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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鮑德溫四世08

  大部分時候,鮑德溫都待在臥室里辦公,只有需要開會的時候,他才會走到隔壁的房間,那裡擺著長桌,鋪著地圖,算是個小型的議事場所。

  他很忙,一個走路都沒法走快的病人,有時候還熬夜工作。完全是那種點燃自己,照亮耶路撒冷的人。

  蒙吉薩大捷,鮑德溫四世沒有被勝利沖昏了頭。

  他開始著手鞏固戰果,將戰略重心放在了對耶路撒冷王國至關重要的北部邊境上。計劃在約旦河上游一個僅15米寬的戰略要地雅各布淺灘旁,修建一座堡壘。與薩拉丁大本營大馬士革僅一日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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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薩拉丁正忙於清剿叛軍,無暇西顧。先後提出以6萬和10萬金幣的巨額賄賂換取工程停工。鮑德溫沒有答應,嚴詞拒絕了薩拉丁,並將王國內幾乎所有資源都投入了這項工程。

  「——他以為他是誰?蒙吉薩的勝利者?那場仗是雷納德打的,是聖殿騎士團拼的命,跟他有什麼關係?他坐在馬上,戴著面具,晃一圈就贏了。」

  「噓,小聲。」

  「十萬金幣他都不要,你看看這座城堡,看看——他把多少錢砸進那個淺灘里了?雅各布?那地方連名字都他媽不吉利。」

  「他不聽。誰的話都不聽。雷蒙德跟他吵,吵到摔門,有用嗎?」

  「雷蒙德還算好的。你知道那點錢本來該給誰的嗎?給我們。給駐防城堡的士兵,給巡邏隊的馬料。現在全拿去填約旦河。等薩拉丁來的時候,我們拿什麼擋?拿沒煮熟的豆子?拿斷腿的馬?」

  「麻風病人坐在耶路撒冷的寶座上,你覺得上帝能保佑我們?我們來這裡是為什麼?是為了聖墓。結果守聖墓的國王是個被上帝拋棄的人。這仗怎麼打?」

  「等他死了就好了。反正也不會太久了。」

  濃濃在廊道上走著,並非故意偷聽的。在連接議事廳和大臥室的長廊,那兩人躲在一根柱子後面聊著。她經過時,餘光看到那兩人的衣袍,是聖殿騎士團。

  聖殿騎士團算是宮廷派那派。耶路撒冷城有兩大派系,一個是本土派主張與薩拉丁和平共處,一個是宮廷派主張與薩拉丁開戰。但這兩大派系都服務於各自的利益,而不是國王。

  鮑德溫只能在夾縫中生存,通過在兩個陣營間玩平衡,從而獲得些許權力。

  濃濃在這座城堡里待了三個多月,這也不是第一次聽到了。勝利不屬於他,決策不屬於他,甚至他的存在本身就是錯誤。那個傢伙可憐到沒有盟友,沒有自己人,只有一堆等他死的人和一個他想拼命保護的王國。

  國王臥室門口,守衛看到她過來,側身讓開。


  「我回來了。」

  鮑德溫坐在桌後看著羊皮紙,面具沒有戴,右臉朝著門的方向,完好無損的那一面。聽到動靜,他沒有抬頭,還保持著漂亮的側臉對著她,深邃的眼,挺拔的鼻樑,粉嫩的唇瓣,濃密的金色睫毛輕輕顫著。

  「小蔥和芝麻今天長大了嗎?」鮑德溫看著書信輕聲問。濃濃轉身關上門,吱呀一聲,回過頭來,他還保持著那樣的角度,頭髮絲都沒動一下,明顯是在凹造型。

  17歲,這個年紀的男孩還沒上大學。他已經考慮身後事了。

  他像一個雕塑一樣固定在那裡,渾身都在說「我在等你進來」,只有在她面前才露出這個年紀該有的幼稚。

  濃濃徑直往床鋪的方向去,躺上去了,他還沒動。

  「過來陪我。」

  鮑德溫身形一頓,他在等她走過來,誇他好看,他害羞,她親他。等得脖子都僵硬了,結果她跑到床上去了。

  「萊婭……我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他說著慢吞吞地站過去,挪過去。他走路本來就是慢的。但這一次的慢,不是因為病,是因為緊張。

  「我只能陪你說幾句話。」

  放下的床簾裡面伸出一隻纖細的胳膊,修長的五指鬆開,一團稍顯沉重的衣料悶聲落在床底。

  他喉結一滾。

  但視線,卻像被釘在了那道帘子上。

  過了好一會兒,也許只是幾息,他才終於挪動腳步。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剛立的誓言上。他伸手,指尖碰到帘子時,停了停,然後輕輕掀開,側身,將自己那道被光拉長的影子,一併帶了進去。

  帘子落下,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但想像中的曖昧沒有,鮑德溫被她揪到懷裡,她也不親他,就把他按到她懷裡。

  鮑德溫僵了一會兒,然後試著往外挪。

  「……」

  他剛挪出半寸,就被揪回來了

  再挪。

  再揪。

  第三次的時候,濃濃的手直接扣在他後腦勺上,五指插進他的頭髮里,不重不輕地按著。

  「唔……」

  鮑德溫像被強迫喝藥的小孩子,喝了兩口藥又躲開,濃濃又把他揪回來,他再躲,她再抓,氣得都想打他了。別人要,她還不給呢,他倒好,皺著眉頭喊撐。

  帘子裡面,是一個氣鼓鼓的女孩和一個撐到不敢動的男孩。

  鮑德溫看著她的臉色,很小聲地說一句:「……我真的喝不下了。」


  濃濃哼一聲。

  「……我沒有騙你。」鮑德溫拉著她的手放到自己肚子上,早上喝的那些還沒消化,撐得他早午飯都吃不下。

  濃濃正要抽出手,突然感覺到癢,像是羽毛輕輕撓那樣,癢得她哼了出聲。鮑德溫明顯愣了一下,嘴巴張了張,沒停下來,唇瓣抿了抿,抵著舌尖。

  今天他學到了一門新知識。

  一個可以讓萊婭消氣的好辦法。

  夜裡給國王換藥,御醫解開繃帶的手頓住了。

  不是因為傷口惡化,他捧起鮑德溫的右手看了很久,這隻手他每天都要看,每天都要包紮,每一根手指的彎曲程度,每一個關節的腫脹位置,他都爛熟於心。無名指和中指之間的那道裂口癒合了。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鮑德溫心裡一緊:「怎麼了?」

  御醫沒有說話,繼續解繃帶。

  胸口的繃帶最難解,因為藥膏塗得最厚,紗布和皮膚粘連得最緊。他用了比平時更多的溫水,一點一點地潤濕,一點一點地揭開。

  果不其然,胸口那片潰爛的面積縮小了一圈。邊緣長出了新的皮膚,薄薄的,幾乎是透明的,像一層剛結好的膜。他在耶路撒冷行醫二十年,見過傷口癒合,但沒見過癒合得這麼快的。

  鮑德溫抬起頭來,看到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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