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史家胡同24號
第319章 史家胡同24號
回國之後的第一件事,劉奕非就張羅著幫毛小童搬家。
這事兒她比毛小童自己還上心。用她的話說,早搬早省心,省得某人三天兩頭還得往外跑。
毛小童被她調侃得滿臉通紅,卻也不好反駁。
宅院後院東南側,有一棟被果樹包圍的小樓。
這棟樓的造型很獨特,是當年吳憂翻蓋老宅時特意找人設計的。二層有一個非常舒服的小陽台,正對著那幾棵老杏樹。春天的時候,滿樹繁花,粉白一片,風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下來,落在陽台上,落在欄杆上,落在人的頭髮上。
毛小童第一次過來看的時候,就喜歡上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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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劉奕非帶她來的。穿過那幾棵果樹,看見那棟小樓的第一眼,毛小童就愣住了。她站在那兒,看著那個小陽台,看著那些老樹,看著那扇雕花的木窗,好半天沒說話。
劉奕非在旁邊笑:「怎麼樣?喜歡嗎?」
毛小童點點頭,眼眶有點發酸。
她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能住進這樣的地方,一個有院子、有樹、有陽光的地方。
正式搬家這天,是個晴朗的日子。
冬日的陽光暖洋洋地照著,沒有風,難得的好天氣。曾黎也過來了,帶著小舒窈。小傢伙穿著厚厚的棉衣,像個小圓球,一進門就四處張望,找那幾隻貓貓狗狗。
毛小童看見曾黎,臉微微紅了紅。
說起來,曾黎可是她曾經的老闆。當初她在開心麻花實習的時候,曾黎就是她的頂頭上司。現在倒好,實習著實習著,把自己實習到老闆家裡來了。
這層關係,讓她每次見到曾黎都有點不好意思。
曾黎倒是不在意。她放下舒窈,讓小傢伙自己去探索,然後挽起袖子,準備幫忙。
「東西多嗎?」她問。
毛小童搖搖頭:「不多。就這些。」
她的物品確實不太多。幾個行李箱,幾個紙箱,就是全部家當了。其中大部分,還是給吳憂當助理之後購置的,幾件像樣的衣服,幾雙好一點的鞋,還有一些生活用品。
單親媽媽一個人把她拉扯大,供她上學,供她學舞蹈,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實在沒有餘力再給她購置其他的了。毛小童也很爭氣,上了大學幾乎就沒再向媽媽伸過手,自己勤工儉學雖然很累,但也很充實。直到遇到了吳憂,她的生活才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幾個人忙了一上午,東西就搬完了。
其實也沒什麼好忙的。保姆王姐早就安排人把小樓里里外外打掃乾淨了,家具都是現成的,床品也換上了新的。毛小童要做的,只是把自己的東西歸置歸置,放到該放的地方。
收拾完了,劉奕非拉著毛小童,開始研究一件大事。
給小樓起名字。
吳宅的每棟小樓都有自己的名字。曾黎住的那棟叫拾花齋,因為周圍都是四季不同的鮮花。劉奕非那棟叫貓咪苑,因為她養了幾隻貓和狗。毛小童這棟,周圍都是各種果樹,該叫什麼呢?
兩個姑娘坐在客廳里,對著窗外那幾棵果樹發呆。
「果樹————果什麼?」劉奕非皺著眉。
「要不叫果香居?」毛小童試探著說。
「太普通了。」
「那叫杏花小築?」
「你那是杏花,人家那邊還有海棠呢。」
毛小童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小樓左側前面,確實有一株海棠,長勢非常好。雖然現在是冬天,光禿禿的,但能看出來樹形很漂亮,來年春天一定會開得很熱鬧。
劉奕非看著那株海棠,忽然眼睛一亮。
「海棠————曉棠————曉棠居?」
毛小童愣了一下,然後念了一遍:「曉棠居?」
「對!」劉奕非越說越興奮,「曉棠居!早晨的海棠!多有詩意!而且你名字里不是也有個小」字嗎?同音不同字,正好!」
毛小童被她感染得也高興起來,念了幾遍,越念越覺得好聽。
「曉棠居,曉棠居————」她笑起來,「就叫這個!」
劉奕非得意洋洋,覺得自己簡直就是起名天才。
正好吳憂走過來,劉奕非拉著他把名字說了一遍,等著他夸。吳憂聽了,認真想了想,然後點點頭。
「不錯。」他說,「曉棠居,挺好。」
劉奕非樂得直蹦。
曾黎在旁邊看著,忍不住笑。她招呼劉奕非:「走吧,帶舒窈去找狗狗玩,別在這兒打擾人家。」
劉奕非這才反應過來,吐了吐舌頭,抱起舒窈跑了。
屋裡只剩下吳憂和毛小童。
毛小童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那株海棠,臉上帶著笑。
吳憂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毛小童靠過來,很自然地坐在他懷裡,摟著他的脖子。
「謝謝你。」她輕聲說。
吳憂捏了捏她的臉:「謝什麼?」
「謝你給我這麼好的地方。」她把頭靠在他肩上,「我從沒想過,自己能有這樣的家。」
吳憂沒說話,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過了一會兒,他說:」我給你看樣東西。等著。」
他起身,回了主樓。
毛小童坐在沙發上,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這個男人,有時候很壞,有時候很好,讓她又愛又恨,又怕又依賴。
幾分鐘後,吳憂回來了。
他手裡拿著一個木盒。那盒子不大,但看起來很有些年頭了。木料是紫檀的,雕工精細,盒蓋上刻著一枝梅花,栩栩如生。
他在毛小童身邊坐下,把木盒遞給她。
「送給你的進門禮物。」他說,「看看喜不喜歡。」
毛小童聽到「進門禮物」幾個字,沒好氣地瞅了他一眼。這詞兒聽著,怎麼那麼像————算了,不跟他計較。
她接過木盒,打開。
然後她的嘴巴就張大了,半天合不攏。
盒子裡,是一套紅翡的首飾。
鐲子,耳環,項鍊,髮簪,戒面,整整一套。那紅色極為純正,艷而不俗,像是凝固的朝霞。種水極好,通透瑩潤,在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最難得的是,這些首飾明顯是從同一塊料子裡出來的,顏色、種水、質地完全一致。
毛小童現在可不是當初那個勤工儉學的學生了。
這段時間跟著曾黎和劉奕非,跟著劉小麗,她長了不少見識。她知道這套首飾,在市面上至少值幾百萬,甚至更高。這種品質的紅翡,本來就稀少,一套完整的,更是可遇不可求。
她抬起頭,吃驚地看著吳憂。
「我————我不敢要————」
吳憂笑了笑,把盒子合上,放到一邊,然後把她抱回懷裡。
「放心收著。」他說,「喜歡就戴,不喜歡就放著。這是咱們家的家底。」
毛小童靠在他懷裡,聽著他說話。
「這套首飾,是我曾祖留下的。」吳憂的聲音很平靜,「那時候滿清剛滅亡,宮裡供養的匠人沒了著落。我曾祖趁著那個機會,讓那些宮廷供養的工匠打造了這套首飾。您那一輩人,還以能用上宮廷工藝的東西為榮。」
他頓了頓,繼續說:「我爺爺當年為了藏這些東西,挖了兩口井,井底還有地道。那些年,家裡值錢的東西,都用蠟封著,藏在裡頭。」
毛小童聽得入神。
她摟緊吳憂的脖子,把臉埋在他頸窩裡。
「哥哥,」她輕聲說,聲音有些發哽,「你真好。」
吳憂「咦」了一聲,故意說:「妹妹,你真肉麻。」
好好的氣氛,被破壞了個乾淨。
毛小童愣了一下,然後氣炸了。
「死吳憂!臭吳憂!」她坐起來,騎在他身上,用力搖晃他的肩膀,「你這個氣氛破壞狂!氣死我了!」
吳憂被她晃得東倒西歪,卻哈哈大笑。
他雙手握住她的細腰,把她按在自己身上。毛小童忽然感覺到了什麼,安靜下來。她咬著嘴唇,眼睛似要滴出水來,然後俯下身,親吻她的男人。
客廳里的溫度,似乎升高了。
暖氣開得很足,兩人都覺得有些熱。衣服開始變得多餘,一件一件————
就在這時,毛小童忽然撐起身子。
她氣喘吁吁,用了極大的毅力才讓自己停下來。
「不行————」她說,聲音都在發抖,「一會兒曾黎姐和茜茜姐過來看到就不好了————」
吳憂還想說什麼,被她捂住嘴。
「好哥哥,」她哄他,在他嘴上親了幾口,「晚上給你好不好?」
吳憂看著她,那眼神,像只委屈的大狗。
毛小童趁他放鬆,從他懷裡逃出來,幾步跑到門口。
她回過頭,看著他半躺在沙發上的樣子,忍不住笑。
「對了,哥哥——」她說,「我媽媽明天想過來看看。」
說完,她就跑了。
吳憂半躺在沙發上,有些無語。
他看著天花板,慢慢平復著呼吸。過了好一會兒,他想起毛小童最後說的那句話。
她媽媽明天要過來。
他忽然愣了一下,然後慢慢坐起來。
仔細想想,住進吳宅的三個女人,好像都是單親家庭。
曾黎的父母早就離婚了。他只見過曾黎的媽媽,還是在舒窈剛出生的那段時間。那位老太太不太喜歡他,覺得他對不起自己的女兒。吳憂也沒太在意,反正又不生活在一起,保持禮貌就行。
劉奕非的父母他都見過。當初還是她爸爸安紹亢促成的合作,那位安秘書想著給女兒找個助力,沒想到最後把女兒賠進去了。吳憂也是個要臉的人,這些年再去法國,都不好意思去見安紹亢。劉小麗就不用說了,被吳憂PUA得對他言聽計從,哪怕被訓斥也甘之如飴。
現在要見毛小童的媽媽了。
吳憂覺得,這事兒得認真對待。
毛小童和曾黎不同。曾黎獨立性強,自己能扛事。毛小童卻是真正和媽媽相依為命長大的。她的童年記憶,是母女倆相互扶持。她的藝術道路,是媽媽的辛勞鋪就的。
上次毛小童回家,開誠布公地和媽媽說了她和吳憂的事。她媽媽最終理解了,或者說,妥協了。但從內心深處來講,她肯定是不願意的。
哪個當媽的,願意自己的女兒做這種事?
更何況,毛小童還有一個人渣父親。
那傢伙,可是個定時炸彈。
其實吳憂早就讓人盯著他了。負責盯著他的那個安保前段時間傳來消息,發現毛小童他父親XD。吳憂吩咐了,等發現他手裡DP多的時候,直接舉報,這種人,只有待在高牆裡面才是正確的。
這些事,沒必要跟毛小童說。
但等她媽媽來的時候,還是要跟她媽媽提一下的。讓她有個心理準備,也讓她知道,這事兒有人管了。
吳憂從曉棠居走出去,往主樓那邊走。
院子裡,三個女人已經開始準備午飯了。今天是毛小童的大日子,食材是按照她的要求備下的。用她的話說,算是她請客。
天津人請客,離了海鮮就沒別的。
毛小童深諳此理。銀魚,辮子魚,海鱸魚,蝦虎,海蠣子,整了一大桌子。
曾黎和毛小童在廚房裡忙活,劉奕非插不上手,就抱著舒窈在院子裡玩。
吳憂走過去,看著那一桌子的海鮮,忽然有點餓了。
一家五口,四大一小,圍坐一桌。舒窈坐在兒童椅上,面前擺著一小碗蝦肉,她用小勺子舀著吃,吃得滿臉都是。
三個女人小酌了幾杯,聊得開心。
吳憂不怎麼說話,就是吃。
這一桌海鮮,確實不錯。銀魚鮮嫩,辮子魚肉緊實,海鱸魚肥美,蝦虎鮮甜。
午飯後,舒窈不想睡覺。
小傢伙今天興奮得很,在院子裡溜達好幾圈,又追著貓玩了好一會兒,完全沒有睡意。曾黎要上班,先走了。劉奕非要回公司處理點事,毛小童也跟著去了,她並沒放棄表演,準備去三葉草的新劇里客串個角色。這次去就是看看劇本到底怎麼樣。
吳憂想了想,抱起舒窈。
「走,爸爸帶你出去玩。」
舒窈一聽「出去玩」,眼睛就亮了。
史家胡同24號,離吳宅不遠。
這裡過幾年會成為史家胡同博物館,但現在還是凌叔華的故居。當然,這只是當年人家她爹給她當作嫁妝的宅子的一部分—一可見當初凌家也是非常豪闊的,那可是前清的順天府尹,光祿大夫。
凌家與吳家算是世交。凌叔華的父親凌福彭,和吳憂的曾祖是好朋友。凌叔華比吳憂的爺爺要大幾歲,兩人一起受辜鴻銘啟蒙。只不過人家凌大小姐天分奇高,無論是文學還是繪畫,都有很高的造詣。吳憂的爺爺則是少爺秧子,學什麼都是淺嘗輒止,一輩子只學會了眼力,一輩子只痛快了嘴。
人家凌大小姐交往也好,結怨也好,圈層是林徽因、陸小曼、徐志摩、胡適。
吳憂他爺爺結交的,卻是天橋的把式匠、善撲營的教習、琉璃廠的包袱齋。
兩個長大後完全不是一個圈層的人,卻有著一輩子的交情。
吳憂特煩他爺爺這一點。他從來不覺得男女之間有純正的友誼,從小就覺得,他爺爺肯定是對凌叔華有賊心沒膽。
後來爺爺去世,吳憂在整理遺物時,發現了一百多封凌叔華寫給他爺爺的信。可見兩人當初交往之頻繁。他相信,他爺爺給她寫的應該只多不少。
凌書華的信里什麼內容都有,罵林徽因是個婊子,罵徐志摩是個混蛋,罵自己的丈夫沒有情趣,連她自己出軌洋鬼子的事都寫信告訴他爺爺。
吳憂看得目瞪口呆。
不得不說,民國的才女們,活得是各個精彩。
史家胡同這個地方也是奇葩。出過凌叔華,出過章含之,出過洪煌,就連清末名妓賽金花,都在這有過宅子。這裡的每個女人好像都是比較特立獨行的。
如今的史家胡同24號,門口一側有個違建的小木屋。
一個姓周的老人在這兒擺了半輩子報攤,如今還賣些煙和飲料。木屋旁邊,有一個投幣的搖搖車,是那種老式的,投一個硬幣,就會一邊搖一邊唱歌。
那是舒窈的最愛。
她跟著媽媽在海淀別墅住的時候,可不知道有這麼先進的設備。還是回吳宅之後,吳憂帶她在胡同里溜達時發現的。從那開始,這裡就成了她的飯後聖地。
吳憂抱著舒窈走到搖搖車旁邊,和周老頭打招呼:周大爺,吃了麼您了。
周老頭正坐在小木屋裡聽收音機,眯著眼,曬著太陽。看見吳憂過來,他招了招手。
「帶娃娃來坐車啊。」他說,「甭投幣,我請客。」
吳憂哈哈笑起來:「您甭請她,您請請我。那可樂,請我喝一瓶。」
周老頭假裝沒聽見,把收音機聲音放大了些。
吳憂笑得更厲害了。
他抱著舒竊,把她放到搖搖車上,投了個硬幣。
音樂響起來,搖搖車開始搖晃。舒窈坐在上面,雙手扶著方向盤,小臉上滿是認真,像個小司機。
「爸爸!」她喊,「看我開車!」
吳憂站在旁邊,看著她,笑著點頭。
陽光很好,照在胡同里,照在那些灰牆青瓦上,照在那輛搖搖晃晃的小車上。收音機里傳出咿咿呀呀的京劇,周老頭閉著眼跟著哼。偶爾有人走過,看一眼那對父女,又繼續走自己的路,大導演在這裡並不怎麼吸引人關注。
舒窈唱起歌來,是搖搖車裡的歌,奶聲奶氣的。
吳憂站在那兒,看著閨女,忽然想起爺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