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偽神真做
第393章 偽神真做
崇禎出現在石桌主座的那一刻,周玉鳳緊攥符籙的手指,終於緩緩鬆開。
酆都如何了?
三個孩子誰勝出?
從印度到埃及,穿過沙漠與紅海,她有太多問題想問,無數次在夜色中輾轉難眠。
但此刻,她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將翻湧的念頭盡數按回心底,打量對面。
嗯,泰西人的反應比她預想的更有趣。
周玉鳳很難想像,那個叫克倫威爾的統治者,瞳孔為什麼能連續收縮兩次,一次比一次驚愕。
只因克倫威爾征戰半生,見過查理一世的頭顱滾落,愛爾蘭德羅赫達城被新模範軍屠成血海,耶穌與莫里哀公爵展示神跡————
以為不會再被外物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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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萬沒想到,世上竟存在毫無預兆,憑空出現的神跡。
他有一張完美神靈的臉。
路易十四在心裡這般表述。
西斯廷教堂穹頂上的聖父,拉斐爾畫作《雅典學院》的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佛羅倫斯烏菲齊美術館顏料石膏塑造的神只形象加起來,竟不及眼前東方仙帝更像神。
深有同感的德·維特摘下眼鏡,反覆擦拭數次,確認不是鏡片模糊。
費利佩四世又在胸前畫了個十字,嘴唇無聲翕動,完全不掩飾自己的恐懼。
莫里哀與牛頓望向石桌另一端。
伶人姿態從容,心有波瀾。
上一世,朱幽澗不僅是他最看重的弟子,更是金丹有望的准真君。
奈何他們當下不僅隔著石桌,還隔著兩世的身份,與一段無法解釋的過往。
因為他是「塵世耶穌」,此方天地本土誕生的神靈。
但凡流露不該有的情緒,哪怕只是一個眼神的迴避,朱幽澗的靈識都會捕捉到。
然後,一切結束。
不是會晤結束,是他結束。
所以,□伶人面帶微笑地迎向崇禎目光。
莫里哀適時介紹道:「仙帝陛下,久仰盛名,我是莫里哀,泰西眾生的牧者、上帝獨生子的學生。」
稍作停頓,又依次引見身旁的四位統治者:「奧利弗·克倫威爾,英格蘭聯邦護國公;路易十四,法蘭西與納瓦拉國王;約翰·德·維特,荷蘭聯省大議長;費利佩四世,西班牙國王。」
「他們皆是泰西最尊貴的統治者,受我邀請,前來參加這場會晤。」
每念一個名字,對應君主便起身鞠躬,姿態極其恭謹。
以鐵腕聞名的護國公克倫威爾,字斟句酌地說:「仙帝之名,即便在萬里之外的倫敦,也像雷聲傳入耳朵般閃亮。
,「您以大智慧與大偉力,在東方開闢修真盛世,功業之隆,亘古未有。今日親睹天顏,是我畢生最大的榮幸。
路易十四緊接著起身。
他選擇了比克倫威爾更為大膽的舉動:
摘下了自己鑲有鴿子蛋大小紅寶石的權杖,平舉雙手,深深鞠躬:「陛下,在法蘭西,我們相信上帝創造萬物。而陛下所開創的神之國,是比創世紀更偉大的神跡。作為法蘭西的國王,我向創造這一神跡的君主,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
德·維特吞了口唾沫,緊張得扶眼鏡道:「荷蘭聯省以商業立國,我們不擅長華麗的辭藻,咳咳一大明,是人類歷史上最強大的國度!聯省願與大明保持和平友好的往來。」
年邁的費利佩四世最後開口:「西班牙曾是日不落帝國。如今我們承認,真正的太陽升在東方————
」
十六世紀至十七世紀初,伴隨麥哲倫船隊完成環球航行,西班牙勢力橫跨多個大洋。巔峰年代,國家版圖囊括伊比利亞本土、尼德蘭、義大利部分屬地、美洲廣闊殖民地還有菲律賓等地,世界各地不同時區均分布著它的領土,由此誕生「日不落」的叫法。
直到一五八八年,無敵艦隊受挫,西班牙海上實力遭受打擊。
再經三十年戰爭等戰事消耗,於十七世紀中後期走向衰敗。
若無崇禎傳法的蝴蝶效應,該名號之後將落到英國。
四位君主說完,不敢落座。
他們齊齊望向崇禎,等待東方仙帝的回應。
按照外交慣例,仙帝應先說幾句場面話,肯定他們的誠意,再轉入正題。
「既然還不開始,那朕先問一個問題。」
但崇禎的視線越過四位君主,抬起右手,指向他們的神。
「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金字塔頂,場景就像被時間凍住那般。
這並非比喻,而是對事實的描述。
克倫威爾嘴唇張開的弧度、路易十四酒杯中傾斜的紅酒液面、德·維特睫毛上掛著的一粒沙塵、費利佩四世胸口衣襟的褶皺————
包括周玉鳳、孫承宗等大明修士在內,全員凝固為琥珀中的昆蟲。
金字塔下方的大明使團、歐羅巴士兵、埃及貴族與平民、沙漠揚起的塵土和尼羅河畔搖曳的棕櫚葉,全部靜止不動。
唯有伶人端坐石椅,身體雖被禁錮在凝滯的時間裡,意識仍然能夠運轉,「看」到崇禎緩緩起身。
「能在朕的法門下保持清明,還算有些本事。
,,崇禎負手立於伶人面前,幾分審視,幾分讚許:「萬古者,天地之長久;一息者,剎那之凝止。此法之下,萬古光陰收於一息,寂則寂矣,道在其間,故名【萬古一息】。」
伶人無法作答,內心在發出無聲的震動。
「築基後期————至少是築基後期才能施展的威能。
前世,他親眼見證朱幽澗後來居上,以紫府巔峰的境界衝擊金丹,知道愛徒天賦何等驚人。
但即便是他也沒想到,在這片靈機初開的貧瘠星球,朱幽澗竟只用三十年便從凡人修至築基後期,還重修出【審】系法門。
伶人並非朱幽澗的師尊————伶人正在飾演行走塵世的耶穌。
伶人迅速調整狀態,避免露出看穿修為的端倪,表演一個被時間禁的泰西神靈,震驚、困惑、強作鎮定的全過程。
崇禎對這神通造物的內心波動毫無表示,只是坐回石椅,十指交叉擱在膝上,姿態分明在說:
可以開始編了。
而後,術法微微鬆動,伶人喉間禁錮解開。
「仙帝本領通天,人子佩服。」
「既然動用了如此手段,想必仙帝已經察覺,人子並非尋常修士。」
「坦白地說————
塵世耶穌直視崇禎:「人子是神。」
「人子的聖父是上帝耶和華,自有永有,創造萬物。」
「人子的誕生,源於泰西萬民一千六百年的信仰、祈禱與香火。
,「教堂建起,聖經傳誦,信念匯聚,凝聚成人子的存在。」
「人子行走於泰西大地,傳播福音,開化眾生,與仙帝在東方推行修真大道,無本質區別。」
「邀仙帝會晤,只為尋找共同,保留不同————
」
崇禎的嘴角彎起極淺的弧度:「你說你是神?
」
伶人反問:「陛下師承真武大帝,道法玄妙莫測,認為我是何物?
,崇禎沉思片刻,視線在伶人臉上停頓數息,像在核驗似曾相識又模糊不清的輪記憶:「朕一度懷疑,你是朕陰魂不散的故人。」
伶人心下微驚。
「但你並非他們。
,好在崇禎繼續說道:「朕的那些故人,縱使淪落此方,也絕不會像你這般孱弱。」
伶人微笑:「陛下之言,讓人子不知該慶幸還是該羞愧。」
「還請陛下解除術法,我願展露來歷。
,崇禎輕抬手指。
金字塔上下的泰西眾人、埃及隨從、三千聯軍士兵,依舊保持著被凝固的姿勢,獨伶人恢復行動自由。
伶人起身,雙手在胸前緩緩展開。
虛空中亮起了一道光。
柔和的金白色光暈,像教堂彩窗上透下的午後陽光。
光暈中浮現出古老的影像!
橄欖山,加利利海,五餅二魚的寓言,拉撒路從墓穴中走出,保羅在大馬士革的路上被大光擊倒。
伴隨無形的管風琴轟鳴,和無數人聲交織的禱告,一幅幅《聖經》中的經典場景在光影中流轉。
「————世人皆以為《聖經》記載的是神話。」
伶人的聲音在光影中緩緩流淌:「實則,在萬千生靈的願力凝聚之下,那些被一代代人口口相傳的神跡,真實孕育了諸神。」
「只是靈氣枯竭,縱使神明誕生,其存在亦有極大的局限。」
「聖父愛人,卻無法親自降臨,只能二度遣我行走世間。
,「為的是改造泰西大地,壯大超凡偉業————」
,待塵世道運鼎盛、修行大興,便可接引神國降臨,讓聖父上帝與諸天西方神靈盡數現世————
,塵世耶穌講完了故事。
奈何崇禎一語不發,他只能耐心等待裁決,寄希望於崇禎與他同樣失去記憶。
伶人等到的是「朕不信。
「」
崇禎食指輕輕一彈。
管風琴的轟鳴戛然而止,禱告的人聲瞬間寂滅。
漫天殘存的神明光影,碎成無數細碎的光片,映亮他清俊的面容。
「你在撒謊。
,伶人暗嘆:
果然,騙不過澗兒麼————
事已至此,他只能做好偽裝識破的最壞打算,以為朱幽澗接下來會看穿他的戲法,認出這具軀殼中藏著的,正是前世奪舍他的師尊。
「你的故事,半真半假。
3
「萬民願力與希望,匯生神靈是真。
,「你與泰西諸神,是假。
,崇禎再度起身,邁步到伶人面前:「因為,你的本源,乃大明國運與香火之氣的片段。
,靜止的法門下,伶人一愣。
「三十載之前,大明國運與香火之氣,曾欲牽繫朕之真靈。」
「朕若應允,可憑此踏足【神】道練氣。」
崇禎抬眼看向金字塔之下,被光陰凝滯的數萬生靈,神色沉靜地敘說真相:「朕拒絕了。」
「一旦與大明氣運相縛,便和仙朝禍福休戚與共,須應答萬民禱祝,操勞天下庶務。」
「軀骸、異象,困於皇權神權兩層桎梏。與朕之道心相悖。
「遭朕擯斥的大明氣運不肯蟄伏,冥冥之間另尋承托。」
「很快,它便選中了一名伶人,名曰夏汝開。」
崇禎視線再度落於伶人面龐:「此人不知尋得何等門路,脫離中土,遠赴萬里之外的泰西之地。
「」
「山海相隔,雖能消減大明氣運拘牽,卻斬不斷淵源牽絆。」
「泰西諸國分立、疆土四分五裂,從古至今未曾一統,凝不成完整國祚,蒼生念想細碎飄搖。」
「夏汝開漂泊二十寒暑,將身負的大明氣運與香火願力,緩緩浸染匯入當地飄零散亂的萬民香火。」
以自身本源作引,苦心拼湊聚合,硬生生催生出一股嶄新氣數,奠基泰西本土的國運香火。」
崇禎緩緩抬起右手,食指虛懸在伶人眉心:「往後,夏汝開化作如今的你,自號行走塵世的耶穌。仰仗這份新生的泰西氣運,破關登臨【神】道,修成現下神位。」
「這便是你的根由始末。」
伶人雙唇微微翕動,似有言語欲出。
末了默然。
「你忌憚朕,故閉洲鎖國,輾轉刺探大明情報。
,崇禎收回伸出的食指:「你不曾料想朕修為精進,修成築基;更猜不到朕未曾捨棄大明氣運,反倒安排儲位之爭,於諸子之中挑選最相宜者承接國祚。」
「你心中惶惶,生怕所持泰西氣運,遭大明正統吞噬消解,便如吞噬印度那般。
,「故此編造虛妄說辭,哄騙朕,認定你乃是亘古便存的神只,讓朕忌憚,不生出吞併氣運的念頭。」
伶人:
」
」
良久之後。
伶人輕輕嘆了口氣,不再假裝上帝之子,轉而變回夏汝開的相貌,顯露出人性餘暉:「不知您打算如何處置我?
」
崇禎佇立於伶人前,只消一念,便可毀去伶人肉身乃至魂魄。
然崇禎旋過身形,雙手疊放於膝頭,重回原處安坐:「你的下場,且看能否出乎朕的意料。」
「朕素來願意,【明界】兼容諸般文明、萬千道途。
,「你既欲令泰西走出異於大明的新路,倘若說辭能夠叫朕稱心,朕可容許你在泰西一隅,繼續高高在上,假扮偽神。
,自認最為兇險的一關渡過的伶人,當即肅然道:「仙帝胸懷海量。末修擔保,籌謀絕不令陛下失望。」
「講。」
「秘術、魔藥與序列。
,(作者有話說:前文伶人附身寧完我,降臨潼川的部分言行進行過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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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