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相煎急,何為孝
第374章 相煎急,何為孝
天外寂靜。
崇禎以月表為蒲團,盤膝坐於環形山邊緣,不由揶揄:「家國不納,轉行侍父之情麼————」
依華夏傳統,女兒終身不嫁專門侍父,一是父母年老無依,女兒留家侍奉,宗族不得強行逼嫁。
此類孝女經鄉里舉薦、官府核驗,便可載入地方志,名列《列女傳》或《孝義傳》。
二是特例政策。
如《大明會典》記載,官員年七十以上而子息尚幼者,可奏請留一女侍奉,免其出嫁。
更有「親老留養」制度,即父母年邁無其他子嗣奉養,女兒可申請「留養」,經戶部核准後免嫁,由官府撥給養贍銀米。
三是旌表制度,也是朱寧當下所請。
悉心守家侍親的孝女,經鄉老具結、縣府審核、巡撫具題、禮部議覆,最終由皇帝欽定,賜「旌表孝女」匾額,永載史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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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目光落向鄭成功與沈雲英。
顯然,鄭成功加入大婚,打亂了朱嫩寧的計劃。
道心蒙塵,嫁娶證道註定失敗。
朱嫩寧必須更換方案。
思來想去,唯一稱得上無瑕、不會被她與鄭成功的糾葛玷污的,便是父女之情。
對此,崇禎啞然失笑。
全因三十年前,周延儒便行過類似的方案:「認主。」
朱寧大概是從溫體仁處,聽聞周延儒的舊事,靈光一閃推論「若以侍父之孝情,亦可得父皇位格背書」。
道論上可行,但————
太空幽邃。
經過十餘日蓄力的隕星,以最後的加速,向地球大氣逼近。
預計今夜子時——崇禎三十四年臘月三十的最後一刻——撞擊酆都。
值此關鍵時刻,既不能偏袒朱慈烺或朱慈紹,也不能刻意打壓朱寧————
最穩妥的做法,便是平等回應。
酆都,婚典現場。
「哈哈哈哈哈哈」
朱慈炤笑道:「四妹啊四妹,你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先是想嫁鄭成功,他不要;轉頭賣童貞修無情,又不成,改成嫁國運;眼下國運不理,又想起孝順父皇了?」
朱慈紹鄙夷道:「告訴我,【情】道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潼川方陣響起稀稀拉拉的竊笑。
朱嫩寧肩膀微微顫抖。
另一邊,朱慈烺也起身開口:「四妹似乎忘了一件事。」
「論孝悌,我與三弟,不比你少。」
「還有我!」
朱慈炯硬把嘴裡的飯咽下,挺起胸膛大聲喊道:「我也敬愛父皇!四姐憑什麼拿對父皇的愛做文章?」
終於,朱寧抬頭回應,平靜得近乎詭異:「二位哥哥也修【情】道?」
朱慈烺不語。
十年來,他們各走各路。
朱慈炤【霸】道拓土略地,朱慈烺【仁】道澤被蒼生。
臨時改道,意味著放棄過去十年的積累、體內運轉無數次的道統迴路、初見雛形的術法體系、以及麾下班底的共識。
朱慈炤怒道:「反正不能讓你成!」
朱慈炯跳起來附和:「對對對!四姐做了那麼多壞事!憑什麼得到終身侍奉父皇的獎勵?」
朱嫩寧緩緩轉頭:「壞也好,惡也罷——五弟說的,不算。
「三哥說了也不算。」
「大哥說的同樣不算。」
朱嫩寧聲音再次變得極輕極柔,像女兒伏在父親膝前低語:「我,只聽父皇的。
朱慈炤冷笑一聲:「父皇閉關,哪有功夫理」
話未說完,戛然而止。
因為,法像動了。
矗立酆都整整十年的仙帝法像,指引前方的手掌心,亮起了一團金光。
旋即,層層疊疊的紋路盤旋而上,在法像正前鋪開長約十丈、寬約二十丈的旌表。
數萬人的婚典現場,呼吸聲幾乎消失。
朱嫩寧仰望這面金色旌表,新的淚水涌了出來。
「父皇————」
「————您果然在看————您一直都在關心女兒————」
「女兒就知道————您不會不管我的————」
法像不語,任憑解讀。
朱慈紹死死咬牙,結實的腿部肌肉更加繃緊。
父皇竟然真的回應了朱寧?」
朱慈烺內心同樣翻湧驚濤駭浪,原因與朱慈紹不同:
法像回應,這是否意味父皇已經回到大明?
所以,儲爭當真會在今日結束?
「仙帝顯靈了!」
與此同時,剛才還坐著喝酒吃肉的修士們,紛紛從座位上滾下來,整衣冠的整衣冠,正頭巾的正頭巾,齊刷刷朝法像跪拜行禮。
「仙帝仙福永享,壽與天齊!」
「我的個娘哎,怎麼參加個婚禮,陛下都出來了————」
「閉嘴吧你,陛下一旦顯靈,什麼都聽得見。」
「愚蠢,不顯靈就不聽見了?」
碗筷桌椅倒了滿地,剛才還在爭搶靈米飯的散修,均把額頭死貼地面,把畢生禱詞全部念了出來。
等到對崇禎的跪禮告一段落,萬元吉臉上綻開狂喜之色:「仙帝認可順慶【情】道————仙帝認可公主!」
數百對成婚的順慶修士,淚流滿面地擁抱在一起:「公主成事了!公主成事了!」
「我們順慶要贏了!」
「恭賀公主!恭賀【情】道道祖!」
他們是【情】道修士,若朱嫩寧普升練氣,他們便是道祖證道的親歷者與見證者。
按照氣運反哺的規律,必將分得機緣。
一時間,整片酆都都沉浸在順慶修士的歡呼聲中,仿佛儲爭已在這一刻畫上句號。
然而。
楊嗣昌撫須仰望旌表,眉頭越皺越緊。
「不對。」
旁邊的陳必謙愣問道:「楊大人,何處不對?」
楊嗣昌抬起手,指向旌表:「諸位仔細看。」
陳必謙與身邊的河南巡撫宋賢、山西巡撫宋賢等人紛紛仰頭,一字一句地細讀起旌表上的文字。
漸漸地,他們的表情也開始發生變化。
「朱嫩寧,自幼慕道,潛心向玄,其志可嘉,其行可表。」
「乞封旌表孝女,終身不嫁以侍君父。
「朕觀其所求,理論可通,法理可循。」
「昔周延儒謙恭自持,而得微進;今公主以【孝】侍父,理出一轍,世修不必荒唐視之。」
楊嗣昌念到這裡,順慶修士又開始激動了。
仙帝說「理出一轍」,不就是認可嗎,哪裡不對?
「——然孝女之旌,天下公議,非朕獨專也。夫大明仙朝,修士共擔明界之重。克盡本分、為仙朝經營者,方為朕之赤子。」
「署名以到場修士總數為準。」
「若署名過半,則授旌表孝女,允其侍父;不及半數,道祖之位,留待後來有能者居之。」
鴉雀無聲。
方才還歡天喜地的順慶修士們,一個個僵在原地,滿是不安。
反倒是不遠千里趕來看熱鬧的散修,各地官修,只想蹭頓靈米飯的低階修士,個個躍躍欲試。
全因他們,無論修為高低,每一個都有權利決定結果!
「不————父皇————」
朱寧跪在地上,眼淚順著面頰滑落,用近乎哀求的目光望著法像:「兒臣————兒臣是您的親生兒————女兒的孝心————怎麼能交給旁人來評判?女兒愛您————還需要外人認可嗎?」
法像不語,金光如舊。
「哈哈哈哈哈哈—父皇聖明!」
朱慈紹的笑聲再次炸開:「好四妹,父皇知你的孝心乃臨時抱佛腳,所以才讓大伙兒驗驗!」
朱慈紹雙手叉腰,環顧四周密密麻麻的修士:「你們說,對不對?」
散修們不附和也不反駁,只在心裡飛速盤算:
自己有沒有可能從中分一杯羹?
就在這時,孔友德大步走到旌表正下方,雙膝跪地,用盡全身力氣喊:「末將孔友德——願為公主署名!」
「公主殿下在順慶十年,撫境安民,修宮建城,使順慶一府丁口翻倍、修士輩出!公主待屬下寬厚仁德,是大明女修之表率!末將不才,願以項上人頭擔保公主的孝行,絕無半分虛假!」
話音剛落,旌表左下角亮起細小金線,蜿蜒勾勒出孔友德。
這是第一個署名。
在孔友德的提醒下,朱寧清醒了。
對啊。
父皇沒有拒絕她。
只是將最後的關卡,變成眾修公議。
眼前,有參加婚禮的四百九十對新人,幾乎全部順慶修士,還有這麼多各懷鬼胎的來客。
只需要一半。
朱嫩寧擦去臉上淚水,向順慶修士深鞠:「隨我多年的兄弟姐妹。」
「這十年,我朱嫩寧待你們如何?」
「靈石配額,我未短過一分。法訣傳授,我未藏過一頁。危難之時,我未獨自脫身————」
「今日,本宮需要你們。」
順慶女修們紛紛表態,不忘拉男修一起跪下。
「公主待我等恩重如山!」
「屬下願為公主署名!」
「我等願!」
四百九十對新人,只要出自順慶,無論此前對朱嫩寧是否真心忠誠,此刻都毫不猶豫。
旌表上,金色的字跡一個接一個浮現。
萬元吉按捺緊張,報數道:「七百!」
「九百!」
「一千一百!」
「一千三百!」
眼看旌表上的名字已經密密麻麻,朱慈紹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誰敢再署名?」
只一句話。
原本往前邁出半步的散修,又縮了回去。
簽字人數停在一千三百。
距離一千八百還有將近五百人的缺口。
「諸位道友聽我一言。」
朱嫩寧恨恨地掃過朱慈炤,語調誠摯地轉向眾人:「諸君。」
「本宮若成道祖,以儲君之尊,必行三事。」
「其擴靈田、增靈米之產。開新礦、豐靈石之供。改定額之制、均修真之利。」
朱寧不知靈石如何製造,可這不妨礙她許諾:「仙朝三十餘年,官修有俸、散修無靠,靈米十取其九入官庫,散修所得,百不存一。此非父皇本意,亦非仙朝應有之局。」
「【情】道之祖,凝聚群志。本宮若掌此位,必與諸君共議改制,使修真資糧不再盡歸於官府,而普惠於天下散修。」
「他日靈礦之利,亦不虧負。」
話音落下,朱嫩寧不再多說一字。
散修們面面相覷,表情明顯有些鬆動。
包括朱純臣在內的官修們,先是詫異互望,旋即瞭然:
朱嫩寧為了爭取署名,選擇拉攏理論上更好拉攏的散修。
效果立竿見影。
不少散修成群結隊踩上紅毯邊,像是集體壯膽;
還有的頻頻看向朱慈紹,權衡這個魔頭駿王會不會當場發飆。
朱慈紹當然會發飆。
正要把那句「你們是真的不怕死」喊出來,旁邊卻伸過來一隻手,穩穩地按在他肩膀。
「三弟,不要攔。」
朱慈烺道:「父皇定下的規則,誰都有權署名。」
朱慈紹、張煌言等均愕然扭頭,險些以為朱慈烺氣餒認輸。
朱寧微微蹙眉,不好的預感再次出現:「大哥?」
朱慈烺望著朱嫩寧,極其出人意料地道:「四妹。」
「父皇認可你的求道之舉那麼,作為兄長,我也認可。」
滿場譁然。
朱慈紹猛地上前,雙手揪住朱慈烺的領口:「認可她?你腦子被控了?」
衣領勒緊脖頸,朱慈烺也不掙,只將視線平直地釘在朱嫩寧面上。
「但,旌表孝女,須名副其實。」
「何為名副其實?」
「為仙朝作出貢獻,為明界盡心盡力,方為父皇眼中真孝。」
「是以,本王提議一」
朱慈烺緩緩抬手,直指本是朱嫩寧親手搭建的婚典主台。
現下供桌傾覆、靈酒傾灑,滿目狼藉。
「便於此高台之上。」
「接受公審,以證貢獻。」
「若四妹果真問心無愧,對得起蒼生百姓、起亡魂逝者、大明散修一公審過後,我定攜嘉定修士,盡數為旌表落款!」
此言一出,全場嘈雜銳減。
氣急的朱慈紹瞬間斂了怒火,怔怔望著神色決絕的大哥。
大部分散修被朱慈烺的提議震住,也有膽子大的接頭接耳道:「大殿下怎就跟公審過不去了?」
「嗐,署名不在一時,審問公主卻是千載難逢。」
「說的也是————」
蓬萊七仙中,藍采和最先回過神來,對旁邊的張果老讚嘆道:「還是大殿下高明!」
「當年侯方域晉升釋尊,便是在公審現場————嘿,只要公主當眾受審,哪怕布景毀了,不也算應了秦淮煙雨地」嘛!」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