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鮑德溫04

  濃濃在這裡一切都感覺到新奇。之前待的小村莊單調,不像現在軍營里,法蘭克人的金髮、亞美尼亞人的黑鬈、貝都因人的深褐面孔,還有膚色像琥珀,像被太陽反覆烘烤的泥土的各種人,從帳篷間穿來穿去,像一鍋煮沸了的雜糧粥。

  營地最核心處是國王和貴族各騎士團團長的亞麻帳篷,而最外圍則擠滿了徒步士兵、僱傭兵和大量隨軍人員,宛如一個等級森嚴的移動城市。隨處可見隨軍神父的身影,他們到處祈禱,還在國王的大帳附近用帷幕圍出一塊特定的空地作為教堂。

  濃濃經常趴在帳篷破洞那看,也經常看到很多穿著盔甲明顯有身份地位的人,經常去國王帳篷旁邊的一個大帳篷,像是在裡面開會。

  那邊人來人往進進出出,熱鬧得很。

  國王帳篷這邊,有時候一整天都沒有人進來,只有濃濃和醫生還有一個負責清洗馬桶的雜役進出。

  鮑德溫坐在桌後看著書。

  時不時看到她從帳篷這邊跑到那邊,哪裡有聲音,她就往哪鑽。行軍帳篷每個面都有幾個小洞,風撕開的,駱駝蹭破的,縫了兩次又崩開的。只要不大,就沒人來處理。軍需官忙著清點戰利品,修補盔甲的馬蹄鐵,沒人有心思拿針線跟一塊舊帆布過不去。

  她在左邊那個洞,趴一會兒;右邊那個洞,踮起腳尖看了一會兒;前面那個洞矮一些,她就蹲著,兩隻手撐著地,像一隻聽到老鼠動靜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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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聽到她輕輕「啊」了一聲。

  「看到什麼了?」

  她沒聽見。

  「……萊婭。」

  濃濃回過頭,眼睛亮得不像話:「大人,外面有人在鬥雞!那兩隻雞看起來很好吃。」

  一看就雞肉緊實,做成白切雞別提多好吃了。要知道廣東人為了這麼一口緊實的肉,烹飪的雞可是要提前健身的。像是清遠雞,每天要在山林里走上兩萬步,肉質特緊實。

  鮑德溫沒有摘下面具,但聲音里有一點鬆動,他不想和她生氣了,雖然她都不知道他生氣了。

  「那是科貝特家的鬥雞,一隻價值數百個銀幣的戰馬。」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淡一些。

  「這麼貴?怪不得看起來好吃。」

  鮑德溫沉默了。

  「萊婭。」他伸手摸向腰間,解下一個小皮袋,從裡面摸出一枚拜占特金幣:「失敗的鬥雞可以買下來。」

  他把金幣放到桌前,往她的方向推著。

  濃濃看著那枚金幣,臉上呆住了。


  廣東人看到走地雞夸兩句肉緊實,是社交禮儀,不是下單流程。他真給錢了,那她怎麼辦?

  白切雞需要一口能容得下整雞的深鍋來浸,軍營里的鐵鍋,口小身圓,煮湯燉肉是把好手,但要浸雞?施展不開。

  除了鍋,最致命的一步是「過冷河」。雞煮熟後迅速在涼水中冷卻,要搞到一大桶冰涼的乾淨的飲用水來給雞沖涼,簡直是天方夜譚。

  再來就是調味料。

  吃白斬雞沒有姜蔥蘸料算什麼白斬雞?

  濃濃在這裡長大就沒見過姜。如果只用蔥也行,蔥白切末,澆上燒熱的麻油,加少許鹽和雞湯調味。

  芝麻油?這個有!種子好買。

  可是沒有涼水和鍋。

  鮑德溫看到她一會瞪圓眼睛,一會垂下去,一會又瞪圓,一會又垂下去。他不理解,但不妨礙笑,「你在想什麼?」

  人要有夢想才能活下去,否則就和行屍走肉一樣。濃濃慢吞吞地挪過去,保持著蹲著的姿勢,像一隻鴨子一樣一步一步挪到桌子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仰著臉看他。

  「大人。」

  面具之下的藍眼睛,一動不動地注視著她。

  「我想種地。」

  然後呢?鮑德溫等著她說完。等了幾息,她沒說別的,只是眼巴巴地望著他,然後把那枚金幣推了回來。

  「不要金幣,要地?」

  濃濃點頭。

  「還會要別的東西嗎?」

  濃濃想了想,「……種子?鋤頭?雞?水井!」

  鮑德溫在想她要的東西都很容易,但她沒有說最重要的那個,他只好輕聲問:「你睡哪?」

  濃濃又一次垂下眼。

  吃白斬雞的願望還是太奢侈了,她想著要不要自噶換個世界好了。其實她早就有這個想法,這個世界太落後了,她有點待不住,所以就算那什麼麻風病,在她看來也不是什麼大事。

  鮑德溫看著桌上攤開的書,想的是城堡的東邊有一塊還沒鋪石板的泥地,西邊的塔樓下面有一片長草的院子,王宮後面的角落裡,有一塊被太陽曬得發白的空地。那些空地對城堡來說什麼都不是,只是還沒有被安排用途的地方。如果她願意的話——

  他聲音地得像在自言自語:「城堡里有很多空地。」

  濃濃一下子抬起頭,眼睛又亮了,「那塊空地有多大?土肥不肥?離水井近不近?你能不能給我一口裝得整隻雞的鍋?」她一口氣問出一串,問完才發現他不說話了。


  這種嚴肅讓她後背發涼,畢竟他是國王,她是不是太得意忘形了?

  「大人,你生氣了嗎?」濃濃看著面具里的眼睛,沒有怒氣,就是不動了。

  鮑德溫還沒來得及開口,她又問一句:「死刑是絞刑嗎?」

  濃濃身子往前傾,輕輕地掀起他的面具。

  一半惡魔一半天使。

  那雙還未被病魔侵蝕的眼睛,對稱地亮著,像兩盞不滅的燈。

  濃濃歪了歪頭,唇瓣果斷地印上他的唇。先是上唇碰到他的下唇,然後她調整了一下角度,實實在在地貼上去。他的嘴唇是乾的,有一點涼,還有一點藥草的苦味。沒有想像中那麼軟。

  「……你在做什麼。」

  「親你啊。」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知道,親了一個國王。」

  濃濃想著這輩子不虧了,不白來,還奪走了國王的初吻,嘖嘖,可以寫入她的個人傳奇檔案里。

  鮑德溫眉頭微皺,他甚至不敢呼吸,怕自己呼出的濁氣傳染了她,「你——」

  濃濃又低頭親了一下,鮑德溫下意識緊緊抿著唇,她退開之後,他剛想開口,她又湊上來,一下一下親得他開不了口,金色的睫毛微微顫著,捨不得眨。

  濃濃看他的表情有所軟化,得寸進尺地說道:「給我買鍋。」

  「……好。」

  這輩子不虧,死之前能吃上白斬雞,濃濃決定要活到這個冬天!吃完白斬雞,再見。

  鮑德溫見她還不退,他乾脆閉上眼,濃濃抬起他的下巴吧唧吧唧親著,國王的味道,她又親了幾下才得出結論來:「你的嘴唇有點干,要多喝水。」

  鮑德溫:「……」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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