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高城05

  校門口那條泥巴路,從早到晚都有人走。

  附近的鄉親們挑著籮筐推著獨輪車趕過來,裝著剛從地里拔出來的青菜綁了腳的雞鴨,還有自家捨不得吃的臘肉臘腸雞蛋。沒人組織,東西往學校門口的泥地上一擱,抹了汗,扭頭就又往回趕。

  但這條路上,更多的是來找人的。

  一張張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上,見人就攔,嗓子早就喊啞了,眼裡全是紅血絲。

  幸運的人會被帶走,留下的人在無盡的沉默中發呆,不知未來何去何從。

  高城接了一盆水過來。

  這一大一小坐在樹蔭底下的水泥圍沿上,高城挽起袖子,擰了毛巾遞給她。

  濃濃接過來先給三妹擦臉。

  小傢伙仰著臉,眼睛閉著,細細的眉毛底下兩排睫毛微微抖,下意識屏住呼吸。濃濃覺得好笑,動作放得更輕了,一點點擦拭她的小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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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妹茫然地睜開眼,呼吸,「媽媽每次都很用力,說,不使勁擦不乾淨、」

  「這樣嗎?」濃濃手裡的毛巾直接蓋在她的小臉蛋,胡亂搓了一下。毛巾拿開時,小傢伙咯咯笑著,兩隻手抓住濃濃的手腕往外推:「……不是這樣。」

  三妹比劃著名,小手在自己臉前面畫了一個圈,「媽媽說莫動——然後——叭——蓋上來——」她的小手模仿著毛巾移動的軌跡,從額頭滑到下巴。

  稚嫩的話音落在燥熱的空氣里,濃濃和高城眼底的光同時黯了下去,誰也沒有接話。

  高城從口袋裡摸出兩顆棒棒糖,拆開來,撕開糖紙,先將一根塞進三妹嘴裡,另一根遞到了濃濃面前。

  「我不吃——」

  話音未落,糖就抵進了她嘴裡。

  「半大孩子,你裝什麼大人。」高城收回手,彆扭地扯了下帽子,扔下一句就轉身往樹蔭外走,「我去抽根煙。」

  濃濃含著糖,怔怔看著少年挺拔卻有些落荒而逃的背影。廉價的草莓香精味在舌尖上化開,甜得有點齁。

  給三妹擦完了身子,那一盆水渾濁得不行。

  高城走過來端走了盆,又給她接了一盆清水過來。

  沒有洗澡的地方,也沒有能遮擋的地方,濃濃只能背對著人躲在角落裡擦洗著身子。小小的三妹在背後給她放風,兩條小手臂攤開擋著。

  此地無銀三百兩。

  老何笑著肘了下高城:「你臉紅啥啊?」

  「閉嘴吧你!」高城站在三妹前面不遠,警惕地看著周圍人。安置地人多混亂,小偷小摸的,今天早上就抓了幾個。


  在安置區沒事做,大部分災民除了仰頭看天看樹看鳥,連動不想動一下。

  濃濃的腰傷做不了太多事,倒水這種小事都做不了,有兩個少年時不時的幫忙照看,她也就順理成章幫忙照看三妹。

  「有沒有人是中寶村的,門口有人找。」

  學校里的大喇叭在喊。

  濃濃站起來,沒找到那兩個穿著軍裝的少年,她只能牽著三妹往門口去。

  中寶村有兩千多口人,跑出來的、被救出來的,門口已經站了七八個人了。都跟她差不多的情況——聽到喇叭喊了自己的村名,就過來了,有老有少,有抱著孩子的。

  校門口站著兩個婦女,穿著灰撲撲的衣服,頭髮有些亂,陌生面孔。

  「中寶村的?你們村有幾個人在嘉魚那邊的醫院裡等著認領,說是在找家裡人,你們誰去看看?我們有車能順便帶你們。」那婦人指了指不遠處停著的麵包車。

  中寶村的人一聽這話都沒怎麼猶豫就全部要搭車走,濃濃就急了,「你們等我一下,我把孩子送回去。」

  其中一個婦女擰緊了眉頭,另一個拉著她走,丟下來一句話:「你快點,我們先上車。」

  「哎,馬上!」

  濃濃也顧不得腰傷了,抱起三妹往學校里跑。

  高城和老何剛把一箱礦泉水卸到走廊底下,直起腰來喘氣,就看見何春濃跑進來,懷裡抱著三妹,腰上的傷讓她跑起來姿勢彆扭,腳步踉踉蹌蹌的。

  老何先看見的,肘了一下高城。

  高城轉頭,他已經衝到他們面前了,把三妹往他懷裡一塞,氣都沒喘勻,彎腰撐著膝蓋,說了一句:「門口有車去嘉魚縣醫院,我得去。」

  說完轉身又要跑。

  高城一把拽住她胳膊。

  「什麼人?什麼車?」

  「不認識,說是有車順便帶——」濃濃掙了一下,沒掙開,急了,「你鬆手,人家不等人的——」

  「我跟你去。」說著,高城把三妹放到老何懷裡,「看好她。」

  他一鬆手,濃濃就往外跑,高城幾步追上她,一前一後到校門口。

  路邊停著幾輛自行車和一輛拖拉機,沒有麵包車。

  高城站住了,濃濃也跟著站住了。

  一條繼續往前延伸的土路,和遠處灰濛濛的田野,連車的影子都沒有。

  「走了?他們怎麼走了?為什麼不等我?」濃濃臉色瞬間發白。她不傻,如果真是順風車做好事,怎麼可能不等她。


  高城猛地轉身衝到走廊底下,一把推開值班室門。裡面坐著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胸前別著個安置點負責人的紅袖標。

  「剛才門口有車載人走,你核實過了嗎?」

  「怎麼核實?每天一撥一撥人來問家裡人下落,電話就這一部,線路時斷時續,我這邊還沒打完那邊又響了。你告訴我,那兩個女的來的時候我應該先查什麼?查她們身份證?這時候誰身上有身份證?」

  「那如果是人販子呢!?」

  「小伙子,我只是一個門衛,這是你們穿制服的人該管的事。」

  高城氣不過,奪過電話打了報警電話,問車牌號,門衛說那輛車沒有車牌,什麼信息都沒有。

  他掛了,又撥了一個爛熟於心的號碼——父親指揮部的總機。總機轉了三道,終於有人接了。他報了名字,說找參謀長。那邊頓了一下:「參謀長几天沒合眼了,你有什麼事?」

  高城把情況說了,對面沉默了好一會,聲音壓低了些:「高城,沒時間了。」

  這話字面上的意思很明確,更深的意思是——更大的災難正在發生,你那邊的事,顧不上了。

  高城失魂落魄從值班室里出來,看到她在哭,他強撐著一口氣,「哭啥,這不沒事嘛。」

  「剛才上車的……好幾個人,還有小孩子……」

  「是、是開去醫院的車,你別擔心。」

  他沒騙人,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也可能是。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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