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十年儲爭,今朝落幕
第385章 十年儲爭,今朝落幕
朱慈烺尚且不解,便見侯方域浮空而起,施展【積善同欣印】。
柔和白光如暗夜中擦亮的第一點星火。
上空,侯恂反應不可謂不快,連續施展層層氣流環繞防禦。
然星火依舊穿透防禦,對他造成灼熱的刺痛。
再看雙手,兩團濃稠魔氣劇烈蒸發,好似丟進沸水的冰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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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域兒,你在做什麼?看清楚,我是爹啊!」
全場修士茫然一陣,很快回過味。
先前朱慈烜降臨酆都,逼迫他們修習【積善同欣印】。
除去一千二百名始終無法入門的散修與老官修,仍有近兩千倖存者掌握。
雖說昏迷的五殿下被呂洞賓帶離,少了一個自願接受淨化的魔祖。
不還有個新晉升的侯恂嗎?
那麼,釋尊的意圖就很清晰了。
李定國率先道:「速速結印!【積善同欣印】鎖定侯恂!」
鄭成功振臂高喝:「除魔衛道,不分陣營,不分舊怨,助離王成【仁】!」
鄭成功、李定國、沈雲英、怒江神尼、尤世威、傅山————
一眾高階修士齊齊掐出【積善同欣印】的起手式,對準高空黑氣繚繞的身影。
數百道純白光芒同時迸發。
光芒微弱,連身前地面也照不亮。
但對魔修而言,卻是刺眼至極的純白。
侯恂慌忙抬手遮眼,手掌剛擋在面前,便被靈光灼出嗤嗤作響的白煙。
「不要照了,不要再照了!」
侯恂嘶聲狂吼,漆黑魔氣在善念的沖刷下暴烈蒸發。
散修與官修大多不識侯恂過往,但光憑他渾身冒魔氣、偷襲公主又一副瘋癲模樣,足以心生忌憚。
於是,將近兩千道細碎白光,於酆都廢墟鋪開淡淡星海,如倒流的銀河般籠罩侯恂。
「你們這些螻蟻————你們也配算計我!域兒!你就這麼幫著他們謀害爹嗎?」
侯方域的回應是【積善同欣印】第二式、第三式。
侯恂徹底震怒,數道風刃自掌中劈落。
畢竟是真正的練氣修士,縱使狀態極差,遭受【釋】道感化與【仁】道淨化合擊,攻擊依然凌厲致命。
風刃落處,數名結印散修齊齊斬成兩截。
他們本可合力施法防禦,或利用分身轉移閃避,奈何體表長滿靈蕈,靈力被人不斷抽取,反應能力與施法效率均大幅下降。
一時間,地表的【積善同欣印】光點熄滅大半。
鄭成功高喊道:「朱寧!解除邪法,不要繼續助魔為虐!」
懸在半空,與【風】龍捲、飛旋魔氣呈三角站位的朱嫩寧,此刻糾結萬分。
她當然恨侯恂方才一掌,壓得她氣息不順,不得不分神調理。
可她同樣清楚:
一旦解除【靈蕈噬元訣】,下方修士無後顧之憂,必會全力施展【積善同欣印】。
善念積累,氣象渠成,大哥很可能會在釋尊的相助下晉升練氣。
「我便再無翻盤可能。」
故朱寧佯裝不覺,閉目催動術法,加快靈蕈汲取靈力的速度。
靈光粒子海量湧入靈竅,逐步壓制亂竄的魔氣。
憤怒之下,鄭成功正要再喊,沈雲英輕輕按住他的手臂:「阿森,斯人劣性,何必再勸?」
鄭成功一怔,敏銳地捕捉到沈雲英語氣里的異樣。
「雲英—
剛轉過頭,便看見沈雲英取消結印,右手重握銀槍,左手攔住他的肩背,來了個淺淺的擁抱。
鄭成功訝然之下,不防兩道土石升起,如卯榫結構般鎖住他的雙腿,將他控在原地。
「雲英,你做什麼?」
沈雲英微笑。
眼淚順著面頰往下淌,衝出細細的泥痕。
「阿森。」
「我並非沈雲英。」
鄭成功腦中嗡的一聲炸開,呆呆望著沈雲英湊近耳畔,輕聲細語地道藏了很久的真相。
「誠如之前所言————」
「上帝之子,以沈雲英為藍本,造出一具泥偶分身。」
「泥偶一路東歸,全為探查仙帝行徑與大明虛實。」
「許是上帝之子手藝過於高明,讓我繼承了沈雲英的一切:記憶、心性、執念、對大明的忠誠————還有,對你的愛。」
上空魔氣滔天,孢雲碰撞,風壁表面炸開無數火花。
四周群修洶湧,合力結印,微光不休。
沈雲英撫上鄭成功的面頰,輕聲道:「我對你的真情,分毫不假————以至於,許多時刻,我想取代她,做你真正的妻,與你攜手到老。」
「可是,祂就要來了。」
「我能感覺,祂一路向東,離我越來越近。」
「等到再近些,便能重新掌控我。」
「阿森,我不甘心。」
「沈雲英」伸手入懷,取出珍藏了十年的粗糙紙人,輕貼於鄭成功胸甲。
「我不想永遠淪為分身。」
沈雲英直身,握緊手中長槍,淚痕未乾的臉上綻開乾淨明亮的笑:「也許坦白得有點突然————至少現在,我能以沈雲英不,以你新娘之名,瀟灑告別。」
鄭成功沙啞道:「————你先解開我————等儲爭落幕,再好好聊一聊————」
沈雲英一吻告別。
銀亮的槍尖劃出冷冽走勢,將【風】屏障挑開豁口。
高台周圍,朱慈紹、李定國、朱慈烺等人紛紛詫異,高喊:「沈將軍?」
「鄭夫人,外面危險!」
「天吶,她該不會是想」
沈雲英全速疾沖,足尖踏過廢墟凸起的碎石,把畢生的憤懣傾注在這一聲中:「朱寧!」
「弒親之仇不共戴天!」
「今日,我沈雲英,與你一決生死!」
朱嫩寧驟然睜眼。
見沈雲英躍空而上,沖向她的槍尖靈光凝到極致,不以為然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
哪怕她狀態不佳,也是遠勝胎息的半步練氣,沈雲英何德何能敢衝出朱慈紹的保護,獨自尋她單挑?
「想死?本宮成全你。」
光禿的後腦先是生出纖維,很快展現布滿長刺的花盤。
花盤直徑足足十二丈,向沈雲英豎直砸去。
人在半空,沈雲英前後左右皆無借力。
迎著遮蔽視野的花盤,她平靜道:「浮生假誕,幸遇佳郎,我無憾矣。」
銀甲在超長倒刺碾壓下碎裂。
四散飛濺的鮮血,於夜色中開出朵朵暗紅的花。
槍尖穿透花盤,穿透層層疊疊的木質纖維與一切阻擋,從花盤背面破壁而出。
怎麼可能?!」
尋常胎息巔峰修士,受此重創早已斃命。
在朱嫩寧看來,沈雲英也當如此————
不對。
此女身軀確實在寸寸崩解,可簌飄落的血肉,轉眼便成了土灰!
替身?」
不對。
替身一旦受創,哪怕只是輕微傷,也不可能繼續行動。
然沈雲英的殘軀還在拔高,眼神始終緊盯朱嫩寧。
「她不是人————是妖!」
來不及深究,朱嫩寧抬起尚能正常活動的手,紫色晶爪靈光熾盛,先布下一道渾厚的靈力屏障偏轉銀槍,再正面迎向沈雲英。
「砰!」
巨響炸裂。
衝擊波朝四面八方盪開,吹得下方廢墟似有重新形成土浪的趨勢。
待煙塵散去,眾修只見紫光從沈雲英後背透出,朱嫩寧唇角揚起得勝的弧度。
來不及為沈雲英的戰敗哀悼。
因為眾修發現—
「快看,鄭夫人也在笑!」
仇恨,憤怒,痛苦,統統離她遠去。
「沈雲英」如釋重負地吐出一氣。
朱嫩寧莫名一寒。
猛地低頭,便見沈雲英雙手鬆開。
握緊的銀槍不再突刺,而是槍尖朝下,槍身垂直,如天外飛來的定海神針,墜落花盤殘骸,扎進地面腐朽巨木的頂端。
一靈蕈樞紐,菌絲根系匯聚於此。
似水般無色無質的火焰,蕩漾整個酆都。
所過之處,菌絲焚成灰燼,靈蕈燒成焦炭,菌蓋發出爆裂聲。
全場修士感到身上一輕,試著抬手,原本怎麼撕都撕不掉的菌絲輕輕一碰便碎了。
被抽走的靈力雖然回不來,剩下的至少不會繼續流失。
朱嫩寧起初喃喃,很快喝道:「不!!!」
她甩開沈雲英殘破的軀體,身形急退向酆都邊緣,拼命壓制體內再度失控的魔氣。
失去群修靈力,魔氣在經脈中瘋狂衝撞,令朱嫩寧的面一陣青一陣白,連筆直飛行都做不到。
褪去血色與光澤,僅剩人形輪廓的殘軀,自高空中緩緩墜落。
輪廓中,她的眼睛還在轉動,用最後一絲殘存的意識,望向下方被土石束縛、渾身顫抖的年輕大將軍。
「再見————祝你————幸福————」
鄭成功衝破禁,以此生從未有過的閃電般身法,接住了輕飄飄的幾抔土。
擺脫靈蕈寄生的修士們陸續起身,望向單膝跪倒懷抱沈雲英的鄭成功沉默不語。
他們不知她的存在,本該成為一場漫長的潛伏。
只知她悍不畏死,以下修之身,用命換回了他們的自由。
於是,這份捨己為人的義舉,無聲渡入在場每一個修士心底。
水到渠成般的,【積善同欣印】在人群中重新亮起。
大明修士低眉斂目,結出最簡單也最樸素的手印。
兩千餘道純白靈光再次升空,匯成粗壯的光河,羅網般灑向高空。
侯恂本欲飛遁逃離,奈何洪流廣亮,善念無形。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丟進煉丹爐內,每一條經脈都在痙攣,每一縷魔氣都在蒸發。
「不——不要——我不能——我是練氣——域兒——域兒你救為父——域兒!」
靈竅枯竭,經脈寸斷。
魔氣均被善念消解。
一具乾癟枯槁的軀體,直直墜落在戲台前方。
魔修面部沒有皮肉包裹,只剩兩個空洞的眼窩和一張合不攏的嘴,拼盡最後一絲殘力,掙扎著向親子伸手:「為什麼————」
域兒不孝也就罷了,練氣大能,為什麼會敗的如此憋屈?
從他達成所願到失去所願,可有半刻?
侯方域神色平靜,任憑腳下的軀殼掙扎痙攣,一眼未看。
只面朝高台,清朗莊重道:「恭喜離王,證道有成。」
籠罩高台的龍捲轟然消散。
漫天橘金化作無數細小火星,煙花般熄滅。
燃夜幕沒有重新籠罩酆都。
只因一股溫潤柔光漾開,為酆都鍍上玉質。
血腥硝煙被柔光點點洗去,取而代之的,是讓人心神安寧的澄澈。
金白【離火】冉冉升起。
朱慈烺拄槍拔高,氣息不斷攀。
從胎息八層到九層,九層到巔峰繼續往上,往上。
直到整座酆都的善念朝他匯聚,初生的靈識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溫暖而不壓迫,厚重而不凌厲一練氣初期。
嘉定修士單膝跪地。
潼川緊隨其後。
「恭喜大殿下!」
「為離王賀!」
「為二位殿下賀」
呼聲此起彼伏。
朱慈烺雙足微點,身形拔地而起,落在朱慈紹身側。
朱慈炤咧嘴,手肘碰他肩膀,得意道:「怎樣?踏入練氣的滋味不錯吧?」
朱慈烺並不感到慶幸。
因深洞大爆炸,酆都本就殘破。
今又歷經連番血戰:
旌表孝女、魔祖降臨、兄妹對決、【情】亂全場、釋尊重現、魔修亂入、捨身破局————
放眼望去,全場修士死逾三分之一,餘下之人個個帶傷,殘肢斷骨被土浪掩埋了大半。
偶有幾處露出焦黑殘肢,只是他用肉眼看到的,而非靈識。
等到施展靈識,朱慈烺很快看見朱慈紹沒有當眾說出的事物:
無數透明身影盤桓在廢墟地表,或茫然四顧,尋找不知掩埋何處的屍身,或去觸碰還活著的同伴,卻穿過對方肩膀,什麼也摸不到。
絕大多數亡魂,從土浪縫隙升起,層層疊疊,密密麻麻,試圖抓住她的衣角,抱住她的腳踝,攀上她的小腿,將她一點一點地往下拖。
「四妹,結束了。」
朱嫩寧緩緩睜眼。
懸在酆都邊緣的她,與朱慈烺、朱慈炤隔空對峙。
奇怪。
明明是三個人的儲爭,為何只有她站在對立面?
更奇怪的是————
旌表怎麼一聲不響,便消失了?
朱嫩寧沉吟半晌,不解地望向高台上空的兩位兄長。
得不到回答,轉而又掃視四周,找尋依稀可見的大婚布置。
明明她早早下令,要求把廢墟布置得繁花似錦是誰將它們統統毀了?
是我嗎?」
朱嫩寧長長地吸入一氣,卻怎麼也無法鬆快地呼出。
旋即,她對上全場修士的眼神。
無論之前是否信任、擁戴,無論歸屬順慶、三藩還是散修、官修。
望向她的目光,只剩厭惡、憎恨與深深的失望。
那還有什麼可爭的呢?
距子時還差一刻。
朱嫩寧輕聲道:「我認輸。」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