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欲與天公試比高(為金<>子加更!)
聽見無支祁震天動地的咆哮……
項朧月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的臉上,閃過一絲尷尬。
她抬手摸了摸鼻子,清了清嗓子,試圖用幾分習慣的無賴語氣回應。
「咳咳,死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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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哪陣騙過你嘛?」
「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講……」
話音未落。
「吼!!!」
回答她的……
是無支祁更加憤怒的吼聲,以及簡單的一揮臂。
轟隆!!!
並非法術,也非神通。
只是這尊淮江水神隨手的一揮!
剎那間。
它身下浩瀚無邊的南海被生生掀起。
一道比之前所有浪頭都要龐大的海嘯,拔地而起,遮天蔽日……
朝著岸邊那座小小的水神廟……
朝著廟前那渺小的身影,無情拍下!
「日你仙人……」
「你來真的啊!」
項朧月臉色一變,那點尷尬瞬間變成凝重。
她不再輕鬆站著,而是迅速側身一躍。
轉瞬間,雙足下閃爍起了兩點火流星,隨即騰空而起。
巨浪轟然拍落!
轟!!
大地震顫。
方圓數里的灘涂、礁石、草木,在這純粹偉力下被撕碎。
水流夾雜著泥沙碎石,橫掃一切。
然而,詭異的是……
那座本該首當其衝的水神廟,竟在浪潮中,巋然不動。
甚至連廟門都未曾晃動一下,只是被海水淹沒了基座。
水流在觸及廟宇的瞬間……
便仿佛被兩隻手撫平,溫柔地繞了過去。
這細緻入微的力量,恰恰證明了無支祁對水的掌控,早已出神入化。
它並非控制不住力量……
而是將所有破壞力,都傾瀉向了項朧月,對自家廟宇愛護有加。
嘩!!
一擊未中,無支祁怒意更盛。
它甚至未曾從神龜背上起身,只是金色瞳孔火焰燃燒,意念引動間,一道又一道巨型水龍捲自海面升起。
從四面八方席捲向空中蓑衣身影。
浪潮接二連三,毫無間斷。
整個淮江入海口,天象徹底紊亂。
烏雲壓頂,電閃雷鳴,暴雨如瀑,狂風怒號。
這番改天換地的聲勢……
絕對遠遠超出了A級BOSS所能引發的範疇。
這已然是觸及天地規則,引動自然偉力的神威。
正如它的封號……
淮江水神。
它並非自封的妖王,而是受過敕封、享過香火、執掌一方水域權柄的正統神祇。
與相柳那種依靠力量稱霸的邪神,有著本質區別。
而空中。
項朧月化作一道殘影,時而化作黑鳳疾沖,時而如同月光般散開。
她只是一味躲避,顯得有些……
狼狽?
下方,鼉龍將軍和鬼車妖姬對視一眼,皆是驚疑不定。
鼉龍瓮聲瓮氣地嘀咕,語氣帶著後悔。
「這項朧月……」
「怎麼和無數年前完全不一樣了?」
「那時候她多兇悍,多囂張,現在怎麼只知道躲?」
他感覺自己剛才連滾帶爬跑去報信,實在是有些丟臉。
早知道對方是這麼虛弱……
他好歹也能過上幾招吧?
一旁的鬼車妖姬,死死盯著不斷閃避的項朧月,似乎要看穿什麼。
「那時的她啊……」
「眼裡好像藏著獅子,那麼驕傲,那麼亮……」
「看人的時候,仿佛天下萬物都不值一提……」
「現在麼……」
她頓了頓,瞳孔驟然收縮。
「等等,她身上這股氣息……」
「好像是我們鳳凰族的,而且是王血!」
「不對,這不是她的身體,她奪舍了族長的女兒……」
「凰棲月?!」
作為鳳凰一族的分支,鬼車對同族血脈的極為敏感。
此刻,終於看破了項朧月的虛實。
「難怪她這麼弱了。」
「不止如此,凰棲月那小丫頭似乎還沒魂飛魄散?」
「或者說,項朧月故意沒完全掌控這具身體?!」
此言一出。
鼉龍將軍眼中凶光一閃。
端坐於神龜背上的無支祁,金色瞳孔也早已將項朧月從頭到腳打量了無數遍。
它怒火依舊熾烈,但同樣疑惑。
它印象里的項朧月,可不是這樣的。
那時的她,是真正的仙人,呼風喚雨,意氣風發。
她還曾摸著自己的猴頭,指著蒼穹,大笑著說要帶它……
「打上那凌霄寶殿,鬧他個天翻地覆!」
「問問那玉帝老兒,憑什麼把這淮江捆在咱身上!」
何等囂張!
何等快意!
可現在……
奪舍他人軀體,氣息混雜不穩。
面對自己的攻擊,竟左支右絀,只能閃躲……
她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蓬萊仙會裡,到底有什麼?
就在無支祁心念電轉的瞬間。
「死猴子!」
「沒完了是吧?!」
被逼得有些惱火的項朧月,猛地停下。
她立於一道巨浪之巔,蓑衣獵獵作響,斗笠下臉龐抬起,眼中六芒星驟然大盛。
「老子不發威,你真當我是弱雞啊?!」
話音未落。
她雙臂猛地一張,竟不再防禦。
鏘!!!
一聲鳳鳴迸發。
高亢,凌厲,充滿古老與威嚴……
更有一種破滅與新生的矛盾意境。
緊接著。
她背後虛空扭曲,一隻翼展超過十丈,通體漆黑如夜的鳳凰虛影,轟然展開。
黑鳳每一片羽毛……
都由黑色火焰構成,雙瞳是兩輪殘月。
而在這巨大黑鳳上方,一輪殘月法相,也隨之浮現。
「唳!!!」
黑鳳仰天長鳴,雙翼迅速一扇。
沒有熾熱,沒有光明……
只有無窮無盡的黑色火焰!
所過之處,空間扭曲,萬物凋零。
那迎面拍來的百丈巨浪,與火焰洪流撞在一起。
嗤!!!
消融聲響起。
巨浪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燒穿,蒸騰起遮天蔽日的慘白水汽。
殘餘火焰甚至逆流而上,化作烈風,吹向遠處無支祁。
似乎是在討回場子。
最終,那黑鳳虛影雙爪收斂……
穩穩落在了那輪高懸的黑色殘月之上。
凰棲殘月。
構成一幅絕美神秘的畫卷。
看到這一幕。
「這,這……」
「我剛才啥子都沒說!」
剛剛還盤算著要出手的鼉龍將軍和鬼車妖姬,同時面色大變,不約而同向後退一步。
哪怕這個項朧月看似虛弱,哪怕她可能狀態不全……
也絕不是兩人能夠力敵的存在!
幸好沒試試……
不然試試就逝世!
「呼,呼……」
項朧月立在浪頭,微微喘息。
施展剛才那一擊,顯然消耗不小。
她看著沉默下來的無支祁,知道不能再僵持了。
那玩世不恭的表情收斂,深吸一口氣,朗聲道。
「好嘛好嘛!死猴子!我認了嘛!」
「老子是騙了你!」
她直接認了,語氣帶著煩躁,卻也有無奈。
「但那也不是老子想騙你!」
「你以為我願意邁?!」
「你看看老子現在這副鬼樣子,人不人,鬼不鬼!」
「我,項朧月,早就死過一次了!」
「老子是從陰曹地府,一點點爬回來的!!」
「我這副模樣,泥菩薩過江,哪裡還能帶你這猴頭離開這裡,打上什麼狗屁凌霄寶殿?!」
聽到這聲音。
無支祁怒意未消,卻也被撼動。
它抬起巨大的手掌,輕輕一揮。
呼……
漫天狂濤,呼嘯颶風,傾盆暴雨。
在這一揮之下,竟迅速平息消散。
烏雲散開,陽光灑落,仿佛只是幻夢。
只有岸邊狼藉,證明一切真實發生過。
水猿大聖身軀微微前傾,金色眼眸,盯著項朧月。
「俺,看出來了。」
「你在仙會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還有你們,為什麼要掘了妖族仙脈?!」
此話一出。
項朧月急得差點跳起來。
「放屁!」
「老子啥子時候掘仙脈了?!」
她一拳砸在空氣上,發出悶響。
「從頭到尾,老子說的都是再想想別的法子!」
「一定是蓬萊和八岐那兩個砍腦殼勒,把你們妖族的仙脈給掘了!」
「他們想讓弱水河改道,從而過河!」
「這口黑鍋,老子不背!!」
無支祁巨大的鼻孔中噴出水汽,發出一聲冷笑。
「你們人類,滿口謊言,狡詐多端。」
「當年你說得天花亂墜,俺信了,結果呢?」
它巨大的金色眼瞳眯起,閃爍光芒。
「項朧月,你今日來此,怕不是良心發現來跟俺道歉……」
「而是,想問俺要一樣東西吧?」
果不其然。
聽到這話,項朧月氣勢再次一滯。
她沉默片刻,從浪尖落下,踏在沙灘上,仰頭望著那如山嶽般的巨猿。
「是。」
她承認得乾脆利落,聲音也低沉下來。
「你這猴頭,總算還聰明了一次。」
「我找你,借一樣東西。」
「蓬萊升仙令。」
「只要你把它借給我……」
「等我做完該做的事,不用你動手,老子自己把這條命,擺在你的水神像前!」
「要殺要剮,隨你處置!」
蓬萊升仙令!
果然!
流落在這浮生界的第五枚,也是最後一枚蓬萊升仙令……
就在這位鎮守一方的水猿大聖,淮江水神無支祁的手中。
由它來鎮守此令,這既是它的職責,也是它無法擺脫的枷鎖。
它無法親自持令進入蓬萊仙會,只能永遠在這裡……
當一個孤獨的守令人。
望著項朧月那雙不再有黑色六芒星旋轉,此刻黑白分明、清澈見底的眼睛。
無支祁沉默了。
它緩緩攥緊拳頭,仿佛在壓抑著滔天情緒。
它想到了某些往事。
當年,同樣有一隊人來到淮水之濱,同樣是為了索要蓬萊升仙令。
那時。
尚未被副本限制的它,能發揮出十成力量。
與那幾個人打了個天昏地暗,最終……
算是平手。
他們獲得了它的認可,得到了令牌。
而隊伍中那個最囂張、最強、也最對它脾氣的女子,就是項朧月。
她摸著它的猴頭……
指著天,說著那些讓它熱血沸騰的話……
她許諾,會帶它離開這牢籠,再也不當狗日的守令人,天地廣闊,任其馳騁。
它信了。
於是它等。
一年,十年,百年,千年……
滄海桑田,廟宇破敗,香火斷絕。
它沒等來項朧月,沒等來自由。
等來的,是天道莫名的打壓……
是妖族仙脈被莫名切斷……
是浮生界所有妖族修為大跌,前途斷絕!
就連它這尊淮江水神,也感到被枷鎖收緊,修為終生困於此,再無寸進可能!
它這才明白……
自己上當了,被騙了!
原來這群人進入蓬萊仙會,竟懷有如此歹毒的圖謀!
掘仙脈,斷妖族根基!
而項朧月,就是幫凶,是騙子!
滔天恨意,數千年的孤寂等待與被背叛的憤怒,讓它幾乎瘋狂。
可它萬萬沒想到……
幾千年的今天,它竟還能再見到項朧月。
而且,是以這樣一種姿態。
奪舍重生,虛弱不堪。
眼中帶著它從未見過的複雜情緒,甚至……
向它低頭,向它懇求。
想到這裡。
無支祁胸腔中積壓了數千年的鬱氣與悲憤,再也抑制不住。
它攥緊了拳頭,仰天發出一聲咆哮。
「項朧月!你個狗東西!!!」
「你當年,跟俺說什麼來著?!」
「說什麼萬類霜天競自由!!」
「說什麼欲與天公試比高!!」
「你說要帶俺,打上那九重天,問問那漫天神佛,憑什麼!!!」
它的聲音震得海面再起波瀾。
震得鼉龍與鬼車面色發白,忍不住捂住耳朵。
「虧俺還信你!」
「信你真的能帶俺走出這方天地,去看看外面的霜天,去爭一爭自由!」
「到頭來,你就是個騙子!騙子!!」
「哈哈哈,騙子啊!!」
狂笑震天動地。
笑聲中卻沒有半分歡愉,只有絕望、憤怒與心死。
只有一旁的小鼉龍和鬼車妖姬,聽出了這笑聲背後的悲愴孤獨。
只有他們知道……
這位水猿大聖,在淮水之濱……
望著日復一日的潮汐,究竟等待、期盼、然後失望、絕望了多少個年頭。
見此情形。
項朧月徹底怔住了。
臉上哪裡還有半分玩世不恭,半分桀驁不馴。
她嘴唇微微顫動,眼中閃過一絲痛楚。
那些被她深埋心底的往日豪言……
伴隨著巨猿控訴,再次出現。
那個曾經驕傲到目空一切……
相信人定勝天,敢於向一切規則揮拳的自己……
那蓬萊仙會裡,來自背後同袍的一刀……
那墮入死靈界,掙扎沉浮的無數歲月……
一幕幕如同刀子,切割著她。
她緩緩抬起頭。
眼中六芒星徹底隱去,只剩下黑白分明的眸子。
「猴頭……」
她的聲音很輕,卻穿透風聲海浪,傳到無支祁耳中。
「我也曉得,你不信我了。」
「換做是我,我也不信。」
她咬了咬牙,一字一句道。
「那勒一次,我求你。」
「我項朧月,這輩子沒跪過天,沒跪過地,沒求過那個。」
「今天,我求你,把蓬萊升仙令……」
「借我。」
她的目光死死盯著無支祁,眼中是破釜沉舟的決絕。
「因為那個人需要!」
「我要把我的一切,我的命,我的殘魂,我所有的本錢……」
「都押在他身上!」
「只有他……」
「只有他,才有可能做到我們當年想做而沒做到的事!」
「才有可能……」
「還你,還這天下妖族,一個真正的霜天競自由!」
什麼?!
聽到向來驕傲到骨子裡的項朧月,竟然說出求你二字……
甚至露出這般近乎卑微的,將一切希望寄託於他人的神情……
鼉龍將軍和鬼車妖姬瞬間傻眼。
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產生了幻覺!
他們印象里的項朧月,那可是要把天捅破的狂徒!
她怎麼會……
怎麼會……
而無支祁,那雙金色瞳孔,也猛地收縮了一下。
到底是什麼人?
能讓項朧月這樣的人……
在死過一次之後,還如此堅信不疑?
甚至不惜拋棄她視若性命的驕傲,來求自己這個仇人?
能讓這個曾經想和天斗一斗的女人,說出只有他才能做到這種話?
時間凝固了。
只有海風嗚咽,潮水拍打岸邊。
正當沉默與對峙達到頂點時。
一個帶著濃濃哭腔的柔弱女聲,幽幽從項朧月體內傳來。
「嗚嗚,人家就知道,你是騙我勒……」
「項朧月,你騙人,你答應過放我走……」
「我要回家,爹,娘……」
「救救我,我要回家……」
項朧月嘴角抽搐。
無支祁也老臉一黑。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