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鮑德溫四世02
濃濃踉踉蹌蹌地跟上,穿過營地,往營地的深處走。帳篷越來越大,越來越密,火把越來越多。
她開始緊張了。
「去哪兒啊?」
士兵沒回答,把她帶到了一個中年女人面前,那女人迎上來,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像在檢查一匹牲口——從頭到腳,又從腳到頭,頭髮,臉,手,牙齒。
「叫什麼?」
「瑪麗亞。」聖地基督教女孩有一半都叫瑪麗亞。
那女人微微皺眉,「以後你就叫——萊婭。以後你負責照顧國王。」
濃濃睜大了眼睛,還有這好事?
她不知道的是——
耶路撒冷的國王,人稱麻風王。9歲被確診麻風病,13歲登基,今年16歲,身體和面容都受到了侵蝕,皮膚開始出現潰爛。這是傳染病,哪怕傳染的概率很低,也很少人願意主動靠近他,哪怕是送盆水,之前負責送水的士兵塞了錢才讓管事同意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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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民不認識國王,就是最好替代品。
女人給她一碗水和一套還算是乾淨的衣服。濃濃就著那點水把自己全身擦了一遍,用舊衣服擦的。頭上的雜草沒人給她拔,也沒梳子,只用頭巾披著遮擋。
「快點。」
濃濃跑出帳篷,女人手裡端著食物,很豐盛的食物,銅底鑲銀托盤上一塊白麵餅,一小碗燉肉,幾顆無花果乾,還有一杯加了香料的葡萄酒,冒著微微的熱氣,看得她咽了咽口水。
「端著。」女人說著就把托盤往濃濃手裡一塞。濃濃雙手接住,托盤比看起來重,那碗湯的熱氣撲在她下巴上,帶著一股肉香。她咽了一口唾沫,喉嚨里發出咕的一聲。
女人已經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皺著眉說:「跟著。別灑了。」
濃濃雙手接住,托盤比看起來重,那碗湯的熱氣撲在她下巴上,帶著一股肉香。她強迫自己不看那幾顆無花果乾,一步一步穩穩地跟在女人身後。
來到營地里最大的一頂帳篷前。帆布灰白色,拉繩繃得緊緊的。門口站著兩個衛兵。濃郁的草藥味從帳篷里飄出來,不算難聞,比香水好多了。
「新來的,搜過身了,沒問題。」中年女人說了一句。
衛兵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落在她端著托盤的手上,還在微微發抖。他又看了一眼中年女人,女人點了點頭,他才側身放行。
「進去吧。手別抖。」
濃濃深吸一口氣,步入帳簾內。
地上鋪著幾張磨損的舊毯子,邊角捲起來,露出下面的沙土。正中有一盞油燈,擱在地上,火苗被帘子帶進的風吹得東倒西歪,帳篷壁上的影子跟著一晃一晃。矮桌後坐著一個人。
濃濃端著托盤站在原地,沒敢再往前走。
那人面前攤著一張羊皮紙,左手按在紙角上,右手握著一支削尖的炭筆,筆尖懸在地圖上方,遲遲沒有落下。聽到動靜,他抬起頭來。
油燈的光從下往上打在他臉上,把那本該柔和的輪廓照得稜角分明。濃濃先注意到的是他的右半張臉——蒼白瘦削,眼窩微微凹陷,是一個十幾歲少年的模樣,只是疲倦掛得太重。
然後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滑向左半邊。左顴骨到左嘴角之間,皮膚發紅髮硬,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撐裂了,幾道細小的裂痕邊緣翹著干皮。
「你是誰?」鮑德溫輕聲問。
他的聲音很小,沒什麼力氣,聽起很柔和。
「瑪——萊婭。」
國王微微偏了一下頭,像是在努力分辨那串有些混亂的名字,「瑪萊婭?」
什麼馬來呀?濃濃尷尬得輕咳了聲:「不是的,大人。我本來叫瑪麗亞,有位女士幫我改了名,萊婭。」
鮑德溫聽得很清楚,她的聲音不大,講話清晰有條理,不像大多數第一次站在他面前的人那樣語無倫次。更重要的是,她的聲音里沒有恐懼,他微微彎了眼。
「因為那位女士也叫瑪麗亞,她給你換名字的事只是暫時的,希望你不要介意。
濃濃覺得他的語氣像在對一個不小心闖進花園的客人說話,而不是對一個從河溝里撿來的難民。
「我不介意的,萊婭也挺好聽的。」
「上前來吧。」
濃濃從帳篷入口那片昏暗中走出來,一步一步走向油燈的光圈。燈先是照到她的膝蓋,然後是她系在腰間的粗布圍裙,最後是那張臉。鮑德溫微微抬起的睫毛,在那一瞬間定住了。
法蘭克,阿拉伯,貝都因,亞美尼亞,埃及……各種族群在耶路撒冷王國交匯通婚繁衍,已經好幾代了。他見過混血的孩子。耶路撒冷的集市上到處都是,但沒有一個人讓他覺得像她這樣——
藍色的眼睛嵌在尼羅河色的肌膚上,肌膚的深色襯得那雙寶石藍的眼睛越發清澈湛藍,眼睛的藍又反過來讓那身肌膚顯得更深。像一顆從冰雪之地運來的寶石,被安放在了沙漠的某個黃昏里。
又像是夜晚的星星,天越黑,星越亮。
她蹲下去放托盤。
那個動作把他從短暫的失神里拽了回來。
鮑德溫垂下目光,重新落在羊皮紙上,炭筆在指間轉了一下。
「咕」的一聲,在安靜的帳篷里,清清楚楚。
他指尖的炭筆頓住了。
濃濃低著頭往後退,「大人——」要撤退怎麼說?不管了,「大人,我去吃飯了。」
「留下。」
意識到自己有急切,鮑德溫端起葡萄酒,緩聲道:「吃吧,我不餓。」
他知道的。她一旦走出去,就再也不會回來了,那些人的目光會告訴她一切。
濃濃不跟他客氣,幾步上前在矮桌旁邊蹲下來,她要餓死了,一天一夜沒吃飯,餓得手都在抖。伸手撕了半塊麵餅,蘸著湯汁,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就咽下去。
「晚上你就睡在那。」鮑德溫指了指帳簾的方向,就在他這個帳篷的角落,還有紗帳隔著。
濃濃點了點頭,不忘往嘴裡塞食物,「太好了,我還以為要回去睡地板。」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