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電影上映,破碎吧!
第139章 電影上映,破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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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的早晨,總是太安靜。
尤其是電影上映的那天。
街角的報刊亭早早擺出了當天的頭版。
最上方是一張淺藍色的海報,《菊次郎的夏天》。
這部電影,說簡單也簡單。
要說不簡單,大體上從它獲得的那些獎項來看,根本簡單不了一點。
大體上講的是一個小孩和一個中年男人的夏天。
小孩叫正男。
他的母親早早離家,只留下外婆照顧。
那年夏天,外婆去鄰鎮探親。
正男一個人留在家裡,看著窗外的電線桿,數著蟬鳴聲。
他忽然想起母親。
於是決定去找她。
男人叫菊次郎。
人如其名,一身酒氣,嘴賤,性格差。
他沒什麼計劃,也沒什麼理想。
但陰差陽錯,他成了孩子旅途的同伴。
他們從東京出發,一路向南。
搭便車、被趕下車、丟錢包、吃泡麵、被騙子坑。
沿途遇見的每一個人,都有點可笑,又有點可憐。
這趟旅程看似沒有意義。
他們沒找到母親。
母親也沒有回來。
可在回程的路上,菊次郎開始牽著孩子過馬路。
他不再走在前面罵罵咧咧,而是慢慢等他。
似乎一切都在返程的時候發生了變化。
他們在公園長椅上吃冰淇淋。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正男問出了一個問題,他說:「叔叔,你有媽媽嗎?」
菊次郎愣了一下,笑著說:「有啊,不過她不記得我了。」
孩子點點頭,沒有再問。
最後的畫面里,正男回到了東京,外婆在門口迎他。
菊次郎沒有留下。
他一個人走向人群,像一片隨風的紙屑。
遠處,傳來久石讓那首曲子。
旋律乾淨,像風吹過一條漫長的街。
這部電影沒有奇蹟,也沒有救贖。
甚至連結局都稱不上「溫暖」。
可它卻讓人產生一種奇怪的感覺,仿佛看完之後,心裡那塊最冷的地方,被輕輕摸了一下。
第一場放映在上午九點。
因為各種原因,新宿的影院外已經排起長隊。
除開那些穿著西裝的上班族之外,還有背著書包逃課逃學的學生。
在隊伍的最前面,是個中年男人牽著孩子的手。
男人叫佐佐木正雄,三十八歲,計程車司機,夜班。
他這輩子沒什麼愛好。
車是他唯一的世界。
他和妻子在工地認識。
那時候兩個人都年輕,她笑得很亮,說自己以後要開一家花店。
後來他們結婚、生子,生活變得瑣碎、油膩。
她的夢想被收進了柜子,而他則習慣了油味、尾燈、計價器。
一切都是從那年冬天開始變壞的。
那時候經濟正差,客人少得可憐。
他有時會連開三班夜車,只為補房租。
妻子怨聲越來越多。
他保持沉默繼續工作,不工作,何來生活。
結婚多年,是她第一次哭。
她說,生活已經全部都變成了錢,她的花店早就已經死在了現實當中,死在了該死的方向盤上。
後來,她只留下了一封信,然後就消失了,再也沒有出現過。
只在信里寫著「我不是不愛你,只是再這樣下去,我們誰都不會笑了。
他不理解,不過從那之後,他就不再笑。
兒子叫優太,今年七歲。
他幾乎不提媽媽。
每次提到,都會轉話題。
有時候他在車上玩塑料模型,正雄看著那個小小的腦袋,總覺得胸口悶得發痛。
那張電影票就是那天早晨發現的。
一個喝醉的乘客丟在后座,藍色的紙票,皺皺巴巴的。
跑到車上的兒子看到了,他頭一次問道:「爸爸,這個我可以留嗎?」
「想去看?」
「嗯。」
於是,他破天荒地請了半天假。
第一次不是為了賺錢,而是為了去看一部電影。
放映廳的燈熄滅。
銀幕亮起的那一刻,正雄忽然有點不自在,但是旁邊的孩子眼睛一眨不眨。
電影裡的男人粗魯、懶散、沒出息,正雄幾乎立刻就討厭他,他覺得那個人就像自己。
當孩子問「我們要去哪裡」時,他忽然想起優太曾問過的同樣問題。
那時候他沒有回答,因為他根本不知道。
銀幕里的旅途往南,有陽光,有壞掉的摩托車,有吵鬧的路人,沒有高昂的對白,也沒有奇蹟。
只是生活,一天又一天————
當那句「叔叔,你有媽媽嗎?」響起,正雄的手心已經全是汗。
他看著銀幕上的男人笑,那笑有點傻,卻乾淨得刺眼。
他忽然覺得胸口有點松。
仿佛有什麼地方鬆開了,是那封信,是那段冬天,是那句他沒問出口的「為什麼」。
電影散場,當燈光慢慢亮起的時候,他看到了兒子的臉上有淚。
「爸爸,那個人為什麼要陪小孩去找媽媽?」
正雄愣了好長一會,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他無數次地想要逃避,至於這次————
他想了很久,最後才吐出了一句看起來沒有半點關係的話:「因為————有時候,路上比家更像家。」
他們走出影院,門口的廣播正放著那首Summr。
鋼琴聲一層一層疊起來,像有人在心裡打開窗。
優太看著馬路對面一對母子,忽然說:「媽媽是不是不喜歡我們?」
正雄蹲下來。
「也許她只是喜歡別的地方。」
「那你會走嗎?」
「我啊?我沒別的地方可去。」
「那太好了。」
孩子笑了,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笑。
那一刻,他突然有種錯覺,自己仿佛剛剛和過去的某個人握了手。
不是原諒,而是理解。
車窗外的城市被晚霞染得通紅。
正雄踩下油門,車輛慢慢往前移動。
「去哪?」兒子問。
「回家。」
「那能繞遠一點嗎?」
「為什麼?」
「我想再多看一會兒路。」
他愣了愣,笑了。
「好。」
他打開收音機。
那首Summer又響起。
一起看電影,就在他們旁邊,有一個女人,她的名字叫堀川美沙,四十二歲,離婚,獨自帶著女兒。
她在一家補習班當事務員。
——
每天上下班都走同一條街,經過同一間便利店,會買同一種飯糰,甚至收銀員已經記住她的口味。
「鮭魚,是吧?」
她點頭,苦笑了一下,生活對她而言,不是痛苦,而是空。
那種空,不會讓人尖叫,只會讓人慢慢失去聲音。
女兒小櫻十二歲。
小櫻的聽覺沒問題,只是自從那場車禍之後,就不肯說話。
那年她才八歲。
車禍那天,美沙坐在副駕駛,因為一個電話分了神。
當她醒來時,丈夫死了,小櫻躺在后座,睜著眼睛,不哭,也不叫。
醫生檢查過之後說沒什麼大礙,但是從那天起,小櫻就不再說話。
接下來的四年,她試過所有辦法。
心理醫生、音樂療法、繪畫課。
她甚至帶孩子去看流浪貓,期望那種小小的生命能讓她開口。
小櫻依舊沉默。
有時夜裡,美沙會對著熟睡的女兒低聲說話。
「對不起,是媽媽害了你。」
她每次都希望那孩子能假裝聽見,哪怕睜眼看她一下。
可從來沒有。
直到心理師建議她帶孩子去看電影。
「讓她感受別人的情緒,也許能喚醒自己的聲音。」
美沙不信,但還是去了。
電影院裡人不多,美沙把女兒抱得緊緊的,銀幕亮起的時候,她的心跳得很快。
電影剛開始,小櫻就靠在她肩上。
她看見銀幕上的那個男孩,和自己女兒差不多大,也一樣沉默。
她看見那個粗魯的男人,一邊罵,一邊又忍不住護著孩子。
那種矛盾,像極了她自己又恨,又捨不得。
電影中途,小櫻忽然坐直了。
她沒動聲,只是看著。
那一刻,美沙第一次發現,孩子的眼睛在發亮。
她也跟著看,看那段旅途、那場雨、看那個人在橋上大聲叫嚷「回家吧」。
她突然明白自己錯在哪,她不是沒原諒小櫻,而是從沒原諒過自己。
電影接近尾聲。
夕陽從銀幕的一邊爬到另一邊。
孩子在畫面里回頭,母親的背影被拉得很長。
小櫻忽然動了動嘴唇。
那一刻,久石讓的曲子很恰當地響起。
乾淨的琴聲像一條細細的線,從銀幕上穿到她們心裡,把她們的心連接了起來。
小櫻輕輕發出聲音。
「媽媽。」
美莎伸手去抱女兒。
淚水順著她的臉流下來,滴在女兒的頭髮上。
「對不起————」美莎說過無數次地對不起,但是這一次,她的聲音當中有了活氣,雖然是破碎的聲音,但是無比的真實。
小櫻的手慢慢抬起,摸了摸她的臉。
「沒關係。」
只有兩個字,卻乾淨得像風掠過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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