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高城13

  十月底的北京,秋意最濃。農大里那條銀杏大道,金黃的落葉鋪滿整條小徑,學生們常捧著書踏葉而行,景致如畫。

  同時,洪水已經不再是威脅,全國大規模搶救早就上個月落幕。

  濃濃一直躲著那些新聞報導,不想聽,不想看。

  可人總是要面對的。

  這天上午的大課,輔導員把她從教室里喊出來,帶去系辦公室接了個電話。

  「何春濃同學,水退了,你家房屋確認完全損毀。根據災後重建政策,中寶村沿江這一片會整體移民建鎮,政府統一分配安置住房,另外還有一筆移民補助款,具體金額等回來簽字確認的時候可以看文件,需要你本人回來辦理……」

  「我……爺爺奶奶有消息嗎?」

  「……關於何德厚、周桂英兩位老人,我們暫時沒有在倖存人員登記表和遇難人員名單中找到他們的確認信息。」

  

  「是、是水還沒退嗎?」

  「退了。」

  「退了為什麼找不到!?」

  濃濃沒忍住,握著聽筒失控地喊出了聲。整間辦公室剎那間靜了下來,幾位備課的老師紛紛抬頭看她。濃濃眼圈通紅,猛然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急促地喘著氣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叔,我不是沖您發火……」

  「地形變了,連莊稼地都認不出來了……水裡泡了三個月,你……要學著接受現實。」

  掛了電話,濃濃還沒來得及轉身。坐在對面辦公桌的老師一直在低頭看文件,這時摘下老花鏡,抬起頭來。

  「何同學,你過來一下。」

  濃濃侷促地挪步過去,土壤學的李教授那雙嚴厲的眼在她臉上掃著,「你剛才說,為什麼找不到?」

  濃濃沒敢吭聲。

  「洪水把人沖走以後,人體在水裡的運動軌跡不固定。石頭沉底不動,木頭浮在水面。人是介於中間,隨水流翻滾。洪水退的時候,水位下降,水流把大量的泥沙雜物往回帶,人體會在退水過程中被二次搬運、三次搬運。」

  李教授拿鋼筆在紙上畫了一條泥沙沉降線:「上游來的泥沙含粉砂和黏土,退水後沉積層又厚又不均勻,最厚的地方能過一米。人體跟雜物混在一起,密度接近,現有的探測手段分不出來。淺層雷達打到這種混合填埋層,回波信號全是雜的,看不出哪個信號是人。」

  他把自然界最殘酷的物理法則直接地剖開在她面前,「你選了這個專業,就要明白,大自然從來不講人情,土地更不會因為誰可憐就網開一面。你認真學下去,就會懂這些。回教室上課去吧。」


  這周高城沒有收到濃濃的信,他的胃口被養刁了。一開始說的一個月一封,這小妞有時候一周兩封,嘴硬說什麼是他塞的郵票太多用不完,全是藉口。

  五天了,一封信也沒有。高城每天訓練完都要拐過去瞅一眼,沒假期的日子裡連信都斷了,他整個人煩躁得像一點就著的炮仗。

  農大宿舍里,室友推開門走進來。

  「小何,你的信,我去收發室順路給你捎上來了。」

  「謝謝。」

  濃濃面朝牆壁側躺在鐵架床上,接過信封往枕頭底下一塞。那裡已經整整齊齊壓了四封高城寄來的信,全都沒拆。

  又過了兩天,周五,高城沒收到回信急得又打電話過去,電話對面的宿舍管理員阿姨都認識他了,嘆了口氣:「同學,我看那姑娘是心情不太好,你就先別打電話了。」

  「咋了姨,是不是有人欺負她?」

  「沒誰欺負她,是家裡的事,你就讓她緩緩。」

  「……姨,周末我過去,麻煩你跟她說一下。」

  「哎,你等等——同學!你電話!」

  高城剛要掛電話的手猛地一頓,迅速把黑色聽筒重新貼緊耳邊,呼吸瞬間屏住了。

  「……高城。」

  那邊的聲音有氣無力的。

  「在呢。」高城握緊了聽筒,「你、你吃飯了嗎?」

  「嗯,你那些信,我還沒拆,對不起。」

  「這有啥的,那些信不看就不看吧,我這個周末去找你,當面跟你說也一樣。」

  「……嗯。」

  高城感覺她的聲音都要碎了,他心裡也堵得慌,「哎呀你這可咋整,愁死我了。」

  這一口地道的東北話,濃濃沒忍住噗呲一聲笑了出來。笑聲很輕,卻像一道微光,終於把電話兩頭沉悶壓抑的空氣撕開了一道口子。

  高城緊繃的眉眼也跟著鬆了松,嘴上卻沒好氣地嚷嚷:「笑啥啊?何春濃同志,嚴肅點兒,革命戰友正關心你思想動態呢,別嬉皮笑臉的。」

  「就笑你,你好歹在北京長大,怎麼一點京腔都沒有。」濃濃吸了吸泛酸的鼻子,嗓音雖然還帶著重重的鼻音,可好歹有了幾分平日裡的鮮活氣兒。

  高城聽著她那點細微的吸氣聲,整個人總算緩過勁兒來,嘴角下意識就想往上揚,「啥京腔?咳——」他清了清嗓子,然後捏著嗓子擠出一句:「喲——您這可真是難為兄弟了,我打小兒在大院長大,身邊五湖四海哪兒的人都有,東北話、山東話、四川話,就是沒學著正經京片子。」


  「聽起來……像……太監。」

  「何春濃!」電話那頭的聲音炸得聽筒都震了一下,濃濃本能地把話筒拿遠了一點,還能聽見高城在那邊跳腳,「你說誰太監呢?我這叫藝術加工!藝術加工懂不懂?我為了逗你笑,連形象都不要了,你不感動就算了,你還點評上了——」

  濃濃把話筒慢慢貼回耳邊,嘴角已經翹起來了:「高城……周日你真來啊?」

  高城在那頭明顯噎了一下。

  「廢話!」他嗓門又高起來,但尾音沒收住,像是心裡那點熱乎勁兒從縫隙里漏出來了:「我高城一個唾沫一個釘,還能誆你?周日上午十點啊,你衣服穿厚點兒,北京這破天氣說降溫就降溫,別凍得跟個小雞崽子似的。」

  「嗯,我等你。」

  這聲音軟乎乎的,高城聽得都整個人都輕飄飄要飛到天上了,不知道改回什麼,他下意識就回了句:「嗯吶。」

  「哈哈哈……」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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