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八賢王07

  星子縣到汴京約兩千餘里,走官道快則一個月,慢則四五十天。

  八賢王這人瞧著溫文儒雅,辦起事來卻是一副雷厲風行的鐵血手腕。前腳剛在陶府定下了親事,後腳便以免得來回奔波遷延時日為由,不由分說地請陶清和一家隨他即刻啟程進京,好履行宗室禮法。

  他是圖省事方便了,可平白丟了閨女的陶清和卻險些氣升了天。

  一路上,馬車輪子轉了多久,陶老爹的鬍子就跟著厥了多久。他雖然礙於天家威嚴不敢當面抗旨,但那張老臉黑得像鍋底,一言不發地閉目養神。只要馬車外頭傳來八賢王隨從的動靜,他那眉頭就擰得能夾死蒼蠅,瞧那嘴皮子細微顫動的模樣,指不定在心裡把皇家祖宗十八代都用最晦澀的聖賢書給罵了一遍,罵得很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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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濃濃和父母坐一輛馬車,這是她第一次出遠門,車簾掀得勤。

  「陶先生。王爺說前方風景不錯,若是陶姑娘不累,可否請姑娘一同走走,看看沿途風物。」

  晨起趕路,午前歇腳,午後避暑,傍晚投宿。每天總有那麼兩三次停歇,短則一炷香,長則半個時辰。每次馬車剛停穩,趙平就會準時出現。

  頭一回,陶清和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去字。第二回,他清了清嗓子正打算委婉拒絕,夫人搶先開了口讓女兒下去。到了第三回、第四回,趙平過來只說了陶先生,濃濃便已經迫不及待地主動掀開帘子鑽了下去。

  陶清和看到車窗外並排走的兩人,他把帘子一撂,臉拉得比官道還長。

  「你攔都不攔一下?」

  「為何要攔?」陶夫人頭也不抬,手裡針線不停。

  陶清和噎了一下,換了個角度,「女兒家家的,天天跟個外男往一塊兒湊,你也不怕人說閒話?」

  陶夫人終於抬了眼,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當年也不是天天往我家跑,還爬牆頭。」

  爬牆頭還是遺傳的。

  車廂里傳出老頭氣急敗壞的哼哼聲,前頭湖邊,八賢王和濃濃正沿著水岸慢慢走著。兩人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後面趙平在十步外望天,綠竹在他身旁半步揣著手,正偷偷用眼神剜著他那木訥後腦。

  連著長江水系的野湖,岸邊生滿了豐茂的蘆葦。

  湖風吹得緊,可濃濃只覺得臉上那層熱氣怎麼也吹不散。她自打下了車就沒敢抬頭,盯著腳。

  一向泰然自若的八賢王這會也端著視線,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波光粼粼的湖面。若仔細瞧,便能發現他負在身後的手,正緊緊攥著扇柄。

  「陶姑娘,今日這片湖比昨日的大。」


  說這屁話不如不說呢。

  濃濃原本含羞帶怯的臉色微微一頓,飛快地斜了他一眼。一直拿餘光偷偷瞧著她的八賢王,自然沒錯過這個水靈靈的白眼,他不禁低笑出聲,眼尾微微上挑,笑得溫柔清淺。

  笑笑笑,就知道笑。

  濃濃心裡嘀咕起來,庚帖接了,算起來出發都快四五天了。可他一路上規矩得不得了,兩人連手都沒碰過一下。

  正腹誹著,身側的八賢王忽然換了個姿勢,面朝她,微微俯身,在她面前低語,「聽趙平說,姑娘平日裡說話是妙語連珠、滔滔不絕,怎麼到了本王面前,倒這般拘束了?」

  他那雙盛滿了日光的眼,就這麼光明正大地定在她臉上。

  「王爺。」

  「嗯?」他微微偏頭,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濃濃迎著他那灼灼的視線,「您看人的眼神好像要把人吃掉。」

  小姑娘聲音細柔,可吐出來的字卻大喇喇得不加半分掩飾。八賢王那張清俊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耳根子一路紅到了脖頸,眼神閃爍了一下。

  正如趙平所說的,語出驚人。

  「咳……胡鬧。」他慌亂地直起身子,觸電般地把頭扭向了另一邊,這下換她低笑出聲。

  遠處趙平蹲在岸邊拔草打發時間,綠竹一邊假裝看風景一邊用腳尖偷偷推他後腳跟上的泥——趙平渾然不覺,蹲得穩穩噹噹的,嘴裡還哼著小調。

  「先生,您鞋後跟有螞蟥。」

  趙平聞聲蹦起來三尺高,手忙腳亂地彎著腰拍打自己的靴筒。綠竹瞧著他那副滑稽樣,抿著嘴咯咯直笑,那眉眼彎彎,捉弄得逞的嬌俏模樣,跟自家小姐一模一樣。

  官道每六十里左右設一驛,剛好是一天可行的路程,驛站供官員及信使食宿換馬。今日歇腳的驛站是偏遠縣鎮山路官道上的三等驛,簡陋樸素。

  院牆是黃土夯的,牆頭長著野草。院子一眼就能望到頭,正屋三間,中間是堂屋兼飯堂,左右廂房各一間。

  夜裡,濃濃根本就睡不著。

  白天那會,八賢王那羞祛的模樣還在她腦海里揮之不去。金冠束髮,他轉身時,背後垂下兩條髮帶被風帶起來一晃,連髮帶都勾人。

  小手都沒牽一下。

  濃濃翻了個身,拉過薄被蒙住臉,有些懊惱地在被子裡蹬了蹬腿,心裡暗罵自己不爭氣。她也不是沒見過世面的兔,只是頭一回遇上這麼個發乎情止乎禮的,她受不了。

  「小姐,我有點怕。」

  綠竹睡在她旁邊,小聲說。


  濃濃從被子裡探出腦袋:「怕什麼?」

  白天剛吃了癟的趙平,在用晚膳的時候可算逮到了機會,特意給綠竹繪聲繪色地講了個鬼故事。這會綠竹整個人躲在被窩裡瑟瑟發抖,聲音都帶著顫兒:「他說……他說這驛站後頭有一片亂葬崗,以前有個趕考的書生住在這一直考不上,後來就想不開弔死在驛站後頭那棵歪脖子樹上了。每到夜裡,那棵樹底下就會有個白影飄來飄去,嘴裡還淒悽慘慘地念著之乎者也……」

  「……就這?」

  「小姐!這還不夠嚇人嗎!」

  房間裡安靜了幾息,濃濃側過臉,壓低了嗓子:「之……乎……者……也……」

  隔著幾堵牆。

  八賢王此刻正挑燈看文書,是途經江州時地方官遞上來的,各個知州的任期考核、州府的秋糧匯總還有一封汴京快馬加鞭送來的時事摺子,他正逐字看。

  趙平坐在門檻上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

  「啊——」

  趙平被這聲冷不丁響起的尖叫聲嚇得摔了個四肢朝天,八賢王已經大步走來跨過他的身子,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左廂房門口,抬手扣門:「陶姑娘?」

  隔壁房的陶清和趿著鞋披著外袍,一邊跑一邊喊著「怎麼了怎麼了」,陶夫人緊跟在後面。

  就在小小的院落亂成一鍋粥時,左廂房的門吱呀一聲,拉開了一條縫。

  濃濃探出半個腦袋,一臉心虛。她先看見了八賢王,又看見了自己爹娘,尤其是陶清和那張又驚又疑的臉,她立刻就知道壞事了。

  「……爹,娘。你們怎麼都起來了?」

  「你喊什麼!」陶清和壓著嗓子,但語氣里的焦急藏不住。

  「我沒喊!是綠竹——」

  綠竹適時地探出一顆淚汪汪的腦袋:「老爺、夫人……是小姐——」

  濃濃在背後拍了她一下,死道友不死貧道。

  綠竹脖子一縮,哭喪著臉硬生生改了口:「是……是趙平先生!趙先生說這驛站後頭有吊死鬼……」

  這鍋砸下來,剛趕來的趙平後退了幾步要跑。

  八賢王轉頭用眼神抓住了他,「本王長這麼大,倒還沒見過吊死鬼。既然你如此清楚,現在就去把那隻鬼給本王捉來,好讓本王長長見識。」

  「王、王爺……」趙平一張大臉頓時垮成了苦瓜,求饒道,「屬下罪該萬死,屬下那不過是跟綠竹姑娘開個玩笑,哪來的鬼啊……」

  八賢王眉頭一擰。

  趙平耷拉著腦袋應了一聲:「……是,王爺,屬下現在就去。」

  見主僕倆這番作態,陶清和原本緊繃的老臉這才稍稍緩和了一點。看了一眼自家女兒披頭散髮的樣子,又看了一眼八賢王,他挪動步子,不著痕跡地往中間一擋,隔斷了兩人的視線:「虛驚一場,讓王爺見笑了。夜已深了,山里風大,王爺身子金貴,還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八賢王點了點頭,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還是忍不住回頭。

  她站在門框裡,散著頭髮,白生生的臉上透著一層薄紅,小嘴抿得緊緊的,一雙眼睛往上抬了一下,又飛快地垂下去。

  他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開了,回房的步伐比平時要快。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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