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 人情世故

  「我昨晚在醫院守了一夜。」

  趙余容的聲音低了下去,「她凌晨的時候一直說胡話,認不出我了,她說『你是誰呀,怎麼坐在這裡』。我跟我媽說我是她女兒,她不信,她問我『我女兒呢』,我說我就是,她看了我半天,說『我女兒沒那麼瘦』。」

  趙余容眼眶又紅了,她停了一下,努力的平復著心情,然後深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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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今天狀態很差,不是出不了戲,是入不了戲。」

  她的聲音幾乎是氣音了,「我剛剛在雨里看你的時候,我腦子裡全是我媽說的那句『我女兒沒那麼瘦』。」

  王景行轉過頭,看著她。

  「實在對不起。」

  趙余容沒有哭,她的眼眶紅著,但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她坐在那裡,校服還是濕的,頭髮貼在臉上,像一隻被雨淋透了的、還努力站著的鳥。

  「你不是入不了戲,是入戲太深,但原因不是因為你是這場戲的女主角。」

  王景行說。

  趙余容愣了一下。

  「你是需要一個地方讓你不用想醫院的事。」

  王景行的聲音不大,「沈佳宜是你的出口,所以你把自己全部交進去了,交得越多,你就越不用回來。」

  趙余容看著他,嘴唇又抖了一下。

  王景行說,「我早上看到你蹲在攝影棚後面,我沒叫你,我應該叫你的。」

  趙余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指上還殘留著攥袖口攥出來的紅印子。

  「對不起。」

  趙余容只是一味的道歉。

  「不用道歉,這場戲可以明天拍,後天拍。」

  王景行打斷了她,「但我不能讓我的女主角把自己弄丟了。」

  就像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這句話一說出口,趙余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她沒有哭出聲,就是讓眼淚靜靜地淌著,順著臉頰滑下來,滴在校服的前襟上。

  王景行轉身離開,不多時,他便回來了,手裡多了一條浴巾。

  他將浴巾遞給趙余容,沒有多說什麼。

  成年人的崩潰只在一瞬間,但是舔舐傷口,要好久。

  良久,趙余容的眼淚停了。

  她用袖子擦了一下臉,深吸了一口氣。


  「王導,還是要說聲對不起,我要請天假。」

  「嗯,你去吧,照顧好自己。」

  她站起來,擰了擰衣服上的水,動作比剛才有力了一些。

  她離開了。

  王景行坐在木板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夕陽的光落在她剛才坐過的地方,那一片地面還是濕的。

  他站起來,走出廠房。

  張嚴在外面等著。

  「我想,我們需要調整一下拍攝計劃了。」

  王景行把趙余容的情況簡單和張嚴說了下。

  「不大好搞啊,沈佳宜的戲份還挺多的......」

  張嚴苦笑著翻看手裡的拍攝計劃。

  「不好搞也得搞,她現在這個狀態,完全沒辦法拍,我是這麼想的,今天下午、明天、後天先拍沒有女主角的部分,大後天全組放一天假,這樣給她三天半時間,讓她處理家事,也算劇組盡了人事,如果還不行,那再想別的辦法。」

  「好,那就把第三十一場跳過去,先拍第三十二場,我讓道具組改布景,晚上我把明天後天的拍攝計劃調整完然後同步給大家。」

  「嗯,辛苦你,嚴哥。」

  因為涉及到拍攝計劃的改變,王景行決定還是知會白念蕾一聲,免得她從其他渠道率先得知,心裡再不舒服。

  他從微信給白念蕾發語音講了下今天的情況,並重點強調了下趙余容的重要性以及改變拍攝計劃不會對劇組的整體節奏有很大影響,讓她寬心。

  之後他就把手機丟到一邊,忙自己的去了。

  直到下午17點左右,結束了今天的拍攝後,他才又拿起手機,有未讀消息,是白念蕾發來的,只有一行字:「明天晚上19點,我們去探望一下趙余容的媽媽,醫院門口見。」

  他有些意外,但很快回覆:「知道了。」

  當晚,更改完拍攝計劃的張嚴先發王景行確認無誤,接著便群發給了劇組眾人。

  趙余容得知消息後,專程電話再次向王景行致謝,王景行讓她寬心的同時告知了她明天會與白念蕾前去醫院探望。

  第二天下午19點,醫院停車場門口。

  白念蕾已經到了,站在台階上,穿著一件灰色風衣,地上放了幾件營養品,她看到王景行提著幾樣水果走過來,點了下頭,沒有寒暄,將營養品提了起來。

  「她在三樓。」

  白念蕾轉身往裡走。


  走廊里是醫院特有的那種安靜,混雜著消毒水和藥味。

  白念蕾的高跟鞋踩在地磚上,聲音比平時收斂了許多。

  走到病房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了王景行一眼。

  「我昨天找熟人問了下,她媽媽的情況確實比較複雜,目前只能維持,沒有什麼特別好的辦法。」

  王景行沒有接話,他站在白念蕾身後,看著面前那扇半掩的門,門縫裡透出一點淡黃色的燈光,和走廊的白色日光燈不一樣。

  白念蕾輕輕推開門。

  病房不大,一張床、一個床頭櫃、一把椅子,趙余容坐在床邊的那把椅子上,背對著門口,手裡端著一個碗,床上躺著一個瘦削的老人,頭髮花白,眼窩深陷,蓋著藍白條紋的被子,老人看著趙余容,眼神是散的,像在看一個陌生的人。

  「媽,喝口粥好不好?」

  趙余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不厭其煩的耐心,「今天煮的小米粥,放了一點紅棗,甜的。」

  老人沒有開口,她看著趙余容,又看了看門口走進來的王景行和白念蕾,眼神在三個人之間轉了一圈,然後落回趙余容身上。

  「你是誰?」

  老人的聲音啞啞的,帶著一種含糊不清的渾濁。

  趙余容的手停了一下,但只有不到一秒,她把碗放下,換了一個更鬆快的語氣:「我是你女兒呀,余容。」

  老人看了她很久,然後搖了搖頭。

  「我女兒才上中學,不是你這個年紀。」

  趙余容沉默了,病房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部分,只剩下監護儀微弱的滴答聲,她低著頭,手裡端著那個粥碗,指節微微泛白。

  白念蕾走過去,在趙余容旁邊蹲下來,她沒有看趙余容,而是看著床上的老人,聲音很輕,很穩:「阿姨,我是余容的朋友,我們來看您。」

  白念蕾的姿態跟王景行印象中的「冰塊」差距過大,讓王景行感到陌生。

  老人看了白念蕾一會兒,眼神里的茫然多了一層猶疑。

  「余容的朋友……那她人呢?」

  「她在這呢。」

  白念蕾側過身,讓老人能看到趙余容的臉,「您仔細看看,她就在您旁邊。」

  老人又看了趙余容很久,久到趙余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然後老人伸出手,顫顫巍巍地摸了摸趙余容的臉頰。

  「瘦了。」

  老人說。


  趙余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她沒出聲,就低著頭,讓眼淚在她臉上滑落,老人摸著她的臉,眼神還是散的,好像還沒有認出她來,但她的手停在趙余容臉上,沒有收回去。

  老人累了,她閉上眼睛,呼吸慢慢變得平穩起來,見她睡著了,趙余容輕輕把粥碗放在床頭柜上,用紙巾擦了擦臉,站起來轉過身,她的眼眶是紅的,但已經沒有眼淚流出來了。

  「白總,王導,你們來了,快請坐。」

  她站起身來,要把座位讓給兩人。

  「沒事,不用讓,我們稍微一站就走。」

  王景行道。

  「這怎麼好意思,這麼冷的天,特意來看望我媽媽,還要你們站著......」

  趙余容看了兩人一眼,白念蕾已經站起來了,正在看床頭柜上那張被框起來的舊照片——照片裡是一個年輕的女人抱著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兩個人在笑。

  「你的事情怎麼不給劇組說呀。」白念蕾有些無奈。

  「這種事情,自己克服就行了,沒必要給別人添麻煩。」

  趙余容的聲音很平,「戲還是要拍,說出來只會讓所有人都擔心。」

  白念蕾看了看她,然後把照片放回原處,沒有接話,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

  「她情況這兩天有好些嗎?」

  王景行低聲問道。

  趙余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那些在雨里抬起又收回的手指,在劇本上寫滿批註的手指,在深夜醫院走廊里攥緊又鬆開的手指。

  「比前兩天穩定了些,其實我媽以前不這樣的。」

  她的聲音很輕,「她以前記性特別好。我小時候背不下來的課文,她聽兩遍就記住了。她跟我說,'你記不住也沒關係,媽替你記著'。現在她什麼都不記得了,以前幫我記著的東西,她全忘了。」

  王景行和白念蕾沒有說話,靜靜的聽著。

  「她今天醒了三次,第一次醒的時候,她認出我了,她說『余容,你怎麼瘦了』。第二次醒的時候,她問我『你是哪個病房的護士』,第三次,就是剛才。」

  趙余容抬起頭,看著兩人。

  「她每次認出我的時間越來越短了,上個月還能認出十幾分鐘,現在只有一兩分鐘,有時候我以為她認出我了,她叫了我的名字,但她看著我的眼神不對,她在叫一個她記憶里的人,不是現在的我。」

  王景行看著她,想說「會好的」,但感覺過於單薄,最終換了句話。

  「但你還坐在這裡。」


  他說,「你還在熬粥,還在等她醒,你不知道她下次醒過來認不認識你,但你還在這裡。我沒法安慰你太多,但我覺得,這個時候,陪伴就夠了。」

  趙余容眼眶又紅了,但這一次她沒哭。

  白念蕾從窗邊轉回身,她看了一眼王景行,然後轉向趙余容,語氣平緩地接過了話:「單人病房我已經讓人協調了,明天就能轉過來。」

  趙余容一愣:「白總——」

  「你不用推。」

  白念蕾語氣很平,「我是為了這部戲整體考慮,你是女主角,對這部戲來說很重要,公司有補貼流程,我就安排人走了,你不用覺得欠誰的。」

  趙余容張了張嘴,最終點了點頭:「謝謝。」

  白念蕾沒有再說話,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側過頭說:「我車在樓下,你們聊完了下來。」

  她轉身走了,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病房裡只剩下王景行和趙余容。

  趙余容坐在床邊那把椅子上,王景行站在窗邊,監護儀的滴答聲很均勻,像某種不會停的節拍器。

  「王導。」

  趙余容開口。

  「嗯。」

  「真的很抱歉,因為我的事情耽誤了劇組的整體進度,給劇組添麻煩。」

  「別再道歉了,我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復工之後,你的表演能維持在之前的高水準上,對我、對劇組來說,比什麼感謝都好用。」

  趙余容沉默片刻,輕輕點了點頭。

  病床上的老人翻了個身,發出含糊不清的囈語,又沉沉睡去。

  「那我先走了。」

  王景行說,「放寬心,別把自己身體壓垮了。」

  趙余容點頭,送他走出門口,王景行制止了她想繼續送的行為,他輕輕關上病房的門,轉身往樓下走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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