就你這種成天愛聽花言巧語的,第一個讓人給騙了!」

  「你再跟我多說說,沒準我就心甘情願讓你騙,二十五歲一到就跟你去民政局把證領了。」

  高城正要板起臉教訓她的話頭驀地卡在嗓子眼裡,他仰著脖子,瞪著眼瞅了瞅頭頂那片快要暗下來的天。

  裝甲集群穿插協同、夜間實彈射擊……這些他閉著眼睛都能指揮得滴水不漏,唯獨花言巧語這門科目,打從他生下來起就沒排進過訓練大綱,上哪兒去扒拉那些酸掉牙的詞兒?

  「……那什麼,」高城清了清發緊的嗓子,磕磕巴巴地往外蹦字兒,「你,你像天上的雲。」

  「雲怎麼了?」

  「又白又大……咳!老子不是那個意思!」高城舌頭猛地打了個結,差點咬著自個兒腮幫子,急忙面紅耳赤地打補丁,「我意思是……你在我心裡的形象!形象懂不懂?!」

  「那聽著不都一個意思嗎?」

  「哪能一樣?!白雲多純淨啊,掛天上乾乾淨淨的……」

  「高城。」電話那頭的小姑娘忽然收了嬉皮笑臉,嚴肅地喊了一聲他的大名。

  「咋、咋了?」高城脖子本能地往後一縮,下意識把聽筒往外拿開了半寸,等著挨罵。

  「今天買了新的沐浴露,我想去洗澡了。」

  就這?

  高城大大地鬆了口氣,只當是警報解除:「那你去洗唄,明天再給你打,你掛了啊。」

  電話那頭輕飄飄應了一聲,緊接著就是「咔嗒」一聲脆響。高城把聽筒撂回鐵鉤上,取下磁卡揣進兜里,眉頭卻一點點擰成了一個疙瘩。

  啥時候洗澡還成掛電話的由頭了?什麼新買的沐浴露?咋的,金子打的還是加了火箭燃料了?還能比老子在這兒絞盡腦汁作思想匯報重要?!

  沐浴露……

  一路迎著晚風往宿舍走,高城腦子裡全在轉悠這三個字。明明吹著冷風,鼻尖底下卻莫名像鑽進了一股子浴室里剛化開的,熱騰騰又甜絲絲的香氣。


  「砰」的一聲,宿舍門在身後合上。

  高城把大衣一脫甩在床上,大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坐,抓起桌上的涼茶咕咚灌了一口。

  沐浴露……

  屋裡太靜了,靜得腦子裡的畫面跟放電影似的自動開了閘。

  水汽蒸騰的浴室里,白蒙蒙的熱霧裹著一具嬌小玲瓏的身子,皮膚被熱水蒸出淡淡的粉。他幾乎能清清楚楚地構想出她怎麼擰開那瓶新沐浴露、怎麼仰頭站在嘩嘩的花灑底下、怎麼拿沾滿細膩泡沫的手在那一片滑膩上揉搓塗抹……

  轟——

  一股滔天的邪火毫無預兆地從肚臍眼直衝天靈蓋。高城往桌子一趴,痛苦難耐地憋著,雙手握拳在桌上捶了兩下。

  好你個何春濃!

  什麼洗澡,什麼新沐浴露!這小妖精分明是故意在這兒給他埋伏擊陣地呢!長夜漫漫,他怎麼辦?

  王八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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