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釋門咫尺故人降
第382章 釋門咫尺故人降
朱媺寧凌空懸浮,腳下沒有雲霧依託。
不需要任何修士解說,在場每一個人都認出了這意味著什麼。
「御空飛行————是練氣修士!」
仰望此景,剛從朱慈烜威壓下緩過氣的潼川、嘉定修士,心直往下沉。
反觀被朱慈恆逼得走投無路的千餘修士,瘋魔似的大笑,高喊「報應」,喊得聲嘶力竭。
朱嫩寧掃了一眼這幫功臣,沒有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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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駿王朱慈炤,還不率領潼川修士,跪拜臣服。」
朱慈炤咬牙,怒火幾乎燒穿瞳仁。
尤世威、傅山等潼川將領雖神色惶惶,卻無人表態。
直到吳三桂跪地。
他不再緊盯楊嗣昌,乾脆利落地收刀垂顱:「末將吳三桂,拜見仙朝儲君。願儲君千歲千歲千千歲!」
楊嗣昌臉色陰晴難定,既不躬身,也不挺直脊背。
總之,吳三桂一跪,依附他的數十名修士也跪了下去。
緊接著,聯名推舉朱嫩寧的官修與散修齊刷刷跪倒。
「儲君千歲」的呼聲此起彼伏。
俯瞰酆都,朱嫩寧並未笑。
金色光瀑傾瀉而下,照亮她光禿的頭皮上縱橫交錯的血痂,與那雙幽深得近乎不見底的眼睛。
方才被朱慈烜踩在手底、被何仙姑一把一把扯斷頭髮的絕望,仍殘留在四肢百骸。
她以為自己真的完了。
偏偏,就在最不可能的時候,午前還置身事外的官修們,居然爭先恐後地為她署名,撈她出泥潭。
這絕非巧合。
而是父皇在注視她,天道在眷顧她。
時間雖短,經歷否極泰來的起落,朱嫩寧心性不可避免地發生了完全變化。
若是從前,她踏入練氣境的第一件事,便是立刻把何仙姑碎屍萬段,再把朱慈烜也好朱慈炯也罷挫骨揚灰。
傷害過她的人,一個不留。
現在,她不急於動手。
她覺得自己已經脫胎換骨了。
破繭成蝶,成就練氣,凌駕於螻蟻之上,還有什麼可急的呢?
她只需要站在這裡,傷害過她的人,自會在恐懼中煎熬。
「駿王。」
「跪下。」
風焰竄高,朱慈紹寧可死,也不會向朱嫩寧屈服」駿王不會跪,因為你根本不是儲君!」
沈雲英邁出人群:「非但不是儲君,也未真正晉升,充其量是半步練氣!」
「半步練氣?」
人群立刻響起壓抑的騷動,只因此境界名並不陌生。
九年前,周延儒看似晉升,事後才知他只是靈力總量和道行到了門檻,沒能孕育出練氣獨有的靈識。
往後幾年裡,「半步練氣」便成了嘲諷周延儒的暗語,私下提起都要掩嘴笑。
如今,沈雲英把這個詞扣給了朱嫩寧。
將信將疑間,李定國緊跟著開口:「沈夫人說得不錯!公主自稱儲君,怎沒看見國運與香火之氣顯化?」
經他提醒,眾人四處張望。
拋開少數修士能見的陰氣漩渦不談,除了頭頂旌表、屬於婚典布置的微弱彩光,沒有其他天地異象的痕跡。
朱嫩寧神色微微沉斂。
沈雲英猜對了。
她確實沒有真正練氣。
緣由無他:
原本打磨完備的道心,因鄭成功與沈雲英攜手走進集體婚典,生出了裂痕。
她臨時更改求道之路,轉依父女之情,但道心裂痕仍舊存在。
像瓷器上的髮絲紋,一旦叩擊,便會顯現。
她必須做點什麼,彌補道心。
否則,難以誕生靈識。
朱嫩寧心轉念頭,右手輕輕一旋。
千根密布荊棘的藤條憑空出現,撲向法像底座後方,準備遁逃的何仙姑。
棘穿皮肉,何仙姑被藤條拖拽凌空吊起。
恰好方才她吊朱嫩寧的位置。
不同的是,朱嫩寧被吊時灰敗絕望,何仙姑卻忍痛大笑:「哈哈哈哈—殺了我啊朱嫩寧!」
「跪魔祖可以,在你面前,我死也不求饒唔」」
朱嫩寧指尖輕揮,何仙姑嘴唇舌頭齊根削去,只留下一個往外滲血的黑洞。
呂洞賓遠遠望見,便要上前。
可朱慈炯還昏迷著。
呂洞賓看了眼徒弟,邁出的半步艱難退回。
朱嫩寧緩緩降下,衣角拂過滿地碎石,落在朱慈紹、鄭成功與沈雲英身前。
她每走一步,潼川與嘉定修士便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一步。
「滾!」
朱慈紹雙臂一橫,把鄭成功和沈雲英護在背後。
「朱寧。你想殺他們,先踏過我的屍體!」
朱慈紹說錯了。
至少在此刻,朱嫩寧沒有動手的欲望。
只因裂痕的名字並非仇恨,是「愛而不得」。
殺死鄭成功和沈雲英,彌補不了道心。
朱寧平靜道:「我只是想談談。」
朱慈紹怒極反笑:「你又在使什麼陰謀詭計?」
朱嫩寧懶得爭辯,雙掌輕合。
一前一後兩塊厚重木板,如豎立的棺材般轟然合攏,表面顯化靈光,將朱慈紹封在其中。
縫隙間,橘金風焰透出,板面連連震顫,始終沒有碎裂。
朱嫩寧隨手一揮。
木棺騰空飛向高台,落在昏迷的朱慈烺身旁。
隨即,她轉頭望向呂洞賓。
「差點忘了,還有個麻煩。」
她剛抬手,鄭成功與沈雲英便雙雙攔在呂洞賓身前。
「你想談什麼?」鄭成功盯著她的眼睛。
朱嫩寧緩緩收手:「我只想弄清楚,同地大婚,是誰的主意?」
鄭成功眉頭皺起:「重要嗎?」
「至關重要。」
朱嫩寧認真道:「若是是沈雲英的主意,或許你本心並不情願,只是配合行事。如果是你的主意一—
「」
「說實話,我難以相信————阿森會使這般誅心手段,摧毀一個愛慕他的女子。」
鄭成功不知該怎麼回答。
沈雲英並不讓他為難:「是我提議。」
朱嫩寧鬆了口氣:「我就知道是你一」
「不,你一無所知。」
沈雲英面色一厲,縱使對方身居半步練氣,亦毫無畏怯:「初時,你寄託兒女情愛,繫於阿森。所求不得,怨懟世間萬物,只覺天下皆負於你」
。
「其後捨棄情愛,轉修無情,視貞潔為籌,男子皆為踏石。」
「後妄以國運立身,侈談家國大義——可你心中家國何在?」
「求道輾轉、心志搖擺,最後無計可施,自居孝女,借君父之威為道途撐腰。」
「從未籌定一套可施天下、安穩萬民的方略。唯有自憐私慾,驕矜狂妄,妄想寰宇眾生繞你一人周旋。」
沈雲英沉靜道:「阿森仁厚,之所以應允謀劃,借同婚盛典亂你的道心,全因知你。」
「你若順遂突破,以根植私慾的偏頗道統執掌仙朝,縱使江山版圖完好,世人心底唯存算計傾軋,再無赤誠!」
起初是潼川將領,然後是嘉定,接著更多人加入了進來,發出零星的附和聲。
高台上那具木棺里,朱慈炤蹬踹棺壁的節奏忽然變得又急又猛,像是在用腳給沈雲英鼓掌。
朱嫩寧垂首聽完,不反駁,不發怒。
目光始終落在沈雲英與鄭成功相握的手。
一日之內,大起大落,朱嫩寧以為自己已如止水。
可見這雙手相握,被朱慈烜貫穿的肩腰時又開始難受。
「阿森。」
朱嫩寧輕聲問:「你愛她嗎?」
「愛。」
「那你可曾愛過我?」
「從未。」
乾淨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我明白了。」
朱嫩寧閉眼,按住自己的心口,像是在感受裂痕的位置:「從今往後,我們三人相守一處,共為道侶。」
」
」
場面安靜。
鄭成功臉色驟變:「你是被二殿下打壞腦子了嗎?」
朱嫩寧繼續按著心口,語氣稱得上溫和:「我無數次想殺了你們。
「可我不能。」
唯有和解,才能填平裂痕。
「故我不求你愛,只要你人————當然,你放不下沈雲英。」
「索性與她永世伴我,同修合歡道法————共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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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成功心神俱震,只覺眼前之人已然瘋魔,與沈雲英連連後退:「呂仙師,你帶五殿下先撤!」
朱嫩寧淡淡一笑。
無形的氣機牢牢鎖定。
只要呂洞賓擅動,立刻就會有迎來致命攻勢。
「說,願意留下,我便放他走。」
沈雲英鄭成功對視。
遲疑稍許,鄭成功將懷中萎靡的黃帽也交給呂洞賓,然後道:「好,我們願意一」
「不要回應!」
左彥的警示響起。
可惜晚了一步。
大地震顫,粗壯的木質柵欄破土而出,在三人周圍轟然合攏,構築成一座牢籠,將朱寧與鄭成功、沈雲英困在其中。
沒等沈雲英舉槍,牢門便生出無數柔韌的藤條,纏住她的四肢,將她捆在柵欄之上。
「你想做什麼!」鄭成功怒吼。
「阿森有所不知。」
朱寧輕聲解釋:「雙修之法,必須以對方親口許諾為前提,否則無從施展。」
鄭成功愣道:「我只是答應不逃,沒答應跟你雙修!」
朱嫩寧微微側頭:「不必咬文嚼字,你我均非【信】修。」
沈雲英全力掙扎,藤條越收越緊。
她眼睜睜看著朱嫩寧環住鄭成功的腰,把頭倚靠在他的胸口。
「還有半個多時辰————我們就地修煉,直到儲爭落幕。」
「往後,你是皇后。」
「沈雲英————為了你,我可以冊封她為貴妃。」
淡淡的草木清香,先是引發詭異的暖流,繼而蔓延至鄭成功的四肢百骸,讓他的部分身體失去控制。
【情】道術法!
鄭成功催動靈力試圖抵抗,可惜徒勞。
朱嫩寧踮起腳尖,落下一吻。
木牢看似透風,實則自帶隔絕視線的疏葉。
眾修士們茫然對望,直到有人小聲提議:「————要不要趁現在離開?」
「走什麼走,大戰都打完了,儲爭馬上見分曉,你不想親眼看到結果?」
「要看你們看。我受夠了,不想再摻和。」
「師妹死了,儲君也好道祖也罷,跟我有什麼關係————」
約四百名散修與官修,眼裡毫無戰意,準備離開這片血腥的廢墟。
朱嫩寧聽聞大量修士動靜,暫緩辦事,飄然升出木牢:「本宮准許你們離開了?」
話音落下,磅礴威壓橫掃全場。
雖不及朱慈烜的靈識震盪,仍足以讓那些走到酆都邊緣的修士退也不是,進也不是。
朱嫩寧效仿朱慈烜的做法,下令:「為我署名者,向東列隊。」
很快,兩撥人在酆都縣分列而立,中間空出寬闊的隔離帶。
「花好月圓,辭舊迎新。」
「諸君不妨共樂。」
眾人驚疑之際,朱嫩寧雙臂悠然舒展。
但見半空凝結出巨大的花影,,無邊細碎花粉漫天灑落,籠罩整片戰場。
落身之處,無數修士眼神迷離難耐。
結為道侶的順慶修士坦然相擁,更是火上澆油。
好在朱嫩寧只是半步練氣,以至於大部分修士仍保理智,且自持體面,地掙扎著,拒絕與陌生修士交流。
方才還在積極署名的官修發出怒問:「我等誠心擁戴公主,公主為何折辱我等!」
朱嫩寧神色淡漠:「折辱?賞賜。」
說罷,她轉面仙帝法像,擺出極其虔誠的姿態,宣告道:「父皇在上,女兒他日繼承大統,定廢仙朝婚姻桎梏,使萬民順情隨性!」
「屆時人口暴漲,衍民育真,千億萬億亦是可期!」
「直至【明界】疆域遍布天外,縱橫八星,方不愧父皇扶道之恩!」
朱嫩寧意氣風發,以為塵埃落定的剎那一環繞木牢的一圈地面,毫無徵兆地亮起紋路。
「難道是二哥回來了?」
朱嫩寧臉色驟變,確認並非朱慈炯去而復返,心下稍安。
「區區靈陣————哪來的?」
照理,除視野範圍內的楊嗣昌外,全場眾修皆無布設靈陣的能力楊嗣昌其實也沒有。
朱嫩寧很快發現,此陣竟是出自釋放彩光的【陣元】!
原來,大亂驟起,操控陣元的修士盡數離崗。
師從【陣】道道祖黃宗羲的唐甄悄然出手,接管陣元核心。
朱嫩寧未能凝練靈識,探查感知遠不及真正的練氣修士,故未察覺稍遠處的異動。
此刻她循光望去,終於看見廢墟西北角的花叢後方,唐甄撐地穩身,死死把持陣基。
朱嫩寧疑惑:「此人是何來歷?」
她掃視全場,但見地面一道靈力溝壑,隱隱將唐甄與蓬萊五仙相連。
蓬萊五仙不知何時,拉起一道幕布,遮蔽後方金陵布景。
一布隔天地,一界定陰陽。
幕布之後,是幕後;
木牢所處,是戲台。
朱嫩寧已然身陷戲台,成為釋尊預言的主角!
「還想推【情】入【釋】?」
朱嫩寧微微搖頭:「未免太小看我。」
陣紋合攏剎那,朱嫩寧身軀木化,枝葉簌簌脫落。
「又是分身!」唐甄大驚。
真正的朱嫩寧沖現至他身前,眸底殺機凜冽:「我本不欲再開殺戒————且先斬你!」
五指凝銳,鋒芒破空,直刺唐甄要害。
不曾想,唐甄抬手祭出黃宗羲留給他的符籙,護住周身。
朱嫩寧神色驟沉,一眼辨出根源:「是父皇的御賜仙符!」
她怒極攻心,只當唐甄如昔日的李自成那般偷竊至寶,殺心更烈,發起狂風驟雨般猛攻。
高台之上,張岱見師侄唐甄身陷死局,徹底慌神。
可他放眼全場,數千修士深陷情道,在理智與歡樂間苦苦掙扎;
三殿下被困棺中。
鄭成功、沈雲英囚於木牢。
全場大亂,竟無一人可出手相助。
直到視線落至依舊昏迷的朱慈烺,張岱心頭一橫,咬牙決斷。
「那麼多靈米飯都白吃了————」
回憶崇禎曾經教過的拼命之法,張岱在腦袋上敲了幾下,翠綠色的本源精血脫口而出。
轉瞬間,張岱氣息飛速衰敗,可他毫不猶豫,將【醫】修的珍貴精血餵入朱慈烺口中。
藥力入體,朱慈烺清醒過來:「————阿————弟————?」
「殿下!五殿下已經走了!」
張岱虛弱急促道:「您快想想辦法啊!」
朱慈烺艱難起身,眼望亂象,在張岱的提示下理清前因後果。
「這————」
幕布翻卷,陣元沖刷枝葉。
隔著木牢縫隙,朱慈烺聽見鄭成功的呼喚望去,但聽鄭成功與沈雲英同時開口「殿下。」
「用吧。」
朱慈烺雙拳緊握,心底萬般掙扎。
可在鄭成功與沈雲英堅定的注視下,他還是緩緩抬手,取出一隻白玉小瓶。
瓶中盛放的,正是侯方域的骨灰。
破空聲起。
朱嫩寧察覺高台異動,當即捨棄猛攻唐甄,急速掠回木牢,欲出手阻攔。
已然成型的陣元鎖死四方,防禦雖不及御賜仙符,卻足以短暫抵擋半步練氣。
「嘩啦。」
玉瓶轟然碎裂。
雪白細膩的骨灰四散紛飛。
躁動消半,心緒清明。
鄭成功望向被藤條捆鎖的沈雲英,二人不得相擁,唯有熱淚滾燙。
「雲英,對不起。」
「何須言歉。」
「你我新婚佳期,卻落得這般狼狽。」
「無妨————又不是生離死別。」
「我不怕死,只怕勘破紅塵,不復如今。」
木牢之外,朱嫩寧瘋狂轟擊陣元:「不!我不許!」
朱慈烺無力垂首,想了很多。
溫熱淚珠墜落,砸在昭烈槍的紅纓之上。
赤紅纓穗無風自動,驟然騰起金白色離火。
並未施展法術的朱慈烺,愣愣望著眼前的這一幕,似乎意識到什麼。
轉瞬,紅纓脫離槍桿,凌空飄飛,化作血色斑駁的布帛。
不,那不是布帛。
而是竟是一件浸染血色的袈裟。
袈裟舒展,覆於木牢頂部。
點點白灰匯聚凝結,勾勒出一道清挺人形輪廓。
袈裟順勢落下,披覆其上。
光影流轉,塵埃落定。
清晰俊朗的身影,緩緩顯化人前。
「鄭兄。」
他開口,聲音清越溫和,一如當年初遇。
「好久不見。」
鄭成功的聲音衝破喉嚨:「怎麼是你————」
「死前勘破,恐後世修士借讖象投機取巧、效仿成道。是以暗留祈願,斷此蹊徑。」
侯方域笑道:「終歸【天意】難料————惟願此番,與鄭兄從容作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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