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吃飯非小事
夕陽之下,兩軍對壘,劍拔弩張,仿佛只要有一聲衝鋒的號角響起,便會生靈塗炭,血流成河。
不僅秦銘掌心布滿汗水,隨行的司馬向南也是汗流浹背。
他很清楚張閒對於三千戶所來說何等重要,在這個朝廷已經近乎無視肅北邊軍存在的時候,唯有張閒在拿真金白銀供養著所有人,讓他們活得像一個兵,而不是賊。
他們愛國並不想造反,但國不愛他們,一步一步形如逼迫他們謀逆一般。
「張閒啊張閒,是孫某低估於你了,想不到你這一小小的邊塞百戶,卻已有號令整個邊塞戶所造反之能。」孫傳庭不怕,只是驚訝,他是如何做到的。
「人心中的成見就是一座山。」張閒不由嘆息著,「就像你覺得張某一定有罪該死,什麼過錯都往我身上套一樣。你到底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你處理我,會牽一髮而動全身?」
「包庇縱容者,同黨也;共情申冤者,受蒙蔽也。」孫傳庭不懼威脅。
「從去年9月開始,朝廷斷了肅北戶所屯堡,共計5000兵卒軍戶的糧草與餉銀。於忠在時,尚且能溜須拍馬,從行都司要來糧草,他一入獄,同知能做的只是拿出自己的棺材本買高價糧,顧大家一口溫飽。
能在這裡迎接孫大人,都是大明的忠臣,換成別處,估計現在早就改換門庭,亦兵亦賊,靠搶度日了,哪有這麼整齊的軍列給你檢閱?」張閒隻言片語,就將兩軍對壘描繪成了列隊迎接。
「張大人,即為迎接,他們全員著甲持械,城樓之上火炮校準,是不是過了?」秦銘對張閒說話很是客氣。
「這不顯得咱們肅北邊軍紀律嚴明麼?怕?怕可以去肅州城住啊,那裡的床可舒服了,我能推薦幾家好客棧給你們。」張閒調侃道。
「怕?本官主動請纓接下陝西巡撫這差使,早就將生死置之度外,若連你這邊塞宵小之輩都對付不了,本官活著還不如死了。」孫傳庭說完,啟動駕馬向著肅州左衛軍陣走去。
「大人!」秦銘緊張地想說點什麼,但無法阻擋孫傳庭的一往無前。
那股浩然正氣同樣感染著手下兵卒,此時沒有退路可言,眾人只能跟隨大人繼續向前。
「孫撫台,你既然已任陝西巡撫,在下有一事相求,可否?」張閒隨行時,突然開口道。
「不讓你言,你會不言否?」孫傳庭已發現,張閒壓根不是聽話的臣子。
「那也要說,肅州左衛三千人,各哨所屯堡加起來5000口子那就是5000條人命,大家叫你一聲撫台,你也是大家的父母官,大家吃飯的問題你總要解決吧?」張閒這就是在討薪。
「此等小事無須你來吩咐,本官這次在西安府查沒的貪官家產數十萬,夠這些肅北兵卒幾年也吃不完,怎會讓爾等肚餓?」孫傳庭不以為然。
「孫大人……你或為好官但絕非好人。」張閒沒有謝,只是惋惜。
「張閒啊,你少說兩句吧!」一旁的司馬向南急死了,這貨就跟嫌孫傳庭的刀不夠快一般,句句都往其心坎里刺。
「為何?」孫傳庭側頭問道。
「吃飯從來不是一件小事,但凡天下能有一口飽飯,何來流民造反?但凡邊塞兵卒有一口飽飯,建奴韃子豈敢犯我邊疆?
您的眼只向上看,那裡是江山社稷,是皇上聖明;張閒我爬不高,只會往下看,看的是赤地千里,餓殍遍野。
連兵卒都吃不飽,還指望誰來保家衛國?痴人說夢,非我孫大撫台。」張閒的嘴就是他的刀,撩得孫傳庭恨不得拔劍直接把他砍了。
因為他在妄議朝廷,危言聳聽,仿佛普天之下,唯有他想解決問題一般,藐視所有人的努力與成果。
「張閒,為國為民,你這般狂妄之輩,又身負手眼通天之能者……該死。」孫傳庭給張閒的人生定了性。
「殺我一人易,救萬民難。孫撫台,享受你此刻的成就感,趁還能享受的時候。」張閒不再多言,因為大家已來到了肅州左衛三千兵陣前。
林善常踱馬而來,得見孫傳庭,沉默良久,終開口道,「吾乃肅州左衛三千戶所指揮同知林善常,這位大人如何稱呼?為何鎖我戶所將領?」
對方既然自報家門,孫傳庭也是抱拳回道,「在下為新任陝西巡撫孫傳庭,來以前就已聽聞,林大人乃國之基石,已在邊塞鎮守30載,肅北之安寧,林大人功不可沒。」
「基石嘛,註定要被人踩來踩去而已,沒有什麼好誇讚的。既然孫大人貴為陝西巡撫,我等兵馬自受您節制,但您擒我將領,總要有個說法吧?」林善常已經不怕了,反正棺材本張閒已經還給他了,就算死也不怕無革裹屍。
「百戶張閒牽扯進陝西按察總使王東海的私鹽之案,本官便是前來審他,為國鋤奸。」孫傳庭正氣凜然。
「孫撫台所言可是掉腦袋的大罪,定要明察秋毫才好。張閒畢竟是我戶所的官吏,曾立大功,更辦過皇差。許多兄弟視其為戶所的英雄,若他在審理期間不明不白地死了,林某這把老骨頭是脆生了點,但也一定會進京告個御狀試試。」林善常直言袒護。
「林大人請放心,本官的刀雖快,但從不濫殺,即便是大奸大惡之徒,也定當證據確鑿才會動手。」孫傳庭保證道。
「有孫撫台的保證,下官就心安了,您這次帶了不少兵馬前來,這些都是京師的禁衛,咱邊塞鄉野之地住所破敗,可要委屈諸位了。」林善常總算客氣了幾分。
「無妨,他們出來就不是來跟本官享福的,林大人隨意安排,實在不行,讓他們在外搭帳篷也行。」孫傳庭作為巡撫,對待下官倒是一點架子也沒有,「還有,本官需要借兵備道衙門一用,聽向南說,那裡有屬於自己的地牢。」
「兵備道本不歸我戶所管,您是巡撫,您喜歡,請自便。散!」林善常突然大喝一聲,身後密不透風的戶所兵卒,猶如見了摩西的大海,由中分裂開來,露出了一條通往戶所大門的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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