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渾水之誓(第八更)
第94章 渾水之誓(第八更)
努爾哈赤晚年表示,後金新大汗不由老汗單獨指定,必須八旗旗主共同推舉O
故當時參與推舉的三大貝勒—一代善、阿敏、莽古爾泰—及其他旗主,在選擇新汗時,首要考慮的是自身權力,而非長幼次序。
表面最具實力的,當屬代善。
他不僅是努爾哈赤次子,更掌握兩紅旗,軍事實力冠絕諸貝勒。
同時,這份強大也成了他繼位之路的絆腳石。
其餘貝勒無不擔心,若讓代善繼位,他那足以壓倒一切的實力必將終結八王共治的局面,使眾人失去制衡大汗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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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代善曾因與阿巴亥的流言失去父汗信任。
這個政治污點也成了對手攻訐代善的利器。
另一支不可小覷的力量,是多爾袞三兄弟。
努爾哈赤去世時,他們年紀尚幼,卻是大妃阿巴亥所出,繼承了努爾哈赤親領的兩黃旗精銳。
但在代善、黃台吉等貝勒的默許下,阿巴亥被逼殉葬。
三個少年失去政治依靠不說,手中的兩黃旗也成為眾人垂涎的肥肉,在推舉新汗前被瓜分完畢。
作為努爾哈赤第十四子的多爾袞,因此失去角逐大汗的資格。
莽古爾泰與阿敏位列四大貝勒,亦各具重大缺陷。
阿敏身為舒爾哈齊之子,非努爾哈赤嫡系,其父分裂的舊事始終是他的軟肋。
莽古爾泰性情暴戾,弒母的惡名更讓他聲名狼藉。
有威無望,註定難服眾心。
當選項被逐一排除,眾人的目光漸漸聚焦在黃台吉身上。
論軍功,他戰功赫赫,素有「聰睿貝勒」美譽。
論實力,他統領的正白旗既不容小覷,又不至於強到讓人忌憚。
論人望,他處事圓融,在年輕一代頗得人心。
於是,代善及其長子岳托率先擁立黃台吉,之後得到各方響應。
對阿敏、莽古爾泰來說,這個看似溫和的八弟,似乎最容易在共治體制下被操控。
而對代善來說,支持黃台吉既能維持體面,又可借制衡之術繼續主持政事。
彼時眾人以為,黃台吉會是個聽話的傀儡。
然而,當黃台吉坐上汗位,只覺得「八王共治」、「四大貝勒並坐理政」,完全是束縛他的枷鎖。
每一次議政,他都要忍受阿敏的桀驁不馴、莽古爾泰的粗暴無禮。
二哥代善,也時時以元老自居,對他處處掣肘。
黃台吉心中藏著一團火。
很快,就被他帳下的漢人幕僚一范文程給點燃。
此人是北宋名臣范仲淹的第十七世孫,祖父范沈曾任明朝瀋陽衛指揮同知。
十五年前,范文程在瀋陽縣學考取了秀才。
十二年前,後金攻占撫順,范文程主動求見努爾哈赤,歸順後金。
黃台吉即位後,放寬對漢政策,重用范文程、寧完我等漢人奴才。
在談論軍國大事之餘,范文程常為黃台吉,講述中原歷代王朝的興衰。
從秦始皇一統六合,到漢武大帝北逐匈奴,再到唐太宗貞觀之治————
這些故事在黃台吉頭腦里,埋下一顆「天無二日,土無二王」的種子。
「大汗可知,中原王朝為何能傳承數百年,而草原各部常年分合?」
年前,范文程在向黃台吉講《史記》時,意味深長道:「蓋因中原有君臣大義,有綱常倫理。君為臣綱,方能令行禁止;若君臣並肩,則政出多門,必生禍亂。」
黃台吉想了一宿,終於明白:「只有先當八旗唯一的主,才能當天下奴才的皇。」
之後,黃台吉在去年十月後的入關作戰中,積極提拔多爾袞等年輕一輩將領O
只為一步步剷除隱患。
哪怕這些隱患,是他的親兄弟————
當下。
莽古爾泰的這番話,說得比阿敏更露骨。
黃台吉臉色由紅變紫,積壓的怒火似乎隨時都會噴發。
就在眾人屏息,以為一場對峙即將發生時黃台吉的怒容驟然消散。
他非但沒有發作,反而放鬆爽朗地笑了起來。
笑得莽古爾泰與阿敏一邊保持警惕,一邊摸不著頭腦。
黃台吉若無其事地走到莽古爾泰馬前。
烈馬性子暴躁,極少讓旁人靠近。
可奇怪的是,當黃台吉伸手撫上它的脖頸時,這匹烈馬只是打了個響鼻,便在黃台吉有節奏的撫摸下,用碩大馬頭蹭了蹭黃台吉的手臂,顯得無比溫順。
周遭的將領們都有些愕然。
莽古爾泰不由眯起眼,緊盯黃台吉的動作。
「你我兄弟,何必如此猜忌?」
黃台吉撫摸馬鬃,抬頭看向馬上的莽古爾泰,誠懇說道:「我年前增設大臣、重用漢官等舉措,只是為了應對入關作戰,加強統一指揮的權宜之計。」
「並非是想收了哥哥們的權,你們千萬別多心。」
見莽古爾泰仍有疑慮,黃台吉轉向不遠處流淌的渾河,莊重舉起右手:「我,黃台吉,以養育女真諸部的渾河名義起誓,方才所言,絕無半句虛假。」
「一切皆是為了大金的江山,為了八旗子弟共同的富貴。」
「我,黃台吉,永遠與諸貝勒共治國政。」
「若違此誓,便教我天誅地滅、死無全屍!」
陽光照在黃台吉赤紅的臉上。
誓言是如此的擲地有聲,讓聽者無不動容。
與此同時,黃台吉心想:
漢人曾有個祖先叫司馬懿,當年在洛水之濱對著曹魏的權臣發下重誓,保證不會傷害其家族。」
「隨後,司馬懿便揮起屠刀,將投降的曹爽一族殺得雞犬不留。」
司馬懿一家還成功篡魏,當了晉朝的皇帝,子孫享國。
誓言?
不過是強者用來安撫弱者、爭取時間的工具罷了。
渾河啊渾河,你若真有靈,便助我早日成為岸邊唯一的主人————我自當以最隆重的祭祀來回報你。」
莽古爾泰和阿敏自幼長於白山黑水,對漢人彎彎繞繞的歷史與權謀之術知之甚少。
此刻,見黃台吉指河為誓,他們的疑慮已然去了大半。
「大汗,您這————您這扯到哪裡去了!」
莽古爾泰率先下馬,上前用力拍了拍黃台吉的肩膀:「我們就是聊聊射箭的技藝,大汗好端端地怎麼發起誓來了?這不顯得我們生分嗎?」
阿敏也笑著下馬,接口道:「大汗太多心了。兄弟幾個一塊長大,有什麼信不過的?」
一時間,氣氛奇蹟般地融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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