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王九09

  早上五點多,以往這個時間點濃濃早該醒了,但這會她還睡得很沉。王九吐出嘴裡那粒嚼了一夜早已沒味的香口膠,懶洋洋起了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關節發出輕微的咯噠聲,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他盯著床鋪上的濃濃,她歪在枕頭上,烏黑的頭髮散開成一片,她的臉白得像剛剝殼的煮雞蛋,乾乾淨淨的,又泛著粉。眼睫毛很長,鼻樑高挺,唇瓣透著艷紅,哪怕這會被子掀開露出姣好的身材,看起來還是那麼清純漂亮。

  他伸出一根手指,虛虛地描了描她臉頰的輪廓。涼,滑,沒坑,跟他指關節上那些硬繭和老疤完全是兩回事。這讓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在廟街摸過的一尊細瓷觀音像。也是這麼涼,這麼滑,當時他嚇得立刻縮回了手,怕自己手上的糙皮和煞氣給玷污了。

  現在他手指沒碰上去,是同一個道理。

  看著看著,王九不自覺地屏住氣,感覺自己的呼吸聲在安靜的屋裡顯得有點粗,給她掖了掖被角,動作有點笨拙,但足夠輕,然後無聲無息下了床。

  這一大早,他是起來鍛鍊身體。自從搬到了半山別墅,他就得乘車去碼頭倉庫那兒訓練,才不會嚇到濃濃和鄰居們。

  每天固定兩小時的訓練,他會凝神吐納,然後讓徒弟們用包了鐵皮的木棍全力擊打他赤裸的胸腹後背,這既是維持訓練功法,更是向手下們證明他仍是天下無敵的儀式。

  等訓練結束後,他會去巡邏地盤,大老闆之前的地盤再加上最近剛搶來的城寨,差不多就要花費一早上的時間。下午,他要處理「家務事」,新來的馬仔要認臉立規矩。不聽話的,或吃裡扒外的,要處理得乾淨利落,以儆效尤。然後再開個會,和幾個心腹湊在一起,煙霧繚繞中,聊些見不得光的新生意。

  到了晚上,西裝革履,又是另一副面孔。警署里需要打點的,其他區的話事人需要拉攏的,想著洗錢或找靠山的商人……酒杯碰撞,言笑晏晏。他大部分時間都喝得不省人事,才能從應酬場中抽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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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就是他每天的日常。

  至於濃濃,她沒有向以前那樣,種種花做做飯,或者去王九送給她的診所里上班。她在瘋狂補課,補這個世界的知識、法律、規矩。只可惜只能通過新聞報紙書籍取得一些信息。

  吃完早餐,法律書籍磚頭一樣壘在桌上,翻開的那一頁,密密麻麻的條款像無數隻嘲笑的眼睛。法人、連帶責任、訴訟時效……這些詞在她腦子裡打架,一個也住不下來。她努力集中精神,視線卻總飄向窗外。

  下午,她徹底放棄,逃到花園。坐在藤椅上,對著玫瑰叢發呆。

  那天在商城,幾個面熟的臉孔與她對視,隨即迅速避開。那眼神里沒有仇恨,是那種看叛徒的眼神,看依附者的眼神。說實話她不怕惡,這個社會,至少現在的香港,就是靠拳頭說話的叢林。


  她也不恨王九。他甚至是對她最好的人,可他給予的好,本身就帶著無法剝離的劇毒。他活在叢林的頂端,用拳頭制定規則,呼吸著權力的空氣,並且如魚得水。那是他的世界,他的生存方式。

  可濃濃不是。

  這正是所有迷茫的根源。她不夠厲害,沒有他那副能在黑暗裡行走的膽魄,沒有他那套將暴力化為日常的生存邏輯。她陷在這個局面里,不是因為愚蠢,恰恰是因為她還保留著那份無法與這個世界徹底兼容的普通。這份普通,讓她無法心安理得地享受以他人恐懼和血淚堆砌起的安逸。

  晚上九點不到,王九回家了,這算早的了。

  可以說是破天荒。他一回來,濃濃就聽到了皮鞋隨意踢甩在地上的聲響,但她沒回頭,她正窩在沙發里看《大俠霍元甲》,電視裡黃元申演的霍元甲剛擺開架勢,音樂正激昂。

  王九踩著拖鞋啪嗒啪嗒已經晃到了電視機前,高大的影子一下子遮住了半幅屏幕。他看看屏幕里打的霍元甲,又扭頭看看她,嘴角一咧。

  「看他幹什麼!霍元甲都沒我打得好!」他說著就開始比划起來,左腳虛步前探,右拳回拉,竟真模真樣地打起了電視裡那套迷蹤拳。動作幅度極大,拳風颳得茶几上的報紙嘩啦一響,袖子掄起來時露出的小臂肌肉繃得像鐵塊。

  「你看我這拳!看這腿!嚯——!」

  哐當一聲,茶桌上的花瓶被他一掃,碎在地上,他的動作也僵在原地。

  濃濃舉著遙控器就撲過來,王九腳步一跨,溜了。

  「我去洗澡!」

  「等等」

  王九已經跑上十幾個階梯了,看到濃濃追到樓梯口,仰著小臉直勾勾地盯著他,粉粉的小嘴兒緩緩嘟起:「你回來都不親親我?」

  年紀小的女人就是這麼愛撒嬌。

  哎!

  「事多!」他嘟囔一句,語氣卻沒了剛才想逃的倉促,反而帶著點拿喬的得意。轉身,快步走下樓梯,三兩步就跨到她面前。彎腰,雙手捧起她的臉。掌心觸感溫軟細膩,她乖乖仰著頭,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睫毛長而密,像兩把小扇子。那嘟起的唇近在咫尺,泛著潤澤的光。

  就在他的氣息即將籠罩下去,嘴唇距離她只剩毫釐的瞬間——

  濃濃忽然偏頭,避開了他即將落下的吻。

  王九一愣。

  下一秒,她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可沒有絲毫撒嬌的意味,伸出手揪住他那條皺巴巴的領帶,用力往下一拽!另一隻手同時攥住他的襯衫領口,不由分說地往兩邊扯開,然後,小巧的鼻尖湊近他敞開的頸窩和胸膛,皺著眉,極其認真地嗅了嗅。

  王九張著嘴說了幾個字,沒出聲,但想想也知道不是什麼好話。

  濃濃檢查完無異樣了,吧唧一下親在他臉上,王九被她親得一愣,心裡那根繃緊的弦還沒放鬆下來,就感覺那隻柔軟的手已經靈巧地滑進他的褲兜,摸出了錢包。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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