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身在黑暗 腳踩光明 (二合一)
第666章 身在黑暗 腳踩光明 (二合一)
在小師弟伐天一戰死後,夫子便把全部的精力放在教大先生和二先生的身上,以千年來在人間的經驗與過往總結出一些道理,以仁義教慢慢,以禮法教君陌,他們也沒有令夫子失望,學的非常好。
遺憾的是,他們二人終究是在學自己,就算學的再好,也只能是第二個夫子,或第二個軻浩然,想要戰勝昊天,希望並不是太大。
便是三師姐,她的修行與眾不同,但同樣還是在昊天的修行世界之內。
於是,夫子開始思考別的可能,在世間遊歷,尋找各個領域最天才的人,讓他們回書院學習,比如五先生宋謙,比如王持。
但這一次,夫子不再試圖讓他們在修行道路上辛苦地攀爬,而是任由他們自行研究愛好,試圖在那些數字與線條的世界裡,希望能觸類旁通。尋找到打破昊天世界的方法。」
西陵是夫子這一生修行的起點,便是道門。
於是,我將自光又重新落在道門之上,陳皮皮是道門不世出的天才,擁有道門最美好的特質,卻完全沒有任何陳垢,所以夫子選擇了他。
而那位大殿下,自是從他身上看到了超越小師弟的天賦,睥睨李氏先祖的雄才以及不拘小節的格局。
主動將他收入牆角,想看看他能否完成大唐歷代先祖一統天下的大願。
可惜時間還太短了些,這些嘗試夫子不見得能夠成功,就算有成功的可能,他也看不到了。
不過好在,還有寧缺。
作為原本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夫子從寧缺身上看到了另一個答案。
故事講完了,但有個非常重要的角色,始終沒有被提起,那就是冥王。
夫子給出的答案是,沒有冥王。
夫子去過很多地方,看過很多風景,就是沒有見過冥界,既然沒有冥界,自然就沒有冥王。
佛陀想鎮壓的是,也不過是他所以為的冥王,、
這個意義上來說,他涅槃前的應對確實有道理,只不過他到最後也不知道冥王究竟是誰。
桑桑說是冥王的女兒,但如果沒有冥王,那就只有之前的一個身份,那就是光明之女0
得知這個真相的寧缺,無數的汗水像漿子般,從他身體每一處湧出來,瞬間打濕身上黑色的書院院服,體內的浩然氣因為情緒的極度緊張,竟有了崩潰的徵兆。
其實,經歷了道子、聖尊者、魔尊者的指點,他已經在心中有了隱隱的猜測,只是不願承認罷了。
而夫子的話,徹底打破了他的幻想。
面對最殘酷的真相,寧缺覺得自己的嘴裡一片乾澀,想要說話,卻發不出來聲音。
夫子看著正在編柳枝的桑桑,揉了揉她的腦袋,說道:「其實,她一直都是光明的女兒。」
夫子輕拍寧缺肩頭,平靜說道:「換句話說,她就是昊天的女兒,她就是昊天的分身,甚至你可以理解為,她就是昊天。」
桑桑聽懂了這句話,無法理解,卻莫名感到不安,小臉驟然間變得極為蒼白,甚至比臉上擦著的陳錦記家的脂粉還要白。
寧缺的臉色比她更蒼白,他這時候終於能夠說出話來,聲音顯得格外乾澀嘶啞,顫抖的非常厲害:「但都說她是冥王的女兒。」
夫子說道:「我說過很多次,沒有冥界,自然也就沒有冥王,如果非要說有,就像佛陀以為的那樣,那麼昊天就是冥王。」
寧缺低頭,埋在自己的雙膝間,說道:「這···沒有道理。」
「這是最簡單樸素的道理,哪怕是初入書塾的孩子都能想明白。其實我早就應該想明白了,只不過這道理實在是太簡單。」
「絕對的光明就是絕對的黑暗————」
夫子的目光透過柳枝落在湛湛青天間,贊道:「大道至簡。」
的光明就是絕對的黑暗,這是很多人都懂的簡單道理,當年隆慶皇子與寧缺入書院二層樓登山比試時,便曾經在夫子的幻境裡有所感悟,設置幻境的夫子,又怎麼可能不明白?只是正如他感慨的那樣,大道至簡而無形啊。
寧缺看過天書明字卷,看過佛祖留下的筆記,在荒人部落里生活過很長一段時間,他曾經被人認為是冥王之子,桑桑一直被認為是冥王之女,他對冥王相關的知識有很深的認識。
此時,聽到老師的話,以往看天書明字卷和佛祖筆記,與道子、聖魔兩位尊者談話中很多不理解的地方,忽然便有了答案。
荒人部落獻祭冥王的儀式上,稱冥王為廣冥真君,那就是光明真君,佛祖筆記到如今的佛宗,都有關於不動明王的記載,那實際上就是不動冥王。
冥,就是冥。
冥王,就是冥王。
自軻浩然伐天之後,就將夫子的火氣挑起。
上桃山斬桃花只渲泄了一絲,如今,終究到了爆發的時刻。
如今,昊天找到了夫子,夫子也找到了昊天。
這一戰,註定無法避免。
昊天看著夫子,夫子也看著昊天,兩邊知道各自的存在。
昊天本質是世界唯一至高神與規則集合體,光明與黑暗同源,是客觀世界的規則與人類集體柔和產物。
人類對自然的敬畏催生了昊天的意識,而道門通過信仰強化其力量。
人類繁衍生息強大,當到了某種臨界值的時候,它便會降下大災難滅世。
而這個大災就是永夜。
當昊天的化身降世,人間末日來臨,化為冥界,昊天就是冥王。
夫子與昊天的一戰,將決定人間的生死存亡。
.
泗水之畔,桑桑的雙腳離開了河畔的草地,上空,微黃的短髮,瞬間變得無比烏黑,然後漸漸變長,如瀑布般披散在她的肩頭,又像是無數道光線,眼眸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白,然後與眼白相融,緊接著變淡,淡到仿佛透明一般,然後有淡淡的聖潔光團氤氳其間。
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出現在桑桑的臉上,一種是人間桑桑的惶恐不安畏懼與痛苦,另一種則是在荒原馬車上曾經出現過的漠然。
絕對的漠然,排斥生命與喜樂的帶有神性的漠然。
看著這幕畫面,寧缺覺得自己的心臟忽然間被撕碎成泗水畔的柳枝,痛苦地喚出聲來,唇角淌著血,伸手便要去抓她的腳。
夫子悠然嘆息一聲,輕拂衣袖,將寧缺定在河畔。
靜靜流淌的泗水水面上,桑桑的身體不停發生著變化,瘦削的身子漸漸變得豐盈,黑色的衣裳被撐破,變成無數道絲縷,露出赤裸的肌膚。
那個瘦削的、普通的、病弱的桑桑不見了,此時出現在人間的桑桑,是一個全身赤裸的美麗女子。無論是五官還是身體,都那樣的不可挑剔,完美到了極點。
完美的身體與容顏,配上聖潔而漠然的神性,給人一種不容侵犯的感覺,仿佛就像是某些道門教派供奉的昊天女神像。
此時的桑桑和天女像唯一的區別便是她的膚色,她的膚色依然顯得有些黑,一如從前0
無論是渭城的桑桑,還是老筆齋的桑桑,她的身體一直都是黑的。
她的雙腳卻很奇妙地潔白如玉,如兩朵雪蓮花。
夫子看著這幕畫面,感慨說道:「身在黑暗,腳踩光明,原來如此。」
無數的光明從桑桑的身體裡噴涌而出,平靜的泗水水面像鏡子一般,把那些光線凝成一道光柱,然後反射到高遠的碧藍天空之上。
河畔也開始光明大作,無數光絲從夫子的身體裡鑽出,與桑桑噴湧出的光線系在一起,他的一部分在桑桑的體內,於是他便無法離開。
夫子望向自己身體裡滲出的光絲,覺得很有趣,甚至還伸手去摸了摸,就像彈琴一般輕彈,然後他問道:「到時間了?」
桑桑的臉上沒有任何情緒,聲音也沒有任何情緒,分不出來男女,沒有任何波動,卻並不是機械的,只是透明空無的。而且那道從她身體裡響起的聲音,擁有無數多的音節,複雜的根本無法聽懂,更像是大自然的聲音。
夫子聽懂了,於是他笑了笑。
..
寧缺沒有聽懂,但他知道分離的時刻到了。
一個是自己最敬愛的老師,一個是相依為命多年、生命早已合為一體的女人,毫無疑問,這是一個人所能想像到的最痛苦的抉擇時刻,幸運或者不幸的是,他此時沒有能力做選擇,或者說可能不需要做選擇。
寧缺不能動,只能坐在泗水畔的草地上,看著被無數萬道光絲聯繫在一起的兩個人,望向桑桑的目光變得越來越平靜,越來越淡漠。
昊天說的話,沒有人聽懂,如風嘯,如雷鳴,響徹人間。
於是人間知曉了泗水畔正在發生的事情。
於是整個人間,都開始迴蕩一句話。
「恭請夫子顯聖!」
西陵神國桃山最高處,莊嚴肅穆的神殿外,石坪上跪著黑壓壓的人群,往常驕橫的紅衣神官和神殿執事們,就像最虔誠的信徒,以額觸地。
西陵神殿掌教大人,也跪在白色神殿最深處的紗幔之後,在紗幔外,還跪著天諭大神官和裁決大神官。
..
「恭請夫子顯聖!」
極西荒原深處,天坑中央的巨峰之巔,懸空寺講經首座的手中沒有握著錫杖,而是誠心誠意地雙手合十,無比恭敬地祝禱著。
巨峰雲霧間若隱若現的無數座黃色寺廟裡,不停響著頌經的聲音,以及那句同樣的話,靜靜地等待著夫子上天。
「恭請夫子顯聖!」
人間無數道觀,無數寺廟,所有皇宮,無數尊貴的大人物,都恭敬無比地跪在地面,不停重複著這句話。
遙遠的南海某處,青衣道人沉默看著陸地的方向,期待、凝重、興奮···種種複雜的情緒在他臉上浮現。
他沒有說那句話,他看到一道大幕正在緩緩落下。
為了這一刻,他已經等待了太長時間,不到最後,他無法放心。
..
..
沒有恭請夫子顯聖的還有很多人。
真正的普通人,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更不會知道泗水畔發生的這件事情,會對人間和他們的生活帶來怎樣的影響。
他們像平常一樣,買菜做飯喝酒聊天打牌盜香宅斗種田。
在「恭請夫子顯聖這句話」響徹人間之前,夫子會去了一些地方。
他回到魯國,在一處丘陵間沉默了片刻。
他回到唐國,來到長安城南的書院。
書院之前草甸如茵,花樹如束,風景極美。
他背著手,沿著石徑走入書院,沿途遇到的前院學生,雖然不知道他是誰,依然極有禮數的躬身行禮,因為書院要求學生尊敬長者。
夫子很滿意。
夫子走進前院的教舍,和黃鶴說了幾句話,又對那名女教授說,青布大褂穿的太久便...
脫不下來,你將來怎麼嫁人?
然後,他離開前院,穿過巷道,走過濕地,走過舊書樓,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劍林。
余簾,正像平日那樣,在舊書樓東窗畔寫簪花小楷。
忽然間,一滴墨從筆尖落下,污了金花紙。
她沉默片刻,把筆輕輕擱在硯台上,對著窗外跪拜行禮。
夫子走進書院後山。
木柚在湖亭里繡花,看見老師不由喜出望外,連聲說道:「您可算回來了,桑桑那丫頭有沒有帶回來?這些天的飯菜可真難吃。」
北宮未央拿著笛子,從密林里鑽出來,埋怨道:「您已經有六年沒聽我的曲子,做老師的不能偏心成這樣吧?」
溪畔的水車還在轉動,鐵匠房裡不停傳出打鐵的聲音,後山密林里偶爾會聽到有人在大喊不能悔棋,有野花被人摘下送入唇中,嚼成香沫,小白狼被大白鵝啄的痛不欲生,夾著尾巴狂奔,四處尋找著唐小棠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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