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八賢王12

  「……你剛才都看到了。」

  「看了一些。」

  被子裡黑漆漆的,唯有兩人交纏的呼吸燙得驚人。八賢王大掌探進去,修長的手指順著她細膩的頸子一路往上,捧住了那張火燒火燎的臉蛋。

  濃濃羞恥到了極致,反倒生出一股不甘示弱的蠻勁,在黑暗中憑著感覺一把揪住了他的耳尖,熱乎乎的,指:「王爺,您也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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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羞了,怕是要百病消除一下才可。」

  他躲在被子裡竟然敢說這種沒羞沒臊的渾話,驚得她身子一酥。八賢王已經封住她那張欲語還休的小嘴,一邊掀開被子一角,借著晃動的燭光,指尖一挑,便將那本罪魁禍首的小冊子勾到了眼前。

  他半壓著她,抬眼來一目十行,臨時抱佛腳。

  作為王府長大的宗室子弟,八賢王其實見過不少隱喻性的春圖。那些瓷器上的紋樣,建築中的雕刻……那些東西並不罕見。只是他對婚事有別一般的看法,沒成婚之前,他一直刻意迴避。

  這冊子是新娘的嫁妝畫,承載著祈子的寓意,他可以坦蕩地看。

  上面是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

  裡面共有九法,諸法各有特色,但皆謂可養生,強身健體。

  至於那玄之又玄百病消除倒是不知需要多久,八賢王只看到第四曰蟬附,可七傷自除,即喜怒憂思悲恐驚,夫人剛才因為瞧見他,可是結結實實地「驚」了一大場。

  為人夫者,當有醫者仁心。

  蟬附,就是蟬安靜地附著在樹木上。樹也非正反,必須是反著的。

  濃濃趴在枕頭上,臉埋進枕頭裡,翹起兩條小腿,無話可說也不敢說。小冊子就丟在她頭頂上,一抬眼就能看到。

  八賢王在她背後念得很慢,字與字之間停頓,像是在仔細琢磨著藥方上的君臣佐使,這個字用對了沒有,那個量夠不夠,每一步落在哪裡才有收效。

  「叩?」

  他這個充滿疑惑又帶著幾分使壞的字眼剛落地,濃濃呼吸一緊。仿佛穿越到了幾千年後,醫生在打針前總會給注射的地方抹上消毒的碘伏。

  八賢王看到她肩膀顫了一下,眼淚不是一顆一顆,是直接淌下來哭成了淚人。

  見她顫得厲害,他喉結也滾動得厲害,沒敢再繼續用這折磨人的法子逗她,緊著研究下一句——

  如雲鋪開的墨發上,濃濃躺在上面,失神地望著一處,要不是呼吸和心跳還在,她看起來就是一個姿勢定在那的雕像,一動不動的。


  這藥方確實藥到病除,到最後陷入一片空茫茫,自然是七傷自除,喜怒憂思悲恐驚,所有情緒一概消失。說明這書上的醫理實踐起來極為有效。

  因此,這冊子他心裡直接升格為了利國利民,強身健體的居家必備良藥。最終評價是——此書微言大義,博大精深,絕非一朝一夕能參透。為人夫者,當活學活用,不可懈怠。

  晨光剛透過窗欞,濃濃在腰酸背痛中醒來,一睜眼,就瞧見這位皎皎如明月的王爺,正側著身子,單手支頤,那雙饜足的狐狸眼,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那本小冊子,正被他拿在手裡。

  見她醒了,八賢王不僅沒有半分羞恥,反而神色清明,用清正嗓音一本正經地對她說道:「夫人醒了?為夫今晨起得早,將這冊子又細細研讀了一番。大醫孫思邈曾言,一日之計在於晨。這書上第二曰虎步,批註寫得明白,晨間陽氣初升,最是適合陰陽調和固本培元。」

  濃濃想哭,她的翩翩公子,大宋直竹,歪了。

  陶家夫婦特意等回門那天和女兒吃了午飯才啟程回江西。

  女兒都嫁過去了,陶清和也不好給他臉色了,就是會在他轉身的時候,偷偷白了一眼。偏偏八賢王跟腦後長了眼睛似的,似笑非笑地側過頭來。

  陶清和立刻面色一正,瞬間換回了長輩那副嚴肅沉穩的面孔。

  濃濃和娘親在一旁瞧得清清楚楚,憋笑憋得很難受。

  飯桌上,兩男人之間那點子微妙的暗流涌動,到底是在這頓熱氣騰騰的離別飯里淡了下去。

  午飯過後,日頭開始有些偏西。宅院門前,長途跋涉的馬車已經套好了籠頭,行李碼得整齊。

  分別的時刻終究是到了。

  濃濃眼眶紅紅地站在馬車旁,死死攥著母親的衣袖不肯撒手,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陶母也是千般不舍,一邊拿著帕子給女兒擦臉,一邊低聲交代著要收斂脾氣好好過日子的體己話。

  八賢王和岳父在後面,只感覺身側有殺意。

  陶清和眼瞅著自家水靈靈的閨女和媳婦哭得跟個淚人似的,心裡酸澀極了,忍不住斜乜了身側的男人一眼。這個破壞他們家天倫之樂的惡霸!

  「岳父大人,江西路遠,小婿已差人將沿途驛站打點妥當了。」

  陶清和重重地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多謝。」

  要不是顧忌著尊卑,他真想啐這老小子一口。

  「行了,別丟人現眼了!」陶清和雖然心裡酸得直冒泡,但到底是個顧全大局的,硬是上前一步,板著臉把拉拉扯扯的母女倆分了開來。


  他嘴上訓得凶,可轉過身往馬車上爬的時候,動作有些踉蹌。臨掀帘子進車廂前,陶清和終究還是轉過頭,深深地看了女兒一眼。隨後,他迎著八賢王的目光,鄭重地抱了一拳。

  車輪轔轔轉動,揚起一陣輕灰。

  八賢王上前,手還揣在袖子裡,微微傾身歪著腦袋瞧她。只見她眼眶泛紅,一滴淚順著如瓷般細膩的臉頰滑落,朱唇輕顫。他看了片刻,也不急著哄,反倒慢悠悠地開口:「梨花一枝春帶雨。」

  她抽噎著瞪了他一眼:「登徒子你……你還有心思念詩……」

  登徒子?八賢王第一次被罵登徒子,心尖兒顫了顫,原來當登徒子是這種感覺。他拿出手帕給她擦眼淚,擦完了,「你剛才罵什麼了,再罵一聲來聽聽。」

  濃濃又瞪了他一眼,沒罵他,只是捶了他胸口一下,拳頭落下去軟綿綿的。

  八賢王挨了這一拳,迎著她水汽氤氳的視線,突然就莫名地害羞起來。他有些狼狽地別過臉去,耳尖燒得紅通通的。

  「你羞什麼?」

  「天熱。」

  話音未落,他便有些落荒而逃地率先鑽進了轎子裡。濃濃哪裡肯放過他,當即提著裙擺緊追了上去。

  孰料剛一進轎簾,一股溫熱的力道便鋪天蓋地而來。八賢王長臂一攬,直接將人死死扣在懷裡,順勢抬手捂住了她那張不依不饒的小嘴。

  「起轎。」他淡聲吩咐,外頭的轎夫們齊齊高呼一聲,抬起轎子。

  轎廂輕輕晃了一下,濃濃下意識摟住他的脖頸。見她乖順下來,八賢王這才緩緩鬆開了掌心。

  「羞什麼呀?」她一得了自由,手往下探要去摸自己剛才捶過的地方。連忙一把扣住她那隻作亂的爪子,嗓音暗沉下來:「光天化日之下,夫人可別對本王耍流氓。」

  「哦——我碰到你的——」濃濃故意拉長了語調,整個人順勢軟軟地貼在他的耳廓邊,吐氣如蘭地吐出兩個字,「汝首?」

  這兩個字簡直大逆不道!

  八賢王將她按到懷裡死死的,恨不得把她溺斃了。臉色的紅暈蔓延至渾身,他深吸了一大口氣,努力向平復拿分躁動。

  「咯咯咯……」

  悶在他脖頸里的笑聲,像一串被捂住了嘴的鈴鐺,斷斷續續響著。八賢王無奈地嘆了口氣,在她背上拍了拍,下巴蹭著她細軟的臉頰,唇角微微翹起。

  不管如何,她不哭了。

  「天色尚早,想去逛逛嗎?」

  「嗯?」

  大宋的汴京是世界最大最繁華的城市,萬國咸通。集四海之珍奇,皆歸市易。會寰區之異味,悉在庖廚。沒有宵禁,城中甚至設立猶太商人居住區域。


  潘樓東街,又稱為鬼市子。

  一條街販賣各種海外奇珍,商人來自西域、阿拉伯、波斯、朝鮮、日本等地,還能看到黑人。

  大宋的銅錢是國際硬通貨,可以直接使用,也可能用金銀實物來交換。

  濃濃在一個阿拉伯商人的攤子前停下來。那攤子上擺著各種干香料乾果藥材和稀奇古怪的東西。角落裡有一小袋帶殼褐色的橢圓形豆子。

  濃濃拿起來看,心跳漏了一拍。

  「多少錢?」

  商人用生硬的官話報了個價。

  「都給我。」濃濃把這個攤位上賣的花生包圓了,八賢王湊過來看:「這是什麼?」

  濃濃剝了一顆,裡面的果仁還是很飽滿的,她把仁遞到他嘴邊,他嚼了嚼,點了點頭:「……香豆子。」

  連八賢王都不認識這個,說明花生還沒傳進來。而且就算有人買了覺得好吃也不會想把它埋進土裡,畢竟這屬於乾果,而且還貴,一小袋就要五兩黃金。

  濃濃其實也不確定這些花生還能不能種,阿拉伯商人坐船到大宋就要個一年半載的時間,難保種子已經失去了活性。

  八賢王看她心事重重的,他不開心了:「夫人有事瞞著我。」

  「嗯,天大的事,我們快回去。」

  回到府中。

  八賢王在旁邊看她將那些果子倒出來,一粒一粒地剝,剝得很慢很小心。他看了一會兒,拉過一把凳子坐下來,也拿起一顆乾果,學著她小心翼翼地剝。

  濃濃看了他一眼,沒有阻止他:「別捏碎裡面的仁。」

  「這能種嗎?」八賢王顯然猜到了她要種。

  「王爺真聰明,過來讓我香一個。」

  八賢王有些錯愕地微微睜大眼,懷疑自己聽錯了。偏生這小雀兒還衝他揚了揚下巴,一副理所當然的賞賜模樣。他失笑,索性頭一歪,往她跟前湊了湊。

  「啪唧」一聲,這一口親得委實響亮。

  親得他耳紅臉熱,心裡舒坦極了。

  決定了。

  「既然夫人賞了,為夫也該知恩圖報才是。夫人今日車馬勞頓,身子想必乏了,讓為夫為你擦洗一番,好助氣血流通,解乏松筋。」

  「登徒子!」

  八賢王卻單手托著下巴,眼底的笑意遮都遮不住。只覺得她現在這副模樣,哪怕是罵人的時候也動聽,偷偷翻白眼的時候,也好看得緊。

  剝好的花生溫水浸泡兩個時辰,撈出後用一塊乾淨的濕布包起來,放在一個敞口的淺盤裡,上面再蓋一層濕紗布,保持濕潤但不能積水。


  她搞得小心翼翼的,好像能種出來一個小娃娃似的。害得他也好奇起來,每日睡前睡醒之際,都看那包布一眼。

  第三日睡前,他掀開紗布一角,看到一顆果仁的尖端冒出了一點白色的嫩芽,很小,要湊近才能看到。

  「夫人!有了!」

  濃濃正懶洋洋趴在床上,渾身的汗,剛剛被登徒子狠狠欺負過。冷不丁聽到他這一聲高呼,腦子還沒轉過彎來,嘴裡那句打趣的話便順口溜了出來,「男孩女孩?」

  「看不出來。」說完他自己都笑了,反手將那沾著濕氣的布巾蓋好。走回床榻邊,將那軟成一攤春水的小婦人重新摟進了懷裡。

  他貼著她汗濕的耳廓,嗓音低沉帶笑:「冤家,你的種子發芽了。」

  「真的?!」

  方才還一副奄奄一息的人,聞言登時打了個激靈,不知從哪兒生出來的力氣,手忙腳亂地就要連滾帶爬地往床下翻。好在八賢王早就防著她這風風火火的性子,趕在她一腳踩空摔下去之前,長臂一撈,輕而易舉地將人橫抱了起來。

  燭火下,只見那顆圓滾滾裹著紅衣的花生仁,頂端果真裂開了一道細小的縫隙。一抹嫩生生的白尖兒探頭探腦地冒了出來。

  「夫人瞧了半天,可看出是男孩還是女孩了?」他在她耳畔低低地打趣,結實的胸膛隨著低笑聲微微震動。濃濃有些不好意思地往他頸窩裡縮了縮,「等結果了,我給王爺做好吃的。」

  看著她撒嬌討好的模樣,他眼裡柔和得不像話,「好。」

  此時的八賢王還不知道,種出來的這個豆子,意味著什麼。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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