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陳大導的大拇哥
第149章 陳大導的大拇哥
當電影中第一隻恐龍出現時,禮堂里響起了此起彼伏的驚呼。
那不是《侏羅紀公園》里的恐龍。這隻長嘴異特龍的動作更加敏捷,眼神里甚至有一種原始的狡黠。它追捕獵物的方式不是橫衝直撞,而是有策略的圍堵。當它最終撲倒一隻小型恐龍時,撕咬的動作殘忍而高效,鮮血噴濺的鏡頭真實得讓人不適。
「我的天————」台下有人低聲驚嘆,「這怎麼做的?」
這些恐龍的動作,是憂幻視覺通過捕捉蜥蜴,雞和鴕鳥等多種動物的動作後,用一套複雜的算法綜合模擬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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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出場方式堪稱史詩,先是一隻大手凌空掠走一隻恐龍,然後視角追隨,上移。
那是一隻高達十五米的巨型猩猩,但它的眼神里沒有動物的野性,反而有一種近乎人類的智慧光芒。它胸膛上有幾道陳年的傷疤,肩膀上還寄生著一些藤蔓植物,仿佛已經在這座島上生活了無數歲月。
劇情繼續推進。科考隊發現,這個島嶼實際上是兩個世界的交界點。從山海經世界逃逸出來的凶獸,正試圖通過這個薄弱點入侵現實世界。而金剛,正是守護這個交界點的「神獸」。
電影的重點,是金剛的三場大戰。
第一場,金剛對陣長嘴異特龍。這場戰鬥發生在雨林深處的開闊地。金剛用純粹的力量碾壓了對手,折斷異特龍脖骨的鏡頭殘忍而震撼。
第二場,窮奇和朱厭兩隻凶獸聯手偷襲金剛。窮奇似虎生翼,朱厭白首赤足,兩隻來自《山海經》的怪獸在銀幕上活了過來。它們配合默契,一空一陸,讓金剛吃盡了苦頭。
最驚險的一幕,窮奇的利爪划過金剛的胸膛,鮮血如瀑布般湧出。金剛倒在地上,眼看就要被致命一擊時,徐恩和田甜用燃燒瓶干擾了凶獸,讓金剛得以逃脫。
這場戰鬥的慘烈程度,讓許多觀眾捂住了嘴。
「太真實了————」張一謀喃喃自語。他看過的特效電影不少,但能將打鬥的物理效果做得如此逼真的,這是第一部。每一塊飛濺的碎石,每一棵折斷的樹木,甚至金剛毛髮上的汗水抖落,都真實得可怕。
第三場大戰是電影的高潮。養好傷的金剛主動找到窮奇和朱厭,在海灘上展開了最終決戰。這場戰鬥足足持續了十五分鐘,從海灘打到海面,又從海面打到雨林,最後打到山峰。
當金剛將窮奇從懸崖扔下,又用巨石砸碎朱厭的頭顱時,全場觀眾不由自主地鼓起了掌。
但電影沒有在勝利處結束。重傷的金剛看了一眼科考隊,尤其是深深看了一眼劉奕非飾演的角色,然後轉身緩緩走入叢林深處的臨界點。它的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孤獨而悲壯。
科考隊獲救回國。徐恩和田甜的感情線終於明朗,就在兩人即將接吻時,田嗣名突然出現,一把拉走了女兒。這個幽默的結尾呼應了吳憂在開場時的調侃,讓觀眾們在緊張之後會心一笑。
字幕升起,但是提示有彩蛋。字幕走完後,第一個彩蛋出現:實驗室里,田嗣名翻閱著古籍,最終在一頁上停下。書頁上畫著四隻猴子的畫像,旁邊標註著:混世四猴。其中一隻通臂猿猴的畫像上,有著和金剛胸前相似的傷疤。
第二個彩蛋:蒙古草原,電閃雷鳴之夜。大地突然裂開,一隻巨大的獨眼蟲形生物破土而出,仰天長嘯。
第三個彩蛋最快,也最神秘:四個快速閃過的畫面。森林中的青龍虛影,雪山上的白虎輪廓,黑水裡的玄武背甲,火山中的朱雀火焰。最後畫面拉升,四象之上,是四座猴形石像,東方的石像正在緩緩癒合裂痕。
全場燈光亮起。
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三秒鐘,然後,雷鳴般的掌聲爆發出來。所有人都站了起來,前排的影視公司老總們,後排的媒體記者們,所有人都用力鼓掌。
張一謀一邊鼓掌一邊搖頭,臉上是複雜的表情,有驚嘆,有佩服,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他知道,從今天起,中國電影的商業大片時代,有了一個新的標杆。而這個標杆的高度,可能在未來很多年裡都難以企及。
吳憂在主創團隊的簇擁下再次上台致謝。
首映禮後的酒會上,影視圈的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討論著剛剛的電影。
「韓總,這次華影要賺大了啊。」博納的於東端著香檳過來,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韓三屏笑了笑:「賺錢是次要的。重要的是,這條路走通了。」
「是啊————」於東看向不遠處被一群人圍著的吳憂,「吳導真是————讓人無話可說。」
另一邊,張一謀獨自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長安街夜景。吳憂過來叫了聲:「師兄。
「」
張一謀轉過身,看著這個師弟。
「恭喜。」張一謀真誠地說,「電影很棒,真的。」
「謝謝師兄。」吳憂和張一謀碰了碰杯,「《十面埋伏》我也看了,不太好。」
張一謀苦笑著搖頭,「有些被框架包圍住了。」
「你接下來有什麼計劃?」張一謀問。
「休息幾天。」吳憂笑著說,「然後,開始籌備《黑神話》了。」
陳詩人與陳紅正在和兩位製片人聊著。陳詩人早就看過成片了。
《無極》臨近殺青,有些特效訂單已發到「憂幻視覺」。前些天,他趁著回京休假的間隙,順道去了一趟憂幻視覺商量特效呼應。工作談罷,吳憂邀他看看剛完成終剪的《金剛》成片。陳詩人沒推辭,兩人便進了放映室。
「吳憂,」他終於開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這電影,技術是到了,但是沒味道。」
他頓了頓,像在斟酌詞句,又像在回味剛才那場視聽轟炸帶來的空洞感。「賓朋雲集,劇飲淋漓,樂矣,俄而,漏盡燭殘,香消茗冷,不覺反成嘔咽,令人索然無味。」他搖了搖頭,嘆道,「拿它比《小丑》,差遠了。」
吳憂聽罷,臉上沒有半點不悅。他與陳詩人結識有年,深知這位師兄的脾性:眼光毒,嘴也刁,但從不無的放矢。他笑著起身,攬過陳詩人的肩膀:「走,師兄,辦公室聊。這兒空氣悶。」
兩人進了吳憂那間寬敞的辦公室。落地窗外是BJ午後的稠密天光,室內卻是恆溫恆濕的清涼。助理悄聲送來兩杯黑咖啡,瓷杯輕碰托盤,發出脆響。陳詩人端起一杯,沒加糖奶,抿了一口,苦香醇厚。
吳憂沒接剛才電影的話頭,反而靠進沙發,問了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師兄,您覺著,咱們這時代的審美,是越來越高,還是越來越低了?」
陳詩人一愣,沒料到他有此一問。他放下杯子,手指無意識地摩掌著杯柄,沉吟片刻:「按常理,物質生活豐裕了,見識廣了,審美本該水漲船高。我過去也這麼以為。可有時候,眼見的、耳聞的,又覺得不對勁————」他蹙起眉,像是第一次認真審視這個矛盾,「你這一問,我倒真有些困惑了。」
吳憂笑了,那笑容里有點東西,像是早料到他這反應,又像藏著更深的洞見。「師兄,您錯了。不是越來越高,是正在降級。而且,」他語氣篤定,伸出兩根手指,「未來五年,會有一波大的降級。再往後推十年,到十五年光景,還會有一次更猛烈的降級。」
「什麼?」陳詩人真有些吃驚了,身體不自覺地前傾,「這話怎麼講?」
「就是您剛才說的那個常理」。」吳憂不緊不慢,「物質生活越來越好,意味著什麼?家電普及,尤其是電視機。未來五年,國家要促消費,家電下鄉、以舊換新、各種補貼會一波接一波。電視機,會像當年的收音機一樣,普及率會衝到一個前所未有的頂峰。」
他端起咖啡,卻沒喝,只是看著杯中深褐色的漩渦。「電視機多了,觀眾基數就爆炸式增長。可這新湧進來的龐大觀眾群體,他們的平均知識水平、欣賞習慣,必然會把整體的審美基準線往下拉。這不是哪個人或哪個作品的問題,是統計學上的必然。所以,」他看向陳詩人,目光清亮,「咱們當下,恰恰站在一個拐點上:物質生活往上走,整體審美水平,卻在看不見的地方,悄然往下出溜。兩者成了反比。而未來十五年,或許就是因為網絡的發達,人們可能面臨再一次信息大爆炸,從而更便捷的欣賞各種作品,到時候的審美會隨著門檻的降低而進一步降低水準。」
陳詩人聽得怔住了。他拍電影,琢磨人性,講究意境,卻從未從這樣冰冷又宏大的「趨勢」角度去思考過審美問題。他下意識地抬頭,望著辦公室素白的天花板,仿佛那上面正浮現出吳憂所描述的,那條不斷下探的虛線。半響,他才喃喃道:「你們這代年輕人的眼光————已經能看到這種層面了?」
吳憂哈哈一笑,拍了拍陳詩人的膝蓋,起身走向辦公桌後那排實木柜子,取出一盒雪茄。「師兄,您愛詩詞。我常想,為什麼以前的文明,那樣絢爛璀璨?別說唐宋,便是民國,也大師輩出,群星閃耀。怎麼到了我們這兒,好像就有點斷層了似的?」
陳詩人搖了搖頭,這回沒接話,只是靜靜等著下文。
吳憂剪開雪茄頭,烘烤,點燃。淡淡的菸草香瀰漫開來。他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霧,才在氤氳中繼續。
「咱們的傳統教育,從古到近,都是精英教育」。開蒙,進階,科舉,一路都在篩選。最早的開蒙那一關,就能把九成以上的人篩掉,或是家底不行,或是天分不夠。剩下那百分之幾的苗子,集中資源,灌輸經典,鑽研哲學文學,讓他們在思辨中互相碰撞。火花,就是這麼擦出來的;大師,也是這麼熬出來的。」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個殘酷而真實的邏輯沉澱片刻。
「可現代社會,首要目標不是培養少數大師了。是開啟民智」,是義務教育」,是儘可能讓所有人都能認字、算數,擁有最基本的知識和判斷力。這是偉大的進步,但路徑和古代完全相反,古代的文化高度,是由最頂尖的那百分之五定義創造的。任何時代,那頂尖的百分之五能鼓搗出的東西,都可能是璀璨的。而我們今天的文化面貌,大眾審美趣味,是由剩下的那百分之九十五來定義,來選擇的。」
吳憂夾著雪茄的手,在空中輕輕一划。「百分之五的精英創造,和百分之九十五的大眾選擇,這產出和篩選的機制,能一樣嗎?後者註定更平均,更安全,也更————粗糙。這不是貶低誰,這就是規律。我們不再活在由士大夫筆桿子描繪的世界裡了,我們活在收視率和票房數字建構的世界裡。」
陳詩人只覺得腦中嗡地一聲,仿佛一層長久以來朦朧的窗戶紙被陡然捅破。許多碎片般的觀察,市場上某些作品的橫行,批評界的失語,他自己創作時感受到的無形壓力。似乎瞬間被一條清晰的線索串聯起來。他凝視著吳憂,這個比自己年輕許多的師弟,此刻在淡青色的雪茄菸霧後,顯得格外沉著,甚至有些預言家的疏離感。
半晌,陳詩人緩緩地、重重地點了點頭,朝著吳憂,伸出了一個大拇指。沒有更多言語,這個動作里包含了驚嘆、認同,以及一絲複雜的,對時代浪潮的凜然。
陳紅在和製片人聊天之餘,不經意地側頭,卻發現丈夫陳詩人靜靜地坐著,目光落在虛空中,像是想起了什麼遙遠的事情。
陳紅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怎麼了?想什麼呢?」
陳詩人回過神,轉頭看向妻子,他沒有回答陳紅的問題,只是低聲吟了兩句詩:「桐花萬里丹山路,雛鳳清於老鳳聲。」
他的聲音很輕,幾乎淹沒在四周的話語裡。陳紅看著丈夫,感覺有些蒼老,但是眼睛卻似乎明亮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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