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世界的認可
第197章 世界的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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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白鳥想過大江會選擇一個不錯的時機介紹,但是這般大開大合卻讓白鳥感覺到有些意外。
日本人的骨子當中是喜歡含蓄的,雖然白鳥算不得是一個日本人,但是————大江是。
而在這個時候出現在國際舞台上,顯得有些唐突之外更是有些根基不穩。
白鳥的作品迄今為止還沒有完全走出國界。
要說版權,九井也只不過談下來一個法國的。
但是時機到了,白鳥自然也不會過多的推脫。
他朝著這些複雜而又陌生的目光,回敬了一個微笑,隨後輕輕向前邁出一步,和大江並肩而立。
大江旁邊的助理已經做好了為白鳥翻譯的準備,但是白鳥伸手制止了,隨後吐出了無比清晰而又標準的英文。
「很榮幸見到各位,白鳥央真,是我的名字。」
大江有些意外。
他的眼神已經充分說明了這些。
「你會?」
白鳥笑了笑,他也沒說什麼。
不過既然白鳥會英文,大江自然會放的更開一點。
他笑著沖這些人說道,「這一次來瑞典,白鳥先生是我不可或缺的夥伴,同時他也是一位傑出的作家和編劇。」
眾人臉上的神情出現了一滯,隨後就是不可思議。
作家和編劇?
傑出?
這些東西放在一個年輕人的身上,總是覺得有一些不太符合。
眾人的眼神更是充滿了疑惑。
這個評價是否有些過於誇張。
看大江的架勢,這是要給這個年輕人背書的想法?
只不過背書的話,倒不是說不行,而是這個人的作品能不能真正的被端上檯面。
所以如果白鳥是個草包的話,大江的名聲就要被毀掉了。
眾人心裡都很清楚。
只不過大江倒是不想就此停止,反而是在向大家介紹白鳥的作品。
「或許諸位對白鳥央真這個名字有些陌生,但是我想你們一定是看過他的作品。《鐵道員》、《入殮師》等等,電影的話比如說《菊次郎的夏天》等等。」
大江點到為止,他並不會說出那些作品有著多高的含金量。
當然這個也不是他的活。
就在白鳥打算謙虛一下的時候,人群當中出現了一個聲音。
「我知道,為此我特地去了一趟日本。」
那是一個中年男人,留著一頭很標誌的藝術家的髮型,穿著很老錢。
「作品確實很不錯,甚至都有人認為白鳥先生的作品是日本文學的標杆之作。」
隨著說話人的不斷往前走,大家也都看到了他的真容。
這個時候才有人認出了這個傢伙。
著名評論家傑安·普雷斯他的出現讓人群當中響起了一陣輕微的呼吸聲,隨後意識到了這件事情不太簡單。
這個名字足夠響亮。
響亮到幾平大部分剛進入世界文壇的文人都會知道他。
要做比方的話,這傢伙多半就是守門員。
沒有被他罵過的都不好意思說自己進入了世界文壇。
當然進入世界文學的標準也很簡單,進入他的專欄,被他點評批評,然後寫上一句不成立。
那麼這就代表著你的文字能被世界看到了。
這很簡單,當然也很要命。
畢竟老梆子罵起人來是不留情面的,之前還不知道是誰被他罵成了一坨屎,隨後鬱鬱寡歡。
「普雷斯先生。」大江不知何時已經繞到了旁邊,略微鞠躬問好。
傑安·普雷斯同樣微微一禮,禮數恰到好處,卻只簡短寒暄了幾句,視線很快越過大江,落在白鳥身上。
「我們差點在日本見過面。正如我之前說的那樣,為了你特地去了一趟日本。」
白鳥愣了一下,微微皺眉去翻記憶,他並沒有印象。
他知道自己並不是一個臉盲症患者,但是確實想不起來。
「去年冬天。」普雷斯慢慢說,「有人寄給我《鐵道員》。我看了一遍,合上書,又翻開,一口氣讀完第二遍。第二天早上,我去買了機票。」
「我飛到東京,再坐列車往北,一直坐到你書里寫的那個小站。」他略一停頓,「不得不說那裡的雪很厚,風很硬,很難想像這樣艱苦環境下會有人堅持這麼長的時間。
畢竟在我看來,人的生命需要好好享受才可以的。
那個時候站台上只有一個販賣機,還有一個戴毛線帽的人在掃地。他耳朵凍得通紅。
因為語言不通的原因並沒有說太多的話,但是我想那個人應該就是乙松站長,就是書的原型。
後來我們合照了一張————」
普雷斯拿出了和乙松站長的合照,這已經充分說明了一些東西。
其實在拿出合照之前,白鳥就已經知道他是真的去過。
那塊小站,這兩年被很多讀者去過,但很少有人把細節說得這麼準確。
「不過今天我並不是為了吹捧你才說話的。」他側過一點身子,看了看周圍人:「因為我想確認一件事,你書裡面那種寂靜」,是不是靠句子造出來的幻覺。
我的下一個專欄想要以探討你的文學作為主要觀點,這很重要。」
四周傳來幾聲幾乎要笑又忍住的氣息聲。
有人輕輕動了一下杯子,玻璃撞在一起,發出了清脆的聲音。
果然,這是要拿白鳥開刀了嗎?
「結果我發現,不是。」普雷斯搖了搖頭,「那種寂靜真的在那裡。風聲、雪聲、遠處列車的剎車聲,都在,但它們合在一起,正是你寫的那種「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看向白鳥:「我在那兒站到腳麻,最後只確定了一件事你的文字,不是給旅行社寫宣傳冊的。」
「後來,我特地去了一趟東京,想著好好和你聊一聊。」普雷斯攤了攤手,「你的出版社很客氣地說,你在趕稿,不方便。這種理由我不好拒絕。
於是我只好回法國,在其他的專欄上寫了一篇很長的評論。」
幾個歐洲出版界的人對視了一眼,顯然都知道那篇文章。
那篇文章當時只寫了「某位年輕的日本作家」,沒有署出名字。
現在,他們把那段匿名的讚譽和眼前這個人對上了。
「所以今天在這裡,」普雷斯微微側身,像是刻意讓自己的聲音能被更多人聽見,「我想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把那篇文章里沒寫完的話說完。」
他鬆開握著杯腳的手,把杯子放到旁邊的高腳桌上,空出手來,眼神牢牢的鎖定了白鳥。
「你們剛才聽到了大江先生的評價。」普雷斯說,「我不會重複他的措辭。我只說一件我親自確認過的事白鳥先生的文字,有一種很罕見的力量。」
」???」
眾人一愣。
不是拿白鳥開刀?
讚譽?
什麼鬼?
不應該啊。
就在眾人疑惑的時候,他略微低頭,像是在尋找一個最合適的詞:「它不是讓人看見日本」,不是帶讀者在紙上觀光,而是讓人從椅子上站起來。」
眾人齊刷刷倒吸了一口冷氣。
這個評價有點太高了。
普雷斯抬起眼,目光在場中掃過:「一個年紀太大的評論家,在冬夜跑到地球另一端,只為了在風裡站一個小時,這本身就是證明。文學如果不能改變哪怕一個人的行為,它就只剩下漂亮的句子。」
大廳這一隅再次靜了下來。
剛才那些只是把白鳥當成「大江的門生」「新鮮面孔」的人,眼神明顯發生了變化。
「所以,當我聽到無與倫比」這個詞時,我並不吃驚。」普雷斯說,「就吸引力而言,他已經證明過一次把我從巴黎的書桌邊拉到北海道的月台上。
現在,輪到你們中的某個人,被他的下一本書從各自的書桌邊拉走。」
這句話帶著一種老派評論家的冷幽默,眾人笑了一下,笑聲不大,卻把氣氛從純粹的震驚里輕輕託了出來。
他轉回頭,看著白鳥:「不過,我有一件事一直想問你。」
幾雙耳朵明顯豎了起來。
「你寫的這些人,」普雷斯緩慢地說,「站台上的老站務員、抬棺材的年輕人、便利店夜班的女人、只園巷子裡的藝妓————在很多人看來,他們是世界的邊緣,是被統計學吞掉的數字。」
他頓了一下:「對你來說,文學到底是什麼?是替他們發聲?是控訴一個時代?還是只是留下證詞?」
眾人鬆了一口氣。
果然這種尖銳的問題還是少不了。
回答的不好,就等著被掛吧。
這是一個足以塞滿整個文學講堂的問題。
當然除開這個老傢伙,沒有人會這樣問。
現在就看白鳥如何回答。
白鳥沉默了幾秒。
他能感覺到,周圍的目光又一次集中過來。。
「我不太敢說什麼是真諦。」白鳥開口,聲音不高,他真誠地看著普雷斯,「但我可以說說,我寫的時候,在想什麼。」
「我寫這些人,是因為他們本來就在我們生活當中。」他說,「只是大多數時候,我們把視線從他們身上滑過去了。站務員只是一個制服,抬棺材的是從事特殊行業的人」,便利店夜班是收銀員」,藝妓是風景的一部分」。」
他停了一下:「如果文學有用處,我想它的第一件工作,就是把視線停下來一點點。」
普雷斯輕輕「嗯」了一聲,示意他繼續。
「讀完一本書,不一定要改變世界。」白鳥說,「但如果有一個人,在看完之後,願意理解工作人員的苦衷,多和抬棺材的人說一句辛苦了」,多看夜班收銀台一眼,知道那邊坐著的是一個有名字、有過去的人,而不是崗位編號。
那這本書就沒有白寫。」
他說話的時候沒有抬手,沒有做姿態,只是平靜地站著。
正因為如此,話里的分量反而更明顯地沉下去。
「至於控訴和證詞————」他稍微想了一下,「這些詞對我來說有點大。我只是覺得,有一些東西,如果沒有被寫下來,就會像雪融掉一樣,一點痕跡都不剩。有人需要記住這些痕跡,哪怕記得不很完整。」
「你相信文學能改變什麼嗎?」普雷斯問。
這個問題更直接。
白鳥想了想,坦白地搖了搖頭,又點了一下:「我不確定文學能改變制度,或者歷史。那大概需要比紙更硬的東西。」
周圍有人低笑了一下。
「但我相信,它能改變一些人的動作。」白鳥說,「讓人從一條路換到另一條路,讓人晚關五分鐘店門,多留一個座位給遲到的人,讓人不那麼快地對別人下判斷。很多時候,這些動作加在一起,就悄悄改變了一個地方的空氣。
這很奇妙,文學難道不都是這麼奇妙的嗎?」
他抬眼,看著普雷斯:「我寫的時候,只能去相信這些小的改變。別的事情,超出了我能負責的範圍。」
普雷斯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他那雙年老卻仍然銳利的眼睛,在白鳥臉上停了一拍,又掃過周圍那些正在傾聽的面孔。
「很好。」他最後說,「你沒有把文學說得太高,也沒有把它說得太輕。」
他伸出手,簡單而正式地握了握白鳥的手:「我為去年冬天那個在站台上站了一個小時的自己,感到不後悔。」
周圍響起一陣掌聲,不是那種整齊劃一的大鼓掌,而是一圈圈自發的、從不同角落冒出來的輕拍。
有人舉起酒杯,有人朝白鳥點頭,有人眼神裡帶著一點若有所思。
大江站在人群稍遠的位置,靜靜看著這一幕。
他看見的是另一種意味:一個以嚴苛著稱的老評論家,不再把白鳥當成「被推薦的新人」,而是當成一個可以正面發問、正面回答的同行。
那道原本高高在上的國際文學目光,此刻悄無聲息地放低了一些角度。
掌聲散去,樂聲重新填滿空氣。
普雷斯被另一撥編輯和學者圍過去,有人跟他提起那篇匿名評論,有人問他是否真的會為了白鳥去寫一片專欄。
白鳥把剛才的對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他沒有覺得自己說出了什麼高深的理論,只是把這些年自己寫作時反覆確認過的幾件小事,用儘可能不出錯的詞句說了出來。
這個時候白鳥意識到,也許今天之後,自己面對的眼界將不再是日本,而是世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