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高城17

  歸隊點名的時候,高城全程同手同腳。

  區隊長在隊伍前頭扯著嗓子講新學期的作風紀律,高城站在第一排,腰杆挺得筆直,眼神卻直勾勾地盯著前方虛空,焦距都不知道散到了哪個九霄雲外。

  解散的哨聲一響,同宿舍的幾個小子嗷嗷叫著往食堂沖,唯獨高城慢吞吞地挪回了屋。他坐在書桌前,屋裡沒開大燈,只有走廊昏黃的光透過門頂上的玻璃窗斜切進來。

  他緩緩抬起右手,攤開掌心。

  

  擦槍摸履帶磨出了一層硬繭,按理說粗糲得很,可這會兒掌心卻火燒火燎的,像是有千萬隻小螞蟻在密密麻麻地爬。

  像、像剛出鍋的豆腐——

  同宿舍的王建華風風火火撞門進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老高!正好,快幫我擦藥,疼死我了,真他娘的倒霉,摔了一跤腰差點斷了。」王建華扯了下衣服,腰以下都紅了,換作平時,高城早就大笑著嘲諷起來。

  安靜。

  太安靜了。

  王建華扭頭一看,高城正用右胳膊夾著藥膏,左手笨拙地擰開蓋子。

  「幹嘛呢你?給右手立正站崗呢?」

  「老子……老子右手腕子單槓拉傷了!」

  高城梗著脖子胡謅,臉不紅心不跳地用左手幫他擦藥,右手一動不敢動,生怕蹭掉了掌心裡那點殘留的軟乎。

  熄燈前去水房洗漱,更是要了老高的命。

  水房裡十幾個光膀子的大小伙子正扯著嗓子就著冰水擦身。高城端著自己的白洋鐵盆站在水龍頭前,左手抹肥皂、搓毛巾、抹臉擦身,右手懸在半空,五指微翹。

  別人的肥皂沫子不小心濺到了他右手指背上,他渾身一激靈,趕緊拿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掉。

  旁人瞅著他樂:「喲,高城,你這媳婦是金貴啊。」

  高城是一點就炸,嗓門大得能掀翻整個水房:「什麼媳婦?你胡說八道什麼?」

  「五指姑娘啊!瞅你那右手翹得跟蘭花指似的,碰都不讓人碰一下,不是金貴的小媳婦是啥?咋的,打算供起來過年啊?」

  周圍一幫光膀子的大老爺們兒頓時哄堂大笑。高城白了他們一眼,一群沒媳婦的臭男人,懂個屁。

  夜裡熄燈。

  高城還把右手放在眼前翻來覆去地瞅,慢慢合攏五指,指尖虛虛地抓了空氣,耳邊又迴響起何春濃的輕笑聲。他把整張滾燙的臉往軍被裡一埋,在被窩裡偷偷罵了一句:

  「何春濃……你個小流氓。」


  「哈秋——」

  濃濃在宿舍里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農學院還在放寒假,熄燈時間,收音機放著音樂。有人開著小檯燈在看書,有人在吃東西,還有人在織毛衣,沒有人在睡覺。

  都在等。

  等什麼?

  午夜12點,收音機里傳來張震那標誌性的低沉聲音。伴隨著收音機里那段陰森詭異,像指甲刮擦黑板般的開場音效,宿舍安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聽了不到十分鐘,有人哭了。

  「咋了。」

  「我、我尿急……我不敢去……」

  此話一出,宿舍里就剩小江的抽泣聲,沒人敢吭聲。濃濃認命地爬起來套上大棉襖,拿著手電筒打開,「走吧,我陪你去。」

  「小何,你是我親姐!」

  「等等……把我也帶上!我也去!」

  時間邁過了這個冬天,春天短得像沒來過,北京的楊絮還沒飄完,夏天就到了。

  1999年的夏天,距離那個簰洲灣的夜晚,整整一年。

  這一年裡,濃濃沒有回過湖北,移民建鎮的補助款和房子她都沒要。如非必要,她永遠都不想回去。別人說她冷漠也好不孝也好,她不在意。她只知道回去就會難過,不回去才是對自己最好的。

  做人本來就很難了,顧好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這個暑假,即將上大二的學生們都要參加實習活動——下地。

  農大最大的試驗基地,在河北,占地超過2萬畝。

  濃濃以前種菜,土不肥就漚肥,上羊糞蛋子,上稻草灰,上河泥……還洋洋得意這是沒有化學物質的天然。

  上了學才知道土不肥裡頭有大學問。

  現在下地去挖一個一米深的坑,看層次看顏色,腦子裡就有東西了。

  土壤肥力壓根不是有勁沒勁那麼簡單,那是氮磷鉀、有機質、pH值、陽離子交換量組成的綜合系統。光憑經驗一味堆天然肥料,一開始看著見效,但日子久了養分比例失調、酸鹼失衡,地里缺了某種微量元素,往裡填再多河泥糞蛋也救不回來。

  而救不回來的土地,就會像一塊被拍實了的泥餅。雨水落下去,土壤吸收不了,只能順著地表橫著跑。

  說白了就是——土留不住水,水就去找河。河裝不下,就去找人。

  好的土地是一塊海綿,濃濃現在要做的就是把壞土地變成一塊塊海綿。

  整整一個月的實習。


  濃濃被華北平原的毒日頭曬黑了兩個色號,高城跑來農大校門口堵她,兩人打了個照面,還沒等說話,先衝著對方咧嘴一樂——兩張黢黑的臉上,各自晃出一排明晃晃的大白牙。

  高城自己也是剛從朱日和野外拉練回來,整個人像個剛從煤窯里刨出來的黑金剛。論膚色,誰也沒有資格笑話誰。但他那張嘴向來不饒人,尤其是對著何春濃,越是稀罕,嘴上就越要犯賤找補。

  高城摘下臉上的蛤蟆墨鏡,順手往她鼻樑上一架,端詳了兩秒,煞有介事地點頭:「嗯,不錯,真像。」

  「像啥?」

  「老外啊。你這瞅著有點像印度來的,眉心再給你點個紅點。」

  「那你呢,非洲來的嗎?」

  「咱倆這黑能一樣嗎?我這叫塞北烈日淬鍊出的硬漢色!你瞅瞅你自個兒,跟個剛從灶膛里扒拉出來的烤地瓜似的,還直往外冒熱氣呢!」

  濃濃被他損了也不惱,咯咯笑著,聽他說話就像看趙本山的小品似的,包袱一套一套的。

  見她笑得燦爛,高城趾高氣揚的架子瞬間散了個乾淨,不值錢地跟著傻樂。他從兜里掏出一瓶冒著涼氣的鐵罐汽水,拉開拉環還插上了吸管,「行了地瓜同志,趕緊喝點降降溫。黑成這樣也就我心善不嫌棄你,走,帶你吃大肉補補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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