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道心崩潰
第199章 道心崩潰
李木生推開書房門，正好看到江英蘭將一張曲譜撕碎，扔到地上。
江英蘭書房裡亂糟糟的，滿地都是紙團和碎紙片，他撿起距離最近的一個紙團，打開一看，是一支未完成的交響樂總譜，從上到下是木管樂組、銅管樂組、打擊樂組、弦樂組十幾種樂器的音符。
起初筆跡還能工整，橫向並列的十幾個聲部一板一眼，可越往後筆跡越是凌亂，到最後幾乎連音符都看不真切，隨後戛然而止。
顯然，是寫到一半被主人氣急敗壞的扔到了地上。
江英蘭聽到動靜，抬頭一看，見到是李木生，不由一愣。
「李叔，你怎麼來了？」
剛一開口，連江英蘭自己都被嚇了一跳，這居然是她的聲音，沙啞又刺耳，仿佛林間半夜叫喚的夜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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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不來嗎？」李木生嘆氣，「振華說你把自己關在書房好幾天了，不聽勸，讓我過來好好說說你。」
在李木生印象中，自己這位侄女向來高傲要強，端莊體面，髮髻一絲不苟，妝容也是精緻得體，可是現在呢？
頭髮亂糟糟的散著，臉色蠟黃，精神渙散，仿佛被人抽了魂，整股精氣神都散了。
清楚的知道這是昔日金鐘獎得主、央音客座教授江英蘭，不知道還以為是哪裡來的老婆子。
說著，李木生將窗簾拉開，讓陽光重新照進來，然後找了個椅子坐下。
「讓李叔費心了，我沒事。」
李木生反問：「你這看起來是像是沒事的樣子嗎？在寫曲子？」
「嗯，想寫一支交響曲。」江英蘭知道瞞不過，索性坦白，「可是————怎麼也不滿意自從那晚聽過楊度的《G小調第40號交響曲》第一樂章後，江英蘭就十分清楚自己是徹徹底底的輸了。
從銷量到樂評，從古典流行樂的製作水準到她最引以為傲的古典領域，全輸了，一敗塗地。
她一時間甚至找不到一個自欺欺人的理由來安慰自己。
江英蘭將自己關在書房裡，不斷地聽《G小調第40號交響曲》。
戴著耳機聽，換成音箱聽，將聲音調成最大聽，十幾二十遍下來，非但沒能找出丁點破綻，反而越聽越喜歡，越聽越由衷的欣賞！
如果遮住作曲楊度這個信息，說這是一部流傳了幾百年的大師經典之作，也沒有絲毫違和感。
最終，江英蘭坐在書桌前，決定也寫一支交響曲出來，一支質量水準要在《G小調》
之上的交響曲！
可是，三天時間過去了，她連開頭都還沒有寫好。
她寫不出來！
江英蘭強迫自己寫，可是越寫越不滿意，越寫越是崩潰，腦海里揮之不去的全是第一樂章展開部主題被反覆揉碎、拆解、對調的處理手法。
那種層層遞進幾乎不給人喘息空間的緊張感和陰鬱色調，讓人難以忘懷。
再看自己寫的東西，一對比，四平八穩，規規矩矩，要亮點沒有亮點，要閃光沒有閃光，簡直就是垃圾！
而垃圾是沒有必要誕生的。
於是，她寫了撕，撕了寫，廢寢忘食，不眠不休，一直到今天，一直到李木生推門進來。
李木生瞭然，江英蘭這是被楊度一支交響曲直接打到道心崩潰了。
這哪裡是江英蘭一個人的道心崩潰呢？
3月22日晚上，第一樂章演奏結束後，後面音樂會上到底又演奏了什麼曲目，李木生到現在都毫無印象。
整場音樂會，他都魂不守舍、渾渾噩噩地坐在座位上，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楊度這支交響曲，怎麼會好到這個地步，怎麼能好到這個地步？！
倘若真給他充足的時間，待到日後把後續三個樂章補齊，這支交響曲該站到怎樣一個高度？
「我還聽說一件事。」李木生忽然開口，「老莊那篇發表在《華國藝術報》上的評論文章，初審的時候其實是有爭議的。」
江英蘭看了李木生一眼，明白過來他在說什麼，莊志遠的評論文章她當然看了，是以清楚如果要說有爭議，那麼唯一的點也在作曲家這個稱呼上。
要知道，直到現在，她都還不是作曲家呢。
「有編輯提出意見，說作曲家這個稱呼會不會太重了，楊度畢竟還只是個京音大四學生，交響曲履歷連一支完整的作品都沒有，在這個階段就直接冠以作曲家的稱謂對其他文藝工作者來說會不會不公平。」
「但那畢竟是老莊的文章，報社也不敢輕易改動，於是連夜找了好幾位業內權威人士徵詢意見，還特意致電音協那邊的態度。」
「至於結果————」李木生神色平靜地說，「你也看到了，他現在就是官方認可的青年作曲家。」
書房裡陷入一陣安靜。
兩人各自沉默著，似乎都在消化由一支交響曲帶來的震撼。
良久，李木生才說道：「這幾天我打聽了一下，圈子裡，不知道多少人在研究楊度的《G小調》，配器為何要做減法，怎麼做減法，展開部如何處理，誰都想弄清楚他是如何寫出來的。」
「搞不好，過幾天，你都能在知網上看到研究《G小調》的論文。」
說到這裡，李木生重重嘆了口氣：「英蘭，你還不明白嗎？輸給這樣的作品，不丟人。你看網上有多少人在說你？沒有。」
江英蘭被噎了一下，可是李叔，這才更傷人啊！
事實上，如果微博上現在鋪天蓋地的討論她江英蘭是如何輸給楊度那支交響曲的，她反而會開心一些。
畢竟，誠如李木生所言，不丟人，國內原創交響曲拿出來能比得過《G小調》的不多。
《月光》輸給《不想長大》，她不服氣。
但輸給《G小調》，她心服口服。
可偏偏沒人討論，無人問津，仿佛她江英蘭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小卒子，輸給《G小調》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江英蘭事到如今已經不配和楊度比了。
謊言不會傷人，真相才是快刀，被忽視遠比被謾罵更令她痛苦難受。
沉默良久，江英蘭忽然道：「李叔，我準備暫時關掉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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