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會後採訪環節
第221章 會後採訪環節
映後提問環節。
燈剛亮一半,還帶著一點從黑暗裡退出來的暈。
銀幕上的最後一幀剛收,舞台前的燈就補了上去。
主持人看了一眼台下,按流程念了兩句感謝,很快就把話題拋給觀眾。
「如果大家有什麼想問導演和原作者的,現在可以舉手。」
第一隻手舉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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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中年男人站起來,胸前掛著證件,眼鏡框很細,說自己是哪一家刊物的,用的是那種習慣了發問的語氣:「電影很好看。」他先客氣了一句,「不過我有一個問題,為什麼故事裡沒有一個很明顯的大事件」?沒有車禍,沒有離婚,沒有真正爆發的爭吵,只有一些日常的小事。您不擔心觀眾會覺得「不夠戲劇化」嗎?」
主持人把問題簡單轉給台上。
北野武看了一眼白鳥,這個問題————並不是能很好回答。
白鳥聽完,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才把話筒拿近一點。
「對我來說,」他說,「日常就是最大的事情。」
他看著台下那個人,又補了一句:「那個男人是第一次做父親,那個小孩是第一次跟這樣的男
人一起度過一個夏天。對他們來說,這已經夠大了。不需要再加別的。」
主持人把這句話翻成另一種語言的時候,廳里有零零散散的掌聲響了一下,不是那種轟然的,而是有幾個人先拍;旁邊的人跟著拍兩下;又停住。
很顯然,這個回答並沒有踩到他們的心尖上。
之前北野武就說過,國外的人,要比日本嘴巴更刁。
他們看慣了好東西,所以很多時候想要的會更多。的第二個問題從側面響起來。
一位戴著粗框眼鏡的女性站起身,聲音不高,字句卻很清楚。
她說自己從事文化報導很多年,一直對「季節」和「國家形象」這種東西很警惕:「在很多外國觀眾想像里,日本的夏天通常是很熱鬧的,祭典、人群、煙花、各種聲音。你們的片子裡,夏天反而很安靜,很多時候只是走路、等車、在路邊吃東西。你們眼中的日本夏天,是不是都這麼安靜?」
北野側過一點身,接過話筒,嘴角有點抬著,像準備開一個玩笑。
「吵的也有。」他說,「祭典、煙花、啤酒攤,我們也都有。只是這次,我們挑了安靜的一種。」
他停了一下,換了個更慢的調子:「我自己小時候有的夏天,就是在家附近的路上走來走去,什麼都沒幹,什麼也沒說,回頭一想,卻覺得那幾天特別長。這個片子只是把這種夏天拿出來給大
家看一眼。」
場內笑了一圈,笑聲裡帶著一點輕鬆。
主持人順勢要往下一個問題走,一個坐在前排的年輕人卻已經站了起來,動作有點急,椅子被他帶出一聲響。
他自我介紹時提到自己寫電影評論,平時也關注社會新聞:「我注意到,片子裡幾平看不到直接的暴力場面。沒有人被打,沒有人被推下去,連吵架都吵得很短。可是我看完之後,心裡還是有一點說不出的壓迫感。」
他頓了一下,盯著台上的兩個人:「你們對暴力」的理解,似乎和一般觀眾不太一樣。可以談談嗎?」
主持人看向北野。
北野沒有立刻接話,而是看了白鳥一眼。
「先讓原作者說。」他把話筒遞過去,「這個是從他字裡面出來的。」
白鳥看向北野武,隨後就看到了他眼中閃過的那一抹精光。
「我寫的時候,」他說,「也沒有想過要拍打架、摔東西那種畫面。」
他在椅子上換了個坐姿,背往椅背上貼緊一點,視線掃過台下:「我更在意的是那種被人習慣掉的力道。」
「比如,」他慢慢往下說,「大人覺得孩子「應該」怎麼做,就在飯桌上,一口一口勸他吃掉
盤子裡的東西;家人覺得一個人應該」在某個年紀成為什麼樣,就用很溫和的語氣跟他反覆講道理。」
「這些都不算傳統意義上的暴力。」他看了一眼前排那位提問者,「但是對當事人來說,有時候比被打一下更難躲開。」
他說完這句,現場靜了一瞬。
主持人在台邊飛快地把這一段翻過去,語調也不自覺地跟著壓低了。
等翻完,廳里傳來一陣比剛才更集中的掌聲。
掌聲停下,又有一隻手舉起來。
「我想問一個跟身體有關的問題。」他說,「片子裡,有很多走路、吃東西、曬太陽、泡在水裡的畫面。這些都是很具體的身體經驗。但你們很少讓角色到體力的極限,也沒有讓他們失控。」
他頓了一下:「你們有沒有想過,拍或者寫一個乾脆反過來的故事?不是不停地走、吃、流汗,而是有人突然什麼都不做了,不想吃,不想出門,不想說話,用身體去拒絕世界?」
這個問題出來的時候,白鳥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頓了一下。
他抬眼,看著那個提問者的臉。
對方並不是在挑釁,只是帶著一種冷靜的好奇。
但是放在日本,大部分的人是不會說出這種帶著歧義的話,這樣會顯得很不禮貌。
主持人的視線也轉向他,像是在問:「要不要回答?」
白鳥把話筒舉起來,又放下去一點,最後還是靠近了嘴邊。
「我以前寫的人,大多是那種會動的人。」他說,「會走路,會去上班,會在便利店排隊。」
他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但您說的這種人————不動、不吃、不參與的人,也一直在我心裡。」
他沒有把句子說滿,只在最後加了一句:「也許,將來會寫。」
主持人把這句話翻成另一種語言的時候,台下有人笑了一下。
後面的提問就正常多了。
有人問場景,問配樂,問為什麼選擇這個演員而不是另一個。
北野接過去,把這些問題一一拆開,時而開玩笑,時而認真。森偶爾補充一句劇組裡的具體細節,比如某一場戲拍了幾天,某條路其實離海很遠。
問答的尾聲,有人提了一個簡單又直接的問題:「你們希望觀眾在片尾字幕結束後,帶走的是什麼?」
北野想了想,回答說:「不一定要帶走什麼。如果走出廳的時候,能想起自己小時候的某條路,就很好。」
主持人又看向白鳥。
白鳥這一次沒想太久。
「如果可以的話,」他說,「我希望有一兩個人,會開始注意自己每天吃下去的第一口東西。」
他笑了一下:「不是為了健康,只是想問問自己。這是我自己想吃的,還是被別人安排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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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說完,廳里有幾個人愣了一下,隨即響起一陣散開的笑聲和掌聲,笑里不全是輕鬆。
問答結束,主持人請他們三人站到一邊,讓攝影師拍照。
閃光燈一陣陣炸開。
白鳥站在那兒,肩膀不動,手也不動,只是眼睛在那一片光里眯了一下。
耳朵里聽見快門聲一重一重地疊在一起,還有話筒碰到胸牌發出的輕響,記者互相擠位置時壓低的抱怨聲,在燈光底下顯得有點悶。
這一刻在別人眼裡,大概叫「高光」。
在他自己看來,更像是一束束光從不同方向打過來,把他原本藏在紙里的那些東西照得一清二楚,包括剛才不該隨口丟出來的那句「也許,將來會寫」。
他不知道這是不是好事,只知道已經沒辦法把那句話塞回去。
後台。
通道狹窄,地上電線亂成一團,牆邊靠著幾塊寫著節目名字的牌子。
有人拖著燈架從他們身邊經過,輪子壓在地板上的聲音一長一短。
有人夾著文件匆匆跑,嘴裡還在小聲試著等會兒要念的開場詞,像學生考前背書。
他們被安排在一間小小的休息室里。
桌上擺著幾瓶水,兩盤餅乾,餅乾邊角已經有一點碎屑。
窗戶被厚厚的黑布擋住,外面的白天和裡面沒什麼關係,只能從門縫裡看出一點外面走廊的亮口森一進門就長出一口氣,整個人往沙發上一倒,西裝衣角皺在身下也顧不上:「剛才那個提問的,是不是那家很毒舌的評論人?」
「哪個?」北野一邊問,一邊彎腰脫鞋,把鞋後跟踢出來半截,腳趾在地毯上活動。
「坐第三排,中間靠左,戴眼鏡,記筆記記得比誰都快那個。」森說,「他居然沒在提問環節發難。」
「那說明我們至少不是他最討厭的一個。」北野說,「已經很不錯了。」
他抬眼看向白鳥:「不過剛才那句將來會寫」,你是認真的嗎?」
白鳥沒有立刻答。
他坐在另一張椅子上,手裡轉著那隻礦泉水瓶。瓶子裡的水溫已經跟室內差不多了,他卻還沒喝一口,只是一圈一圈地轉。
「剛才是現場。」他過了一會兒才說,「但那種人,我確實一直在想。」
「哪種?」森問。
「不吃,不動,不講話。」白鳥說,「用身體不配合世界的人。」
森「哎」了一聲,半開玩笑半認真:「聽著比我們今天這片子還嚇人。等你真寫出來,我先辭職。
白鳥笑了一下,沒有接話。
有人敲門。
工作人員探頭進來:「有幾位評審想簡單跟你們打個招呼,可以嗎?」
他們當然說「可以」。
幾位評審進來,握手,說恭喜,說「謝謝你們帶來這部片子」。
有一位年紀大的,抓著白鳥的手,比別人握得更緊一點,手背上青筋很明顯,眼睛裡帶著一種認真:「謝謝你寫這個故事。」
那句話用的是第三種語言,白鳥只聽懂其中幾個詞,但眼神和手裡的力道,都夠了。
這樣的映後見面會,還有好幾場。
接下來幾天裡,他們在不同的廳和不同的人面對面,回答類似的問題,聽類似的誇獎和類似的保留意見。有人說「喜歡這種慢」,眼睛裡有光:有人說「本來以為會睡著,結果沒有」,語氣裡帶著一點驚訝;也有人說「結尾太克制,希望能有一場大哭」,說完自己先笑了。
北野每次都笑著聽,笑著回。
該開玩笑的時候開玩笑,該認真時就認真,回答問題的節奏像剪片子的節奏一樣穩。
白鳥大部分時候只是坐在邊上,仔細看每一雙說話的眼睛。
他慢慢發現,喜歡和不喜歡的人眼裡的亮法不一樣,喜歡的,會往前亮一點,像是燈打在瞳孔前面;不喜歡的,會亮在後面,像隔了一層玻璃。但無論是哪一種,他們都在認認真真看完了這部片子。
每當有人提到「日常」「走路」「吃東西」這些詞,他耳朵就會立刻豎起來一點。
有一場映後,有個年輕的女性觀眾發言,說她很喜歡片子裡那個孩子咬冰棒的鏡頭:「看起來什麼都沒發生,但我一看到他咬那一口,就突然想起自己小時候,有一次不肯吃大人夾給我的東西。」
她笑了一下:「那一刻,我也有點想什麼都不吃」
她說完這句,又覺得自己太誇張,連忙揮手:「我是開玩笑的。」
白鳥卻把這句話記住了。
他發現,這幾天聽到的所有反饋里,真正刺到他的,不是那些關於「影像語言」「剪輯節奏」的評論,而是幾句不經意的「我突然想起自己當時很想拒絕」的細節。
紅地毯那天終於來了。
後面的事情,照程序走完:西裝、領帶、燈光、布,台階、掌聲、媒體區的喊聲。
白鳥把每一步走穩,同時也和九井匯報著每天發生的一切。
晚上的大場放映、後台短暫的安靜、出口處媒體一層又一層的提問,都像是同一條繩子上的一個個結。
每過一個,他在心裡畫一條小勾。
「請問原著跟電影有哪裡不一樣?」
「你怎麼看待這次在這裡的放映?」
「下一步的計劃是什麼?」
問題跟東京的記者問的沒差多少,只是換了另一種聲音、另一種語調。
他回答得很簡單:「電影是電影,它有它自己的節奏。」
「在這裡放映,是一件很奇怪也很好的事。」
「下一步,回去寫書。」
每說一句,旁邊的翻譯就跟上,記者點頭,在本子上記幾筆,有的還會抬起頭再看他一眼,像是想從他臉上挖更多東西出來。
高光在別人鏡頭裡。
在他自己這邊,有一刻突然是空的。
在那些閃光和問題之間,他短暫地想起了普羅旺斯那個小鎮,噴泉邊樹下的石凳,兩個圍著自行車打轉的小孩,老人拇指摩挲書脊的動作,那些人不用被採訪,也不用回答「下一步計劃」,他們只要繼續在那個小鎮裡走路、買麵包、坐在樹下發呆就行。
那邊的時間現在大概剛過晚上八點,廣場上的椅子被人收進店裡,噴泉還在流,樹下空著。
他又被一個問題拉回來。
「有人說這部片子很日本」,也有人說根本不像他們以為的日本電影」。你自己怎麼想?」
又是一個不是很好回答的問題,但是這段時間以來,白鳥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提問。
這回,他應對起來十分的輕鬆。
「我不知道什麼是他們以為的日本電影」。」他慢慢說,「對我來說,這只是一個夏天,一個男人和一個小孩,走完了一條路。」
翻譯把這句話說出去時,有幾個人笑了一下,有幾個人認真地把這句話寫下來。
採訪終於結束,白鳥回到酒店已經很晚了。
房間裡燈還沒開,窗外的海卻亮著一點,像有人用刀在黑色里劃了一道淺淺的口子。遠處的燈把海面切成幾塊,不均勻地閃。
他沒急著開燈,先走到窗前,拉開一點窗簾。
海在遠處慢慢動,沙灘上的燈早就滅了,只剩下散落的幾盞路燈,把路切成一段一段。
紅地毯那邊的燈也熄了,台階空著,什麼都沒有。
他倚在窗邊,額頭抵著玻璃,呼出的氣在玻璃上蒙出一塊霧。
他用手指在霧上畫了一條線,又很快抹掉。
這算是人生的有一個新的階段————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