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鐵路05

  戰爭的事很快就成為茶餘飯後話題,沒多久,人們閒聊的話題又回到了知青回京。幾十萬知青陸陸續續回來,街上的人每天都在變多,找不到工作的知青們,在公園蹲下去擺了塊布,賣家當。

  政府安置崗位遠遠不夠,無奈之下批准並鼓勵個體經營。

  他們從內蒙古雲南等邊遠地區回來,攤位上賣著書郵票集冊紀念品特產,沒錢吃飯了,衣服鞋子搪瓷缸子都擺在布上。

  濃濃每天放學就是和媽媽去逛攤位。

  太無聊了這日子。

  有什麼新鮮事就很快把過去的事拋後頭了。

  1980年,家裡買了台12寸的黑白電視。之前不買是因為沒有電視票,一個單位里幾百號人,每季度才能輪到兩張。光有票還不夠,熱門型號還得托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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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視裡放著美劇,《大西洋底來的人》《加里森敢死隊》,還有日本的《鐵臂阿童木》,之後的節目越來越多。

  1981年,女排奪得世界冠軍,舉國歡騰。

  1982年,日本電視劇《血疑》爆火。大街上留「幸子頭」,穿「幸子衫」,有人開始用山口百惠喊濃濃,把她氣得要死。

  1983年,2月12日,除夕。

  一早,濃濃就被母親從被窩裡薅起來,塞給她一個網兜和幾張票:「去看看還有啥能買到的,你看著買吧。」

  濃濃迷迷糊糊套上棉襖,臉也沒洗就出了門。外面冷得要命,嘴裡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她把棉襖領子豎起來,縮著脖子往副食店走。

  航天二院那點福利,年年就這幾樣,花生瓜子糖果,偶爾多一條帶魚。大院裡的商店只供應日常配給,品種多的還得去外面的副食店。

  六點半,門口已經排了十幾個人,濃濃排到隊尾,把網兜夾在胳肢窩底下,兩隻手插進兜里,跺著腳等。距離開店還有一小時。她後面排隊的人也越來越多,耳邊都是跺腳吸鼻涕和嘰嘰喳喳的交談聲。

  「鐵蛋,什麼時候回來的?」

  「前天。」

  一個聲音在她背後響起,聽著很舒服,清清爽爽的,濃濃回頭看了眼,發現是個穿軍大衣的年輕人,帽檐壓得有點低,正扭頭和後面的大爺說著話,「……對,回來探親,過幾天就得回去了。」

  沒見過,不認識,濃濃把腦袋轉回去了。

  「在哪兒當兵來著?」

  「雲南。」

  「好樣的,當初和你去的那幾個……咳,你爸媽身體還好嗎?」


  「好,有空來我們家坐坐。」鐵路笑著和李大爺點了點頭,轉過頭來,發現排在前面的姑娘正盯著他,圍巾幾乎裹住整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眼睫毛很長,偶爾眨一下,

  鐵路微笑著微微睜大了眼睛,表示疑惑。

  「鐵路。」她喊了他名字。鐵路眉頭一擰,她哼一聲扭頭,辮子一甩,發梢掃過他的大衣。

  誰?這誰?他腦子裡瘋狂打轉。

  「您貴姓啊?」

  「哼。」

  鐵路被她哼笑了。他倒是不知道自己怎麼認識一個年輕小姑娘了,四年沒回家了。這身嶄新合身的穿著一看就不是村裡的,「二院的?」

  濃濃沒吭聲,把臉往圍巾里縮了縮。

  鐵路雙手插在軍大衣兜里,悠悠閒閒地站著。二院的小姑娘他就認識一個,哭得眼淚鼻涕糊一臉的那個。那時候她還是個小屁孩,咧嘴一笑時,牙齒還掉了顆。現在長這麼大了,都到他鎖骨了。

  這要是他能一眼認出來,那才叫見鬼了。

  「你是我哪個同學家的妹妹吧?」

  他微微傾身,只聽到她呼吸加劇的聲音,後腦勺緊繃著,仿佛隨時要拿辮子甩他一臉。

  「那是……哦,我想起來了,保安大爺的孫女。」

  鐵路緊盯著她的辮子武器準備隨時躲,沒想到她抬腳往後踩了他的腳。這一腳踩得可不輕啊,他疼得倒吸了口氣,「別介啊,開個玩笑。」

  濃濃把腳收回來,回頭瞪他。他笑起來的時候和小時候在墳場講鬼故事那樣,看起來就很臭屁。

  「你真狠吶。」鐵路跺了跺腳,腳趾頭還隱隱作痛,對上她怒氣沖沖的臉,他趕緊低頭,低聲下氣:「認出來,真認出來了。濃濃小朋友。」

  「哼。」她那辮子一甩,啪地打在他下巴。

  「哎呀,我都認出來了,你還打我。」

  濃濃雙手揣著衣袖,躲在圍巾里的嘴角翹了翹。

  周圍畢竟人多,她不說話,鐵路也不好再說什麼,萬一被安個流氓罪那可太要命了。他只是往風吹來的地方側了側身,幫她擋了些。

  兩個人就這麼站到副食店開門。

  門板卸下來的時候,人群往前涌了一下。鐵路被人流推著往前走,穩住了沒撞到她。

  「別擠!排好隊!一個一個來!」

  「半斤二八醬,槽子糕還有嗎?瓜子兩斤,豬肉兩斤,醋一瓶……」濃濃翻著票對著店裡的貨架,有票有貨的都買。

  鐵路歪著頭看她在那兒忙活。這姑娘買東西那叫一個利索,嘴不停,手不停,票和錢分得清清楚楚。


  兩個網兜裝得鼓鼓囊囊的。濃濃一隻手提一個,胳膊被墜得往下一沉。鐵路從後面伸手,把她右手裡那個最沉的接過去了,「我來。」

  濃濃鬆了手,把另一個網兜換到右手,左手甩了甩被勒紅的手指頭。

  等他買好東西,兩個人一前一後從副食店裡擠出來,太陽已經升得挺高了,但不怎麼暖。風吹過來還把人凍得一哆嗦。

  「走,我在你後面跑不了。」

  「我知道你家,你也跑不了。」

  「你還去過了?」

  走在前面的姑娘不說話了,只留給他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後腦勺和那根晃來晃去的辮子。鐵路想著自己參軍那天,她來送他也只是在村口那棵楊柳樹下。那是什麼時候去他家的?可能是鐵鋼回家那天。

  他沒忘記她,只是很少想起她。這姑娘倒是惦記他那麼久。他心裡忽然有點說不上來的滋味,挺意外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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