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韓二狗
要知道,美國到上海的輪船差不多要20天。
「考克斯花了幾天坐飛機在太平洋的各個島嶼轉到菲律賓,然後到香港,再坐船到上海,比直接坐船快一點。」
「好,到時候來接我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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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言自然不會拒絕。
他倒是想看看考克斯到底是什麼目的,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掛斷電話後,林言便在辦公室休息。
剛才的手術雖然沒開刀,但消耗的精力不比開刀小,小心翼翼的,最耗神。
休息半個多小時後,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進來。」
門開了,小劉探進半個身子,側身讓出一個瘦小的影子。
那孩子穿著一件大人的灰布褂子,袖子卷了好幾道才露出手指,下擺垂到膝蓋,走路的時候褂子晃來晃去,像一面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旗。
褂子是深灰色的,領口磨得發白,肩縫處還裂了一道口子。
腳上一雙破布鞋,左腳那隻鞋幫已經脫了線,用麻繩綁著。
他走到林言辦公桌前,撲通一聲跪下去,額頭磕在地板上,咚咚咚,連磕了三個。
額頭磕紅了一片,也不抬頭。
林言趕緊繞過辦公桌把他扶起來。
孩子瘦得像一把柴,胳膊細得他一隻手就能握過來。
「別磕了,起來說話。」
孩子抬起頭,一張小臉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地突出來,眼窩深深地陷下去。
「叫什麼名字?」
林言把他按在椅子上,自己坐回辦公桌後面。
「韓二狗。」聲音帶著濃重的江北口音,「俺爹說賤名好養活。」
「你爹呢?」
韓二狗低下頭,盯著自己那雙破布鞋看了好一會兒。
「打鬼子,死了。淞滬會戰的時候,在羅店,俺娘說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俺娘後來也死了,幾個月前,病死的,沒錢看病,扛著扛著就扛不過去了。」
聲音越說越小。
林言沉默了片刻,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鋪在桌上提起筆。
「二狗,你在上海有地方住嗎?」
韓二狗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最後小聲說了一句「有,橋洞底下能睡」。
林言笑了笑,轉頭問小劉:
「小劉,醫院每天送報紙的活,是不是還沒人干?」
小劉愣了一下,從門口走進來,站在韓二狗旁邊。
「師父,送報紙的活一直是我們幾個徒弟輪著干,誰有空誰去,您要是想讓他干,我可以教他。」
林言從旁邊拿過紙和筆,寫下一段話。
「每日小報、大報、晚報、號外各二十份,早上九點前送到慈心醫院門衛室。」
他把紙推給韓二狗,又從抽屜里拿出一坨硬紙包裹的大洋,從中取出10枚大洋遞給韓二狗。
「這些報紙每天送到醫院,二十份小報,二十份大報,二十份晚報,二十份號外,記得小報選當天賣得最好的五種,到了交給門衛室的焦安松。
他給你簽字,十塊大洋用完了就找他取,你每天的工費15個銅元。」
韓二狗看著那10個大洋,眼睛一下子紅了。
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好幾圈,終於掉下來了,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他從椅子上滑下去又跪在地上,額頭磕在地板上,咚咚咚,又磕了三個。
「林醫生,俺給您磕頭了,俺一定把報紙送到,一張都不少,俺住的地方自己想辦法,橋洞底下能睡,不會耽誤事的。」
林言站起來繞過辦公桌,把他扶起來。
「別磕了,你以後每天來醫院,有什麼事找小劉或者焦安松都行。」林言轉頭看向小劉,「小劉,你帶他去認認路,把各家報館的位置告訴他,今天先帶他去吃頓飽飯,換身乾淨衣服,衣服錢從帳上扣。
還有這裡有140個大洋,你拿去交到焦安鬆手上,以後二狗手裡的錢花完了,就去他那裡取。」
報紙不便宜,每天100多份,算下來也要4到5個大洋,一個月100多大洋是要的。
這麼多錢肯定不能直接交給一個小乞丐,不然只能被人強占了去,所以才這麼辦。
小劉點了點頭,收起那包大洋,然後拉起韓二狗的手。
「走吧,先帶你去吃飯,吃完飯我教你認路。」
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林言嘆了口氣。
剛才給韓二狗取銅錢,也算做了手術,然後並沒有系統提示,說明他是一個沒有身份的普通人。
時事艱難,這種普通人能給他找個事做,也算是好事。
反正報紙是要買的,讓他想跑腿,15個銅板夠一日三餐。
用不了多久,韓二狗肯定會用多餘的時間去賣報,也能改善生活,自食其力走上正軌。
林言不喜歡大發慈悲,拿自己的錢去當爛好人,但能隨手拉一把,他還是能做的,比如現在這樣。
.........
晚上9點
林言和褚萬霖站在碼頭邊,碼頭邊的路燈亮著,江風吹過還是趕不走夏天的燥熱。
林言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江面上黑沉沉的水。
一艘輪船正從江心緩緩靠過來,船頭的探照燈在水面上掃出一道白晃晃的光柱。
船靠岸了。
舷梯放下來,考克斯走在最前面,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衣,沒有戴帽子,頭髮被江風吹得豎起來。
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手裡提著公文包,臉上的表情很嚴肅。
考克斯看見褚萬霖,臉上立刻綻開了笑容,大步走下舷梯,張開雙臂給了褚萬霖一個結實的擁抱。
鬆開後目光轉向林言,伸出手,用生硬的中文說了一句「林醫生,好久不見」。
林言握住他的手,點了點頭,說了幾句客套話。
接風宴擺在皇后餐廳樓上的包間,考克斯坐了主位,林言和褚萬霖分坐兩邊。
菜是褚萬霖點的,八個菜一個湯,有魚有肉,有葷有素,擺滿了一桌。
考克斯吃得很慢,每道菜都嘗了一筷子,不評論好吃不好吃,只是點頭。
酒過三巡,考克斯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靠在椅背上。
「林醫生,我這次來上海,是為了青黴素。」他說話很直接,「我在美國看到了報導,說中國有一種新藥,能治好磺胺治不好的感染,我不信,所以我自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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