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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命定之戰

  第272章 命定之戰

  白面黑袍人心中一沉。

  他的【傀】道小術不過中成,操縱三具凡人屍傀,對付尋常修士尚可,呂洞賓卻是胎息九層。

  李自成三人再倒向朝廷,自己如何抵擋?

  正思忖間,呂洞賓卻開了口。

  「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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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向李自成,語氣不疾不徐:「爾等是賊修?」

  李自成笑容一滯,重複前面的話道:「過去是,今已棄暗投明」

  「正邪不兩立。」

  呂洞賓打斷他,音如金石擲地:「爾等助我,我亦不受。

  」」

  牛金星上前一步拱手道:「古人云,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呂仙師,我等誠心歸順,豈可一概而論?」

  「改與不改,是爾等之事。」

  呂洞賓垂目,右手按在劍鞘:「除邪衛道,是在下之事。」

  「兩不相干。」

  牛金星還要再說,二樓上忽然傳來輕笑。

  「好教你們知道——此人俗名柴根柱。」

  何仙姑趴在欄杆上,伸出纖纖玉指,點了點呂洞賓:「呂洞賓者,全真派祖師,劍仙之祖,生平以斬妖除邪為己任,性情剛正不阿,最恨邪魔外道。我等以【伶】道扮演八仙,須得步步貼合人設,一絲一毫也錯不得。」

  話外之意是:

  柴根柱若接受賊修幫助,就是違背呂洞賓的正派人設。

  「輕則修為跌落,重則道行盡毀。」

  何仙姑說完,笑眯眯地看著李自成三人,像在瞧一齣好戲。

  白面黑袍人不動聲色:「還要幫他麼?」

  李自成三人面面相覷。

  劉宗敏忍不住道:「不識好歹!老子好心幫你,你倒端起架子來了!」

  牛金星拉了拉他的袖子,低聲道:「莫急,莫急————」

  李自成沉默片刻,擺了擺手:「罷了。本王誰也不幫,你們打你們的,我們旁觀便是。

  他退後兩步,將大刀橫在身前,擺出一副兩不相犯的姿態。

  呂洞賓卻向前邁出一步,衣袂無風自動,清正的自光從李自成三人身上掃過—

  「待在下除去此獠,再將爾等擒拿,送交有司,一併處置。」

  劉宗敏勃然大怒,一刀劈在身旁的桌案上,碗碟碎了一地:「欺人太甚!老子不給你點顏色看看,你還真當自己是神仙了?」


  李自成面色也沉了下來。

  他本不想摻和這趟渾水,可呂洞賓這番話,分明是將他們三人與那白面黑袍人視為一丘之貉。

  若白面黑袍人敗了,下一個便輪到他們。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

  他抬眼看向白面黑袍人。

  無須多言,彼此都已明白對方的意思。

  牛金星站在李自成身後,眉頭微皺,心中隱隱覺得有些不對。

  此番入川,是為投靠朱慈烺,怎麼好端端的,撞上了金陵之變的幕後黑手?

  又怎麼這麼巧,撞上一個因為修道不得不義薄雲天的呂洞賓?

  這麼巧,三方初見便要鬥法?

  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將所有人推到了這間客棧。

  可這念頭剛浮起來一瞬,便如煙霧般散去。

  牛金星晃了晃腦袋,沉聲道:「他是官修,我等既要反擊,客棧內————便不能留活口,以防事後泄露風聲。」

  劉宗敏獰笑舔嘴:「知道,這幾個凡人,交給我!」

  話音未落,他便轉向門前滿臉驚愕的范文程與寧完我。

  兩人二話不說,拔腿就往雨中跑。

  劉宗敏大步追出。

  呂洞賓右手一揚,劍鞘脫手,直取劉宗敏後心。

  李自成橫刀擋在劍鞘去路。

  刀鞘相擊,火光四濺。

  劍鞘磕飛落地,骨碌碌滾了幾圈。

  李自成面上朗聲道:「呂仙師自顧不暇,還想救凡人?」

  可他藏在袖的右手中,卻在微微發顫。

  方才那一擋,他使的可是【破軍裂岳刀】,本以為是手到擒來。

  「當」

  誰知劍鞘傳來的力道渾厚如山,震得他虎口發麻,整條手臂隱隱作痛。

  他強撐著沒有顯露,心中卻滿是駭然:

  隨手一擲便有如此威力,若是全力————

  白面黑袍人見呂洞賓沒了劍,眼中精光一閃,三具屍傀如離弦之箭,朝呂洞賓猛撲過去。

  何仙姑在二樓笑喊:「小心了——他不會劍法,劍只是道具!」

  話音未落,屍傀已至。

  三具乾屍面目猙獰,十指如鉤,朝呂洞賓面門、咽喉、胸口同時抓下。

  呂洞賓左腳微撤,身形微微一矮,雙手自腰間緩緩抬起,如抱圓球。


  三具屍傀的攻擊幾乎同時落空,擦著他的衣袍掠過。

  他順勢轉身,右掌自下而上,輕輕拍在第一具屍傀的腰間。

  「咔嚓」

  那屍傀的腰脊應聲而斷,上半身與下半身幾乎對摺,像一截被折斷的枯木。

  何仙姑在二樓拍手笑道:「諸位可瞧清楚了,此乃【蜃雷】道統的【環轉歸元掌】,走圈化勁、以柔御剛,暗合陰陽周轉之理——」

  呂洞賓不理她泄露自己的法術隱秘,左掌拍在第二具屍傀胸口。

  白面黑袍人十指連彈,靈力如絲線般操控著屍傀。

  令孫世寧與多爾袞毛骨悚然的是,兩具被拍斷的屍傀沒有停止行動。

  斷開的腰脊處,竟然伸出數根黑鐵鑄就的機括連杆,將上下半身重新連接在一起。

  三具屍傀的手臂從關節處裂開,彈出刀刃、尖刺、鐵鉤等兵器。

  牛金星退到後方,雙手掐訣,口中念念有詞。

  靈光在他指尖凝聚,顯然在準備一個需要長時間蓄勢的法術。

  李自成大步向前,刀鋒挾著破空之聲,朝呂洞賓當頭劈下。

  三具屍傀同時撲上,在相對寬敞的客棧內,封死呂洞賓的退路。

  一時間,刀光與傀儡交織,織成死亡之網。

  呂洞賓面色不變,雙掌翻飛,步伐不大,每一步踩在恰到好處的位置。

  刀鋒擦衣,鐵鉤划過耳畔,始終傷不到他。

  何仙姑趴在欄杆上,一邊看一邊興致勃勃地解說:「【環轉歸元掌】第一式環雲起手」,雙掌圓繞,如雲霧迴旋,引敵力偏斜,守中帶引。」

  呂洞賓右掌畫弧,將李自成劈來的一刀引向身側,斬在屍傀的鐵臂上。

  「第二式旋浪推山」,掌勢走弧,借力推送,似浪濤環旋撞山,柔中藏剛。」

  呂洞賓左掌順勢推出,將另一具屍傀震退數步。

  「第三式折風回帶」,引敵落空,順勢帶卸其力。」

  李自成第二刀斬空,力道被呂洞賓輕輕一帶,整個人往前跟蹌半步,心中大驚,急忙收刀穩住身形。

  「第四式抱月沉星」,上虛下實,守定中宮。」

  呂洞賓雙掌在胸前環抱,三具屍傀的鐵鉤擊在掌風外圍,被無形的柔勁托住,不得寸進。

  牛金星蓄勢之餘,忍不住抬頭問道:「在下聽聞,蓬萊八仙乃是知交好友,仙姑何以如此出賣?」

  何仙姑掩嘴,笑聲如銀鈴般清脆:「小女子怎配做呂仙師的知交?」


  她偏了偏頭,美艷的面容上浮起一絲自嘲:「他啊,巴不得將我這魔修除去,好增加道行,晉升練氣呢。」

  正在鬥法中的呂洞賓聞言,竟忍不住開口:「我沒有。」

  瞬間,步法微滯,露出一絲破綻。

  白面黑袍人等的就是這個,三十幾發【凝靈矢】如暴雨般傾瀉而出。

  呂洞賓倉促之下僅能擋下大半。

  「噗一」

  鮮血飛濺,【凝靈矢】洞穿肩頭。

  呂洞賓被衝擊力帶得向後撞在牆上。

  李自成橫刀在手,想起昔年在重慶的敗績,朗聲笑道:「胎息九層,我看也不過如此!」

  何仙姑的笑容卻收斂了。

  但見呂洞賓緩緩從牆邊站直,活動了一下左肩,鮮血順著衣袖往下淌。

  右手重新抬起,掌位微調,雙掌一上一下。

  掌心相對,如抱虛圓,不是之前的任何一式。

  何仙姑沉聲道:「小心了,這是【環轉歸元掌】第八式——蜃雷歸元。」

  李自成下意識退後,揣測道:「我若被擊中,便會生出幻覺?」

  「恰恰相反。」

  何仙姑搖了搖頭:「【環轉歸元掌】第八式,並非用於退敵。」

  「那打誰?」

  「自己。」

  白面黑袍人可不會給呂洞賓機會。

  見後者抬掌動作格外緩慢,幾乎與牛金星的施法準備有一拼,他立即操縱屍傀瘋狂撲上。

  李自成也揮刀再上。

  呂洞賓單手畫弧,將李自成的刀鋒引偏,又側身避開屍傀的鐵鉤。

  左手五指成掌印狀,一寸一寸朝自己心口靠近。

  何仙姑語速比之前快了許多:「【蜃雷】入魂,呂洞賓將徹底沉進幻境。」

  李自成一刀斬空,急聲問道:「這對他有何益處?」

  「忘記現實,只道自己生來便是呂祖,轉世歷劫,今世才做了柴根柱。」

  何仙姑頓了頓:「我輩【伶】修,入戲越真,道行越深。」

  面具之下,侯恂頓時變了臉色。

  畢竟,他親眼見識過李香君的【伶】道手段,可是連釋尊都能扮演。

  於是不再保留靈力,雙手連揮,八十發【凝靈矢】連珠炮般激射,密集得像面牆!

  李自成也拼盡全力,大刀舞得呼呼生風,追在靈矢後方,匹練般的刀光卷向呂洞賓。


  生死一線,呂洞賓依然以單掌防禦。

  只是畫出的弧線越來越小,越來越圓。

  烏光與周身旋轉包裹的掌風相撞,似雨點打荷葉,紛紛彈開,於客棧內飛濺。

  李自成連忙剎腳,揮刀防禦,急聲喊道:「牛軍師,你的法術還沒好麼?」

  「好了!」

  牛金星掐了許久的法訣猛然一變,十指翻飛,口中低喝:「【瘴雲噬靈】!」

  嘴巴張開,一股墨綠濃稠的噴涌而出,即將朝呂洞賓和白面黑袍人的飄去。

  這是牛金星壓箱底的【毒】道小術,歸屬【窅陰】道統。

  此術施法時間極長不說,作用範圍還非常有限,超出四丈距離,則毒性大減O

  但在生效範圍內,誰中毒,誰不中毒,全在施術者一念之間。

  非常適合這種敵我混雜的場面。

  牛金星甚至打算將呂洞賓、白面黑袍人、二樓的何仙姑,統統毒死。

  就在他催動毒霧擴散的瞬間,餘光瞥見欄杆處空空蕩蕩。

  何仙姑不見了。

  牛金星一驚,動作慢了半拍。

  呂洞賓單掌牽引,一發反彈的【凝靈矢】改變方向,朝牛金星的面門激射。

  「噗—

  「」

  靈矢擦過右頰,將半邊臉的血肉盡數削去,露出顴骨和牙齒。

  牛金星先覺右臉一涼,感到撕心裂肺的劇痛不說,口中噴薄而出的毒霧也失去了控制。

  「啊!!!!!」

  牛金星趴在地上,僅剩的餘光看向前方。

  墨綠霧氣緩緩蔓延,令桌凳表面泛起灰白的霉斑。

  任其擴散,在場之人無一倖免。

  包括李自成。

  牛金星心中一凜,將爛掉的半邊臉湊近地面,忍著劇痛吸氣—

  灰塵、泥土、血沫,連黏糊糊的東西一併被吸入口中。

  他幾乎要吐,卻死死咬住牙關,又吸了一口。

  腥臭刺鼻的味道灌滿喉嚨,嗆得他眼淚橫流,可他一刻也不敢停,直到最後一縷墨綠消失在齒間。

  牛金星緩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撐起身子,用尚能視物的左眼,狠狠盯著呂洞賓。

  「此人竟害我至此————

  牛金星從內袋中顫抖取出一張泛黃的符紙。


  【三元元真符】。

  乃他在陝西布政使司衙署任書辦時,趁洪承疇不備盜走。

  當年儀真縣襲擊皇子船隊,牛金星便是以此符將朱慈烺瞬間俘虜。

  也是他平生最得意的一戰。

  只剩這一張了————

  牛金星捏著符紙,嘴角扯出猙獰的弧度:「死在築基仙帝的符下,你也算死得其所了。」

  牛金星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符上一—

  毫無反應。

  牛金星愣住了。

  他又催動。

  又毫無反應。

  牛金星的手開始發抖。

  他在《修士常識》中讀過,符籙皆有施放期限,少則數月,多則數年,過期便與廢紙無異。

  可【三元錮元真符】是仙帝所繪————

  仙帝的符籙,保質期怎會如此之短?

  牛金星想不通。

  就在此時。

  呂洞賓的左掌,拍在了心口。

  「啪。」

  信域空間,河水無聲流淌。

  崇禎端坐於水幕之前,輕聲吐出兩個字:「【醉演】。」

  對【伶】道修士而言,演技即為道行。

  根據道行深淺,共分八個境界一初演、傳神、醉演、融境、忘形、鑄運、

  造界、歸無。

  通常,「傳神」便有晉升練氣的資格。

  朱幽澗前世修真界中,甚至有不少【伶】道築基窮其一生,仍卡在「忘形」一關不得寸進。

  呂洞賓雖是借了【環轉歸元掌】的巧,以自傷之法將道行拔擢至【醉演】。

  可他胎息九層便將演技修至【傳神】,足見其天分之高。

  拋開師尊不談,柴根柱當為此界第一伶人。

  客棧中。

  呂洞賓衣衫如故,肩膀還在流血,眼裡沒有了方才的沉穩與克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超然物外的淡漠。

  他的目光越過李自成,越過白面黑袍人,越過三具張牙舞爪的屍傀,落在捏著符紙的牛金星身上。

  牛金星後知後覺地抬起頭,正對上那雙眼。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求饒的話,辯解的話,什麼都好可呂洞賓的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劍。


  金色的光劍。

  通體為凝實的靈光,沒有劍格,沒有劍穗。

  只有一道純粹的光。

  光不刺眼,卻讓人不敢逼視,仿佛天地間的至純至正之氣都凝聚在這一線之間。

  劍身延長,橫貫客棧,如一道筆直的閃電。

  沒有鮮血飛濺,沒有慘叫哀嚎。

  牛金星整個人被那道金光豎著切開,從眉心至下頜,從胸骨至丹田。

  兩半軀體向兩側倒去,【三元元真符】滑落,飄在血泊里,絲毫不被染紅。

  「軍師!」

  李自成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

  牛金星跟了他十幾年,從陝西到湖廣,從起義到流亡,從風光無限到狼狽不堪—

  那個總是在他身邊搖著羽扇、出謀劃策的人;

  替他寫告示、談條件、在最黑暗的時候指明方向的人就這麼沒了?

  白面黑袍人感受著呂洞賓散發的氣息,只覺勝過公審當日的周延儒。

  贏不了。

  絕對贏不了。

  白面黑袍人十指連彈。

  三具屍傀不再攻擊,而是鐵臂張開,如人牆般以橫抱的姿勢朝呂洞賓猛衝。

  白面黑袍人則向客棧外飛奔而逃。

  李自成沒有被悲痛沖昏頭腦。

  他伸手探入血泊,將【三元錮元真符】一把抓起,隨即往相反的方向狂奔,撞碎客棧一側的木板。

  「嘩啦」

  雨水撲面。

  李自成腳下一蹬,身法催動到極致。

  他得找到劉宗敏。

  得趕緊離開這個鬼地方。

  呂洞賓目光在李自成消失的方向停留了一息。

  金光再起。

  劍身如筆走龍蛇般揮灑。

  上百道交錯的金色光線進發,如一張大網,將三具屍傀籠罩其中。

  「咔嚓、咔嚓、咔嚓一」

  三具屍傀幾乎同時被切成數塊。

  鐵鉤、刀刃、機括連杆連同乾癟的肢體散落一地,再不能動彈。

  呂洞賓手腕一轉,光劍再次延長。

  金光穿過雨幕,追上跑出四十丈開外的白面黑袍人,從背後貫穿他的胸口。

  「噗—


  —」

  白面黑袍人渾身一震。

  那張空白面具的嘴部位置,顯出一抹鮮紅。

  可他心中不懼反喜。

  果然————客棧是他施法的戲台!

  「他無法離開戲台逐我!

  白面黑袍人強忍劇痛,向前衝出兩步,讓光劍離體,奮力跳進長江。

  法術消散,呂洞賓先望江面,又轉頭看向李自成消失的方向。

  再抬頭,二樓空空蕩蕩。

  呂洞賓嘴角緩緩流下一道血跡,周身仙氣褪去,超然物外的氣質消散無形。

  他又變回了方才的中年道人。

  唯眼神依舊清明。

  呂洞賓撿起地上劍鞘,背在身後。

  孫世寧渾身發抖地縮在牆根,見呂洞賓要走,回過神來:「仙、仙師去哪?我爹讓我去輔佐大殿下,你是大殿下的手下,你該留在這裡保護我!」

  呂洞賓腳步一頓:「摯友誤入歧途,請恕在下不能相陪。」

  呂洞賓邁過破損的門檻,走進漫天大雨之中。

  雨幕很快吞沒了他的背影。

  「咳咳—

  」

  劉宗敏雙手捂著胸口,鮮血從指縫間汩汩湧出,混著雨水淌了一地。

  他瞪大眼睛,望著面前的腳夫,嘴唇吐出含混不清的字眼:「你————你們————」

  范文程面無表情地將手從他後背抽出。

  劉宗敏撲倒在地,至死也沒想明白一自己堂堂胎息修士,怎麼會死在兩個腳夫手裡。

  寧完我甩了甩手中那根偽裝成扁擔的武器,兩端槍尖上的血珠被雨水沖刷乾淨,露出森冷的寒芒。

  「怎生是好?明日如何靠近種竅丸?」

  范文程臉色也很難看。

  本以為可到孫世寧身邊伺候,再伺機靠近運送種竅丸的隊伍。

  誰知那白面黑袍人、三個賊修,還有勞什子呂洞賓,一個個攪進來,把計劃全打亂了。

  孫世寧那邊再蠢,呂洞賓和多爾袞也會提醒他給洪承疇發信號。

  待洪承疇警覺,那批種竅丸的護衛只會更加嚴密。

  再想下手,難如登天。

  范文程沉吟片刻,低聲道:「且向西去,繞道入潼川,再尋機會。」

  寧完我嘆氣:「也只有如此了。」


  他正要邁步,忽然一個激靈,手中扁擔猛地往地上一挑。

  劉宗敏的屍體被挑起半空。

  還未落地,便見半人高的泥斧從天而降。

  屍體斷成兩截,血肉橫飛,濺了兩人一身。

  范文程厲聲喝道:「誰?!」

  二十餘步外,一個身影緩緩從暗處走出來。

  絡腮鬍子,裹頭巾,腰間繫著油漬斑斑的圍裙—

  正是方才客棧里那個點頭哈腰的掌柜。

  寧完我失聲道:「你也是修士?」

  這怎麼可能?

  正常來說,胎息修士的氣息無法隱藏。

  他與范文程也是使用了某種【伶】道秘術,才得以實現。

  張獻忠自然不會坦白,當年他從酆都府庫盜走的符籙,而是一張持續生效的輔助靈符。

  威能之一便是改換氣息。

  靠著這張符,他在江邊安安穩穩做了七年廚子,從未被識破。

  「那一萬枚種竅丸,我也想要。」

  張獻忠舔了舔嘴唇,目光在兩人臉上來回掃視:「不如你我三人聯手,如何?」

  范文程眉頭一挑,又驚了一下。

  寧完我交談時,他用了【噤聲術】,又有雨聲遮掩,此人如何聽得見?

  旋即,他低頭瞥了眼那柄將劉宗敏砍成兩截的泥斧。

  【土統】修士————大概修有諦聽之術。是我大意了,以為【土統】修士均在酆都挖洞。」

  范文程面上一愣,隨即露出驚喜:「多個朋友多條路,聯手搶種竅丸,也不是不行。只是閣下這一來便動手,未免有些說不過去?」

  張獻忠嘿嘿一笑:「不過是試試二位朋友的本事。身手太差,如何合作?」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范文程連連點頭,臉上堆起笑容,朝張獻忠走近:「掌柜的有這般心思,早說便是,何必——」

  話音未落寧完我驟然發難,扁擔如毒蛇出洞,直刺張獻忠咽喉。

  同時范文程雙掌齊出,數道水箭破空而去!

  「噗」

  水箭與槍尖全部命中。

  張獻忠的身體被打出數個窟窿,卻不見鮮血飛濺。

  很快,軀殼像被戳破的泥胎,化為爛泥散落。

  「哈哈哈哈哈」1


  張獻忠本體的大笑聲從另一側傳來:「我就知道!」

  范文程與寧完我臉色鐵青。

  他們怎麼可能與一個來路不明、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傢伙聯手?

  假意應承,不過是想讓這掌柜放鬆警惕,再暴起殺之,誰知此人存的也是試探之心————

  范文程深吸一口氣,沉聲道:「閣下藏得深,我等認栽。不過「6

  他頓了頓,目光森冷:「料你也不是胎息巔峰。」

  「而我二人聯手,可與胎息八層一戰。」

  「鬥起來,不知誰生誰死。」

  「你我雙方就此打住,各走各路,如何?」

  張獻忠嘴角勾起詭異的弧度:「大錯特錯。老子已經贏了!」

  范文程一愣。

  隨即,他感到四肢一陣酸軟,像是被人抽去了筋骨。

  寧完我也好不到哪裡去,咬牙切齒道:「你————在飯菜里下藥?」

  張獻忠哈哈大笑:「下藥最是管用!老子在這店裡做了七年廚子,什麼沒見過?往來修士,個個都覺得凡人不敢害,對入口之物從來不甚謹慎。今日那湯里,我加了點料,本想將你們統統放倒—一誰知那三個賊修、戴面具的、還有呂洞賓,一口也沒喝。」

  他蹲下身來,笑眯眯地看著癱在地上的兩人,語氣里滿是得意:「倒是你們兩個,喝得最多。想來扮腳夫辛苦,這兩日沒吃好罷?別的不說,老子做飯還是有一手的,哈哈哈哈哈」1

  范文程四肢無力,勉強撐著地面:「你————你想怎樣?」

  張獻忠收起笑容,目光變得認真起來:「招安。」

  他負手望向雨幕中五層客棧的輪廓,語氣帶著幾分感慨:「老子這些年漂泊在外,也想通了。過去人不能和官斗,今後散修更鬥不過官修。不如謀個正經出路,再跟別的修士斗狼————駿王封地取消了法禁,便是個好去處!」

  張獻忠看著范文程二人,嘴角又浮起笑意:「今早最先進店的那三個賊修,老子用法術聽得真真切切一他們是闖賊,如今打算去投靠皇子。老子便臨時起意:他們能招安,老子為何不能?拿這三個作亂四方、謀害皇子的惡徒獻給駿王,豈不比空手投靠強得多?」

  張獻忠獰笑走近,雨水順著他絡腮鬍子往下淌:「沒想到,還撞上兩個膽大包天,到要搶種竅丸的一這是老天送功勞給老子,讓老子洗白做大官啊!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暢快,渾然不覺腳下趴著的范文程,眼皮微微跳動了一下。

  說時遲那時快。


  范文程猛然張口,一枚鐵釘大小的暗器從舌底激射而出,直取張獻忠面門。

  張獻忠反應極快,猛地偏頭。

  鐵釘擦著他的左耳飛過,劃出一道血痕。

  「你一」

  張獻忠捂著手後退兩步,臉色驟變。

  范文程冷笑:「可不只有你會用毒。」

  麻痹之感迅速蔓延。

  張獻忠單膝跪地,手掌撐在泥水裡,腦袋陣陣發暈。

  好烈的毒————

  寧完我雖然起不來身,卻咬牙將掉落在身旁的扁擔往前一送,槍尖堪堪夠到張獻忠兩步之外。

  張獻忠眼中閃過狠厲,眼看那槍尖就要刺入胸口,猛地大吼一聲!

  「啊」

  腳下的泥地忽然劇烈震顫。

  雨水早已將泥土泡得鬆軟,此刻被張獻忠拼盡全力催動法術,地面驟然塌陷一「轟隆—

  —」

  泥水劈頭蓋臉地砸下來,灌入口鼻,嗆得人幾乎窒息。

  三人摔在冰冷潮濕的地面上。

  藥力尚未消退,四肢依舊酸軟,可被這泥水一激,意識倒是清醒了不少。

  范文程艱難地撐起身子,抹去臉上的泥漿,環顧四周一這是一個天然的溶洞空間,高約兩丈,寬窄不一,鐘乳石從洞頂垂下來。

  壁上長著些不知名的苔蘚,發出幽幽的微光,勉強能看清周遭景物。

  十餘步外,寧完我也扶著洞壁站了起來。

  張獻忠靠在另一邊,臉色蒼白,卻仍死死盯著他們,目光兇狠。

  三人相互警惕地對望,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溶洞裡只有滴水的聲音,和三人粗重的喘息。

  就在僵持之際,一個渾厚的男聲忽然從暗處傳來:「喂!前邊有人嗎?」

  范文程、寧完我、張獻忠同時一驚,扭頭望去。

  只見溶洞深處,一個濃眉大眼的青年靠在壁旁,身披半甲。

  背上還背著個昏迷的女子,白衣勝雪,裙擺拖在泥水裡,沾滿了污漬。

  鄭成功看了看左邊渾身是泥的范文程,又看了看右邊臉色蒼白的張獻忠,再看看中間的寧完我,一臉無辜:「呃————我是不是不該打擾你們?」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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