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鐵路07
「你的身影,你的歌聲。永遠印在,我的心中。昨天雖已消逝 分別難相逢……」
路邊一家雜貨店的收音機放到最大音量,歌聲從窗戶里湧出來,追著路上的人跑。一個個經過的人,嘴裡也不自覺跟著哼唱起來,有的小聲,有的跑調,但都哼得理直氣壯。
今年春晚李谷一這首被批為「靡靡之音」的黃色歌曲《鄉戀》解禁了,大街小巷都在放著。大家都很叛逆,之前都不敢唱,現在都光明正大在路上唱了。一個推自行車的中年男人過去,嘴裡也溜出一句「你的身影」,拐進胡同口了,尾音還飄在風裡。
濃濃就是在這一片歌聲中,跟著一個兵哥哥去了公交車站。
鐵路穿著軍裝走在前面,左手提著一個帆布行李包,右手拎著一個裝了吃食的網兜,走兩步回頭看一眼。他停一下,濃濃也跟著停一下,兩個人中間隔著一首《鄉戀》的距離。
「回去吧。」
濃濃裝作沒聽見,這個鳥人忘記她那麼多次,她得報復,讓他惦記她,一輩子都忘不了她。
鐵路無奈只能走到站牌前,她就排到他後面,像買年貨時那樣。他乾脆轉過身面對她,兩隻手提著東西,下巴朝她一點:「你要跟著我到雲南去?」
濃濃沒忍住,眼睛彎了一下,很快又壓下去了。但他看到了,嘴角跟著勾起,「接下來我說的每一個字你都要認真聽著。」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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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歪著頭,天真爛漫的模樣。鐵路緩緩收斂了笑意,沉聲道:「不要出省,不要一個人出門,不去人多,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記住了。」
能說的他都說了,不能說的,他眼裡都寫著。濃濃擰緊了眉頭,覺得奇怪,這男人不會是變態控制狂吧?
遠處公交車的引擎聲就在這時傳過來,兩個人同時轉頭看了一眼。
「我走了,你一定要記得我說的話。」
濃濃沉默著,不知道該回什麼。鐵路也沒發現,只是上車前,他還是忍不住回頭補了一句:「記得給我寫信。」
車門關上了。
濃濃站在原地,看著開向火車站的公交車慢慢開遠,拐過路口,不見了。
沒有紅著眼的分別,也沒有難捨難分的眼神,只有他幾個不的命令。
這算什麼啊?
不給他寫信了!
北京站正在進行改擴建工程,站台上到處是腳手架和臨時圍擋,人流在窄小的通道里擠來擠去。他幾乎是被人流推著進到候車室,好不容易走到能停下來喘氣的地方,他第一時間檢查兩手的東西,都沒破。
但火車站的亂,不是小偷多而已。是鐵路這個穿軍裝的人也會緊張的程度。
他目光掃過大廳。
人潮里,最多的就是返鄉探親的支邊職工和下鄉知青。和他這幾天在路上看到那些返鄉的知青們一樣,讓他本能地感覺到危險。這些人被耽誤了十年,被扔到邊疆又扔回來,沒有工作房子和未來。
他們中的很多人,精神狀態確實不對勁。一個兩個還能理解,但成百上千,成千上萬——
那些眼神,他在戰爭中看到過。
有的像中了槍等死時那樣茫然空洞,有的像越南兵那樣,帶著恨,他從準星里看到過,而那種恨是會開槍的。
5月17日,距離高考還有59天,距離鐵路離開已經有三個月。
濃濃完全沒有想起給他寫信,一想到他就會忍不住捶枕頭捶被子,然後拼命擦自己的嘴,臭男人!
她睡得早起得也早,爸媽還沒醒她就把早飯做好了。像往常那樣自己先吃,然後背起書包去上學。但今天,父親一起床,飯都沒吃,先跟著她出門。
「爸送你上學。」
「我都幾歲了。」濃濃把書包帶子往肩上一甩,覺得他小題大做。
「聽你爸的,快去,別遲到了。」
母親都這麼說了,濃濃也沒再問。走出單元樓時,她看到平時一起上學的同學,也有家長接送了。
「爸爸,出了什麼事了?」
「一會你就知道了。」
知道什麼啊?
一出大院,世界沒變,路上的自行車還是那麼多,天還是那麼藍。只是建築物上似乎多了些紙張,貼在電線桿,告示牌,圍牆,公交車站牌,貼滿大街小巷。昨天還沒有,一夜間貼滿的。
通緝令。
裡面是兩個男人的黑白照片,寫著這兩個人在二月十二日在東北犯罪,逃亡過程中又持槍殺人犯下多起案件,懸賞金額兩千元。一個普通工人的月工資才幾十塊。
兩千這樣的天文數字都夠買一四合院了,案情的嚴重程度已經遠遠超出了普通人的想像。
一時間,所有人都人心惶惶。
電台電視沒有播這則新聞,只有滿大街的通緝令提醒大家,危險還在。
濃濃當天就給鐵路寄信,他是在一個月後才收。
「排長!信!你的信!北京來的。」
通信員小周從營房外面衝進來,手裡舉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像舉著一面旗。鐵路一瞅他那八卦的臉色,心裡頓時樂了,但表面不顯,「你急什麼?不就是一封信。」
「姑娘的信。」小周朝著他擠眉弄眼的。
「不告訴你,年前相親了。」
鐵路一把奪過他手裡的信,陳濃濃,這字跡清秀得。他自己都沒發現,他那嘴角都要翹上天了。
小周還在旁邊賴著不走,鐵路把信封往兜里一揣,拿起桌上的地圖繼續看:「去去去,該幹嘛幹嘛。」
「呦,臉紅了!」
「滾蛋。」
小周笑著跑了。鐵路把地圖翻了兩頁,一個字沒看進去。他把信封從兜里摸出來,翻過來又看了一遍她的名字,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點。最後還是沒忍住,撕開封口,抽出了信紙。
鐵蛋:
鐵蛋鐵蛋鐵蛋鐵蛋……臭鐵蛋!
不用回信了,等我考上大學再給你寫信。
滿紙的鐵蛋,鐵路看完信,不笑了。又看了一遍,咧嘴笑了。他仿佛看到了這姑娘是怎麼站在他面前,踮著腳尖,對著他的耳朵喊,一聲接一聲,兇巴巴的,嬌滴滴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