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王九 17

  陳洛軍提著刀,十二少撿了根鋼棍,四仔背著信一,四個人紅著眼睛看著巷子盡頭的王九。四個人,四條命,四盞在狂風裡明明滅滅卻非要燒到最後一刻才肯熄滅的殘燈。

  王九把濃濃扯到身後。

  信一卻開了口,虛弱的聲音在巷道里格外清晰:「……不關她事。」

  他是看著王九說的,話里的「她」是誰,不言而喻。

  王九嘴角扯了一下,沒笑,只是露出一線森白的牙齒。他沒回答信一,反而微微偏頭,對身後的濃濃低聲道:「聽到沒?讓你走。」語氣甚至帶著點惡劣的調侃,仿佛他們不是在絕境,只是在路邊拌嘴。

  濃濃沒動,只是抱著他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些。

  「走啊!」 這一次,是陳洛軍吼出來的,聲音嘶啞破裂,帶著濃重的血氣和不耐煩,「滾!」

  

  濃濃身體一顫,卻沒有鬆開。她慢慢抬起頭,目光越過王九繃緊的腰側,看向那四個血人。她看信一灰敗卻決絕的臉,看陳洛軍那隻唯一睜開的卻被血糊住的眼睛。

  「停手吧,我把城寨四個業主的地契還給你們。」

  地契!

  城寨這塊無法無天的飛地,其混亂的表象之下,真正決定權力歸屬的,除了拳頭,就是那幾張地契。誰握著地契,誰就握著收租的權力。龍捲風當年能一呼百應,不僅因為他能打,講義氣,更因為他是這四位業主共同推舉出來管理城寨的話事人。

  而現在,這四張紙,居然都在他們手裡!他們真正的擁有了整座城寨。

  這個認知,比單純的仇恨更讓四人感到刺骨的寒意和一種被徹底顛覆的絕望。

  巷子裡的空氣徹底凝固了。

  信一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了。他死死盯著濃濃,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曾經在牙科診所里膽小如鼠的女孩。

  陳洛軍那隻獨眼裡的瘋狂血光,也因為這突如其來的信息而出現了瞬間的呆滯。報仇?奪回城寨?如果地契真的在王九手裡,那他們就算在這裡殺了王九,城寨就真的能回來嗎?

  王九感覺到她身體的細微顫抖,也感覺到那四個男人氣場的變化。他喉嚨里發出一聲嗤笑,「四張地契,龍捲風管了十幾年,也沒能拿到一張,大老闆想了一輩子,到死也沒摸到邊。你倒好,一開口就全送。怎麼樣,你們幾個想要嗎?」

  四人沒說話,但是沉默就代表了一切。

  王九哼笑了一聲,輕輕拍了下腰間,環著他的那雙手臂:「你還不快回去拿?想看我被打死嗎?」

  濃濃是想讓他們停手,怎麼就變成了自己要回去拿?「我留下,你走!」


  王九渾身一顫,連帶著墨鏡似乎都偏移了一瞬。他猛地轉過頭——這個動作扯動了身上無數傷口,讓他悶哼一聲,墨鏡後的目光第一次銳利地刺向她,喉嚨里即將吼出的惡毒話語,卻在她眼角滾下淚水的時候,咽了回去。

  他想說「哭個屁」,想說「少他媽演情深義重」,想說「老子用你陪葬?」但看著那雙蓄滿水光卻依舊執拗盯著他的眼睛,所有刻薄的話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

  濃濃不是在救愛人,是在維護自己苦心經營且目前無可替代的巢穴和護甲。如果讓王九死在這裡,尤其是以這種為她創造逃生機會的方式死去,會讓她產生強烈的失控感和被安排感。仿佛她的命運又一次被外力推著走,走向一個未知且很可能更糟的境地。

  留下,是一種對自身命運主導權的倔強爭奪。即使危險,也要自己選怎麼面對。即使死,也要看清是怎麼死的,而不是稀里糊塗被救然後落入下一個未知的絕境。

  王九沒再說什麼,只是將她推到角落裡,推到不能退的境地,「敢動一下,我就先殺了你!」

  濃濃沒動。

  因為這就是她想要。

  王九贏了,她也不會失去他。

  王九輸了,她也能拿著地契換一條生路。

  當巷子裡瞬間爆發出嘶吼聲時,濃濃選擇閉上眼睛,捂住耳朵,不看不聽,隔絕那慘烈的過程,摒棄所有可能干擾判斷的情緒波動。同情、恐懼、不忍、乃至一絲一毫對王九那混帳可能產生的不應有的牽扯。她不需要看他是如何掙扎,如何受傷,如何咆哮,也不需要聽那些刀刃砍入骨頭的聲響和絕望的咒罵。

  她只需要等待。

  等待那個結果。

  ……

  時間在黑暗中粘稠地流逝。

  捂住耳朵並不能完全隔絕外界的聲響。隱約的、沉悶的撞擊,模糊的、扭曲的慘叫,依然像隔著厚厚的水層傳來、濃濃不為所動,甚至刻意讓呼吸放得更加綿長,以維持身體的低消耗和頭腦的清醒。

  不知過了多久。

  聲音漸漸停了。

  不是一下子寂靜,而是從激烈的混亂逐漸變成零星的呻吟,再到……一片死寂。

  閉著眼,但她隱約能感覺到有個黑影在靠近,她的心跳不再平穩,神經也已經繃緊到極致。

  結果,出來了。

  她慢慢鬆開了捂住耳朵的手,緩緩睜開眼。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撲面而來,對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粗重地、艱難地喘息著,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雙沾滿鮮血的手,她的目光繼續上移,掠過同樣被血污覆蓋的軀幹,最後,定格在那張臉上。


  是王九。

  他還活著。

  但……也僅僅是活著。

  他幾乎成了一個血人,還沒碰到她,就跪了下去。看來她這份不離不棄的愛情讓他撐了很久很久,濃濃的目光,平靜地越過他跪伏的脊背,看向他身後。巷道里,再無一個站立的人。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身前這個勝利者身上,蹲下身,架起他那隻還算完好的右臂,繞過自己的脖頸,搭在自己瘦削的肩膀上。然後,她深吸一口氣,腰腿同時發力——

  「呃……」 王九發出一聲痛苦至極的悶哼,全身的重量瞬間壓了下來,濃濃咬著牙,額角迸出青筋,硬生生地、一點一點地,將這個男人從血泊中拔了起來。

  他太高,太重,傷得太重,像一具即將散架的鐵傀儡。

  她就這麼架著他,一步一步,走出城寨。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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