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9章 滅了

  蘇翰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欣慰,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只是重新端起那杯冷茶,一飲而盡,然後將空杯輕輕擱在茶几上,杯底碰觸木面發出一聲清越的「嗒」。

  「韻兒,從明天開始,把你那顆心,每天泡在他身上泡一會兒。

  別泡太濃,濃了嗆人,也別太淡,淡了沒味。

  

  濃淡之間那個分寸,你自己拿捏。

  記住,你是要把他浸泡在你的生命里,不是把他醃在你的愧疚里。」

  蘇韻站在原地,月光從她背後漫進來,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蘇翰腳邊。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那股子茶涼透後的澀味還縈繞在鼻尖,她卻覺得比任何高香都讓她清醒。

  蘇韻朝著蘇翰彎了彎腰,輕聲說了句「爺爺晚安」,轉身上樓時,腳步比方才輕了一些。

  蘇翰獨自坐在客廳里,目光落在孫女消失的樓梯轉角,抬手摸了摸自己鬢角的白髮,唇邊浮起一絲極淺的弧度。

  那弧度里藏著七十餘年世事練達後才有的洞明,也藏著一個祖父對迷途孫女的、從不言說的深沉托底。

  ......................

  金陵的避暑山莊,斜陽從花格窗漏進來時,水萍正倚在紫檀木的貴妃榻上。

  她的手指很輕,像一片羽毛掠過江澄的喉結,又緩緩向上,停在他微微蹙起的眉峰。

  那枚懸在窗欞下的銅鈴突然響了,叮叮噹噹的,驚起檐角一片淺金色的塵。

  「阿澄。」水萍喚他的名字,聲音軟得像是含了一顆化不開的糖,「你總是這樣皺著眉頭,連黃昏都跟著你一起老了。」

  江澄沒有睜眼,只是伸手捉住了她那隻不安分的手。

  水萍的腕子很細,薄薄一層皮膚下面,青色的血管跳得有些急。

  他把水萍的指尖送到唇邊,感覺到那一小片涼意慢慢變暖,變成一小簇溫熱的火焰。

  水萍順勢往前傾了傾身。

  她的發梢掃過他的臉頰,帶著梔子花淡淡的香氣。

  這座避暑山莊是老式的建築,滿院子種的都是梔子,此刻正到了花季,那香氣濃得化不開,從每一道門縫裡鑽進來,纏在兩個人的呼吸之間。

  「你聽。」水萍突然說。

  江澄睜開眼。

  「聽什麼?」

  「銅鈴的聲音。」水萍把頭靠在他肩上,聲音變得更輕了,「它響了很久了。


  從你剛才把手搭在我腰上開始,就一直叮叮噹噹地響。

  你說,它是不是也替我覺得歡喜?」

  江澄沒答話。

  他的手從水萍腕間滑落,覆在她腰側那層薄薄的綢緞上。

  絲緞是月白色的,涼滑得像一捧水,掌心裡的溫度透過那層料子,一點一點地滲進去。

  水萍輕輕顫了一下。

  「這衣裳是去年春天做的。」

  「那時候腰這裡還松著一指寬,現下倒繃緊了。可見這半年來,我吃得太多了。」

  江澄低頭看她。

  「不胖。」

  「剛剛好。」

  水萍在他懷裡輕輕笑了一聲。

  「你總是這樣說,」

  她抬起手,用指尖點了點江澄的鼻尖,「從前我穿那件絳紫的裙子,你說好看。

  後來我穿那件墨綠的,你也說好看。

  現在這件月白的,你又說剛剛好。

  阿澄,你到底有沒有覺得我不好看的時候?」

  江澄想了想,「沒有。」

  水萍又笑了。

  這一次她沒有悶著笑,而是仰起臉來,露出雪白的一截脖頸。

  那上面有一粒小小的痣,恰好落在鎖骨盡頭凹陷的地方。

  江澄的目光在那兒停了一瞬,她立刻察覺了,伸手按住那粒痣,臉頰微微泛了紅。

  「不許看。」水萍語氣像在撒嬌。

  「為什麼?」

  「因為……」水萍咬了咬嘴唇,那粒痣從指縫裡露出一小半,「這粒痣丑得很。從前有人說,長在這個地方的痣,是命苦的兆頭,……」

  她沒說完。

  江澄知道她要說什麼。

  他沒有讓水萍說下去,只是低下頭,在那粒小小的痣上輕輕碰了一下,然後越來越重,一路朝下。

  整個世界安靜得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一深一淺,一急一緩,像兩股細細的溪流在黃昏里交匯。

  「阿澄……」水萍的聲音有些發抖。

  一刻鐘以後,水萍理了理那件月白色的綢緞衣裳。

  頭髮有些散了,鬢邊一縷碎發垂下來,擋在眼睛前面。

  江澄伸手托住她的後腦勺。

  她的頭髮很軟,像一匹上好的緞子,從他指縫間流過去。


  江澄的手從她後腦滑到腰際。

  那層月白色的綢緞在他掌心裡變得溫熱,像是被他捂暖了一汪泉水。

  「阿澄。」水萍叫了他一聲。

  「嗯。」

  「我們什麼時間去國外見趙婷?」

  「工作上有很多事情,我想當面和她交流。」

  江澄輕聲說:「等婷姐那邊安排好,我們就去國外跟她見面。」

  「萍萍,婷姐她買了一個很大的島嶼,非常漂亮,風景優美,到時候..........」

  水萍感受到江澄提到趙婷時,聲音柔柔的,帶著一絲膩。

  她淡淡一笑,沒有再問什麼。

  水萍把臉重新埋進江澄懷裡,手指攥著他胸口的衣料,攥得緊緊的。

  水萍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一下一下,隔著薄薄的衣料烙在他皮膚上。

  窗外的天徹底的暗了下來。

  暮色從四面八方湧進來,把兩個人籠在一團模糊的、溫暖的陰影里。

  江澄低下頭。

  水萍已經在他懷裡睡著了,睫毛安靜地垂著,嘴角微微上翹。

  她看起來還是像很多年前那個站在荷花池邊上的少女,穿著一身海棠紅的旗袍,回頭對他笑了一下。

  江澄伸手把滑落的薄毯拉上來,蓋住水萍微微蜷縮的肩膀。

  毯子是月白色的,和她身上的綢緞衣裳一個顏色,在逐漸濃郁的暮色里,幾乎要融化成同一片光暈。

  銅鈴徹底安靜了。

  梔子花的香氣沉甸甸地壓下來,把整座避暑山莊都浸透。

  遠處的暮色里有什麼東西輕輕裂開了一條縫,有光從縫裡漏出來,一閃,又滅了。

  江澄閉上眼睛。

  懷裡的人輕輕動了動,在夢裡叫了一聲他的名字。那聲音很輕很輕,像一片落進溪水裡的花瓣。

  江澄沒有睜眼,只是收緊了手臂。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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