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神國

  他是被凍醒的。

  不,並非肉體的寒冷,而是一種他此前從未體驗過的寒意。

  既非風、亦非雪,卻直抵靈魂深處。

  他緩緩睜開眼,眼前不再是記憶中的火光與血色。

  頭頂並非預期的醫療棚屋的屋頂,亦非灰齒谷上方的天空,而是一片……奇怪的光。

  看不到光的源頭,只是照亮了一切。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非星辰,非日月,它無溫度,也不在地上投下影子。

  他眨了眨眼,目光掃向四周,看到了更多景象。

  腳下——他猛地意識到自己並沒有「踩」著什麼。

  他懸浮在一塊巨大、暗灰色的岩石平台上。

  平台邊緣參差不齊,像野獸的牙齒。

  而這塊岩石本身,正孤零零地漂浮在無邊無際、分不清上下的虛空里。

  更遠的地方,隱約能看到其他類似的岩石平台,同樣靜默的懸浮著。

  平台間有石階相連,卻非直上直下,它們扭曲蜿蜒,忽高忽低,偶爾甚至莫名轉折。

  平台的數量很多,數不清。

  整個世界死寂一片,沒有任何聲音。

  偶爾,兩塊漂浮的岩石會靠得很近,邊緣輕輕碰在一起。

  那一瞬間,他能感覺到一種微弱的震動感在虛空中傳遞,但依然無聲無息。

  緊接著,兩塊岩石就像被無形的繩子拽著,又慢慢地分開了。

  他一時間說不出話。

  這地方……不屬於祖達克。

  他很確定。

  可又不像是死亡的歸處。

  至少,與祭司們所描繪的場景大相逕庭。

  想到這裡,他卻不禁笑了出來。

  他早已不再相信那些祭司的言辭,洛阿早已將他拋棄。

  因為在伊塔爾克,他找到了新的神祇,願意庇護他、指引他的神。

  隨即,臨終時的回憶在他腦海中浮現。

  在灰齒谷,那場絕境中的斷後突圍,他清晰地記得自己沖在最前方,身中三箭,隨後被一把斧頭貫穿胸膛。

  他倒下時,腦中閃過的最後一個念頭是:

  「主啊……請保佑我們的勝利。」

  然後,他醒在這裡。


  他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死亡後的帷幕彼岸。

  這是輝燼之龍的另一種賜福。

  是信仰指引的,獨屬於祂的信徒的歸處。

  明悟的瞬間,他本能地回頭望去——

  然後,他看到了它。

  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在那片最大的岩石平台上,矗立著一座巨大的塔。

  它仿佛並非通過「建造」而成,而是從空間中「浮現」,如同時間倒流般被逐漸「召回」。

  那塔通體漆黑,高得離譜,像根刺破虛空的黑色長矛,一直向上延伸,穿透了那片光層。

  塔的頂端,燃燒著一團火焰。

  那火焰是白金色的,異常純淨和明亮。

  它的光芒穿透了塔身周圍流淌下來的、如同活物般的深沉暗影,成為這片死寂世界裡唯一清晰的光源,像一座遙遠的燈塔。

  而那根柱子矗立的浮岩,正是所有浮岩的中心。

  他明白了。

  這是神焰之柱,是祂的宮殿,也是那位被他們尊稱為「龍父」的神明棲息之地。

  一頭龍,一位神,更是一位庇護者。

  他的意識緩緩沉入寧靜,靈魂深處的寒意逐漸消散。

  不再有驚懼,亦無絲毫質疑。

  「吾主……」他輕聲在心中低語,「我……進來了。」

  他正朝著那邊移動,不,並非飛行。

  更像是被某種力量引導。

  他感受不到風的推力,也沒有騰空的慣性,但意識與身體卻自然而然地朝著那座宮殿的方向前行。

  四周的景色在他身邊緩緩後退。

  浮空的岩層上下起伏,有的表面光滑如鏡,映出他的倒影。

  那是一具剛剛戰死的巨魔的殘破身軀,血跡未乾,卻無痛楚。

  終於,神宮近在眼前。

  它靜靜地佇立在浮台的中央。

  摒棄了炫目的金色,卻呈現出另一種神聖之感——低調且深邃。

  神焰之柱直刺蒼穹,其表面密布著他無法理解的複雜刻痕。

  每一條線條仿佛都承載著某種深奧的律令,在流轉的光層映照下,隱約散發出微弱的光輝。

  宮殿本身是由某種黑色金屬與岩石的融合物構建而成,既不反光,也不顯得沉暗,流露出一種獨屬於「龍」的張力與厚重感。


  門前,既無守衛把守,亦無靈魂列隊,唯有眾多半浮於空中的石台,錯落有致地組成了通往神宮內部的階梯。

  他輕盈地落在那塊石台上,腳下剛剛站穩,便聽見一道低沉而清晰的嗓音從內殿深處傳來:

  「你是第十三個。」

  那聲音如雷貫耳,卻徑直在他的心底響起。

  他下意識地單膝跪下,胸前懸掛的神徽微微閃爍。

  還未及開口,一道光紋已從他身上浮現。

  那光紋毫無侵略性,應該是在進行某種「掃描」或「檢索」。

  「有趣,你保留了臨死前的自我。」

  「意識未曾崩潰,信仰純淨,神術適應性極佳……且仍保有清醒的戰鬥意志。」

  他再次聽見那聲音響起。

  「希望你能通過試煉。」

  那深沉的聲音如同最後的審判,在巨魔的靈魂深處激起漣漪,卻未給他任何思考或詢問的餘地。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腳下的浮台,連同整個懸浮神宮殿的景象,如同被攪動的靜水倒影,劇烈地扭曲、破碎,最終徹底消失。

  刺骨的寒意,那直抵靈魂核心的冰冷,猛地捲土重來,比初醒時更加洶湧、更加純粹。

  嗡——

  並非聲音,而是一種空間的震顫感。

  他發現自己置身於一片絕對虛無的黑暗之中,沒有上下,沒有方向,只有那無處不在、仿佛要凍結靈魂的寒流。

  但緊接著,一點微光在他胸前亮起——是他那枚刻著龍瞳徽記的神徽。

  微光頑強地抵抗著黑暗與寒冷,如同風中殘燭,卻又異常堅定。

  然而,黑暗並非唯一。

  虛無中開始凝結出點點冰晶,它們並非自然界的雪花,而是由純粹的、凍結意志的能量構成。

  這些冰晶無聲無息地向他飄來,所過之處,連思維都仿佛要被凍結、剝離。

  他瞬間明白了。

  這不是戰鬥,不是廝殺。這是磨礪,是淬鍊,是……試煉。

  冰晶觸及他意識的邊緣,一股強烈的「剝離」感襲來。

  不是肉體上的痛苦,而是更本質的東西在被消解、被質疑。

  關於信仰,關於對「龍父」奧布西迪恩的信賴是否足夠純粹、足夠堅韌。

  那是唯一能保護他,使他繼續維持「存在」的東西。

  「主啊……」他低吼,並非用喉嚨,而是用全部的靈魂力量去呼喚那個名字,去緊握那唯一的光源。

  「請保佑我。」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