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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那不是你該操心的事了

  井上日召站在屋頂上,眼睜睜看著自己最得力的下屬像只黑皮耗子一樣滾下去,嘴角抽了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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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探長趴在屋檐邊往下看,看了半天,回頭沖屋頂上的巡捕喊:「那黑球呢?」

  巡捕指了指灌木叢:

  「掉下去了,好像卡樹里了。」

  「卡樹里了?」

  「就是樹枝把他別住了,頭朝下,腳朝上,在那蹬呢。」

  吳探長沉默了兩秒,忽然仰天大笑。

  「哈哈哈,老子幹了二十年巡捕,頭一回見有人能卡樹里!去,把那黑球摳出來!」

  井上日召被人從屋頂押下來的時候,正好路過那棵法國梧桐。

  元吉行雄被四個巡捕圍著,一個拽胳膊,一個拽腿,一個掰樹枝,還有一個拿著手電筒往樹叢里照,嘴裡還念叨:

  「別動別動,越動卡得越緊,你放鬆,深呼吸......」

  元吉行雄頭朝下栽在樹叢里,兩條腿在空中亂蹬,黑色的塗料蹭得滿臉都是,眼睛瞪得老大,嘴裡嗚嗚哇哇地喊著一串日本話。

  吳探長叼著煙走過來,蹲下身子,歪著腦袋看了看那張黑臉。

  「這黑球喊什麼呢?」

  旁邊一個懂點日語的巡捕湊過來聽了聽,表情古怪地直起身:

  「探長,他說他不叫黑球,他叫元吉行雄,是井上公館的人。」

  吳探長愣了一下,又低頭看了看那兩顆在黑暗中撲閃的眼睛。

  「井上公館的人?」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行,那更值錢了。」

  他轉身看向被兩個巡捕架著的井上日召,歪著腦袋打量了半天。

  「這位黑得跟煤球似的,該不會就是井上日召本人吧?」

  井上日召閉著眼睛,一言不發。

  吳探長笑了,伸手在他臉上抹了一把,黑灰蹭下來一層,露出一小塊白淨的皮膚。

  「喲,還真是。」他把手上的黑灰往自己褲子上蹭了蹭,「得,今兒個賺大發了。帶走,倆黑球都帶走!」

  法租界的夜風吹過台拉斯脫路,吹得那棵法國梧桐的葉子沙沙作響。

  元吉行雄終於被人從樹叢里摳了出來,兩個巡捕架著他往警車走。

  他渾身上下都是黑灰,臉上還掛著幾片樹葉,嘴裡塞了一根小樹枝,也不知道是誰順手塞進去的。

  井上日召被押著從旁邊走過,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元吉行雄也看著他,眼睛裡寫滿了委屈。

  兩人對視了三秒,同時移開了目光。

  太丟人了。

  ...........

  凌晨2點,石井和男親自來到巡捕房取保兩人。

  上車後,石井和男開口道:

  「井上君,華界外倉橋街15號也被襲擊了,一個活口都沒留。」

  「什麼?」

  井上日召只感覺天塌了。

  此前他以為只有法租界據點被襲擊,而且自己活了下來。

  只要自己活下來,那華界還有幾十號人,他的井上公館就還有實力。

  可眼下,華界的人也沒了。

  現在整個井上公館只剩下他和元吉行雄兩個人了。

  「是誰幹的?」

  「已經不重要了。」石井和男笑了笑,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份報紙樣稿,遞到井上日召面前,

  「重要的是,明天早上全上海的人都會知道是誰幹的。」

  井上日召接過樣稿就著車內昏暗的燈光看去,頭版頭條赫然一排黑體大字:

  「軍統二處夜襲日諜窩點,剷除井上公館四十餘特務」

  副標題更是刺眼:「戴老闆親令:一個不留。」

  井上日召的手開始發抖。

  「軍統……」他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這兩個字,「戴雨濃……」

  「軍統二處,陳默群的人。」石井和男收回樣稿,隨手摺好放在一旁,

  「當然,是不是真的軍統二處乾的,沒人知道。也許是,也許不是。但明天早報一發,全上海的老百姓都會認定是軍統二處乾的,紅黨那邊的報紙也會跟進,這事兒就坐實了。」

  井上日召閉上眼睛,胸口劇烈起伏。

  石井和男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

  「井上君,我有個建議。回日本吧。上海這潭水,你趟不了了。」

  「回日本?」井上日召猛地睜開眼,「我井上公館幾十號人,一夜之間全沒了,你讓我回日本?」

  「四十多人而已。」石井和男擺擺手,「特高課死的人少嗎?南田洋子現在還在醫院躺著。她也沒說要報仇,她只是在等。」

  「等什麼?」

  「等傷好了,繼續干。」石井和男點了根煙,搖下車窗吐出一口煙霧,

  「但你不一樣,井上君。你是民間人士,是『浪人』,不是體制內的人。你報仇,靠的是你手下的兄弟。現在兄弟沒了,你拿什麼報仇?」


  井上日召沉默了。

  石井和男把煙遞給他:

  「聽我一句勸,回日本。大阪、神戶、東京,隨便去哪兒,開個料理店,開個茶館,安度晚年。上海的事,交給專業的人來做。」

  井上日召沒接煙,只是盯著前方黑暗的街道。

  良久,他開口,聲音沙啞:「我不走。」

  石井和男嘆了口氣,把煙掐滅。

  「我要報仇。」井上日召轉過頭,眼睛裡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不用別人,就我和元吉君兩個人。兩個人,足夠。」

  石井和男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輕,很淡,帶著一絲憐憫。

  「兩個人?」他搖搖頭,「井上君,你老了。這不是明治年間,不是日俄戰爭的時候。現在的上海灘,兩個人能幹什麼?」

  他頓了頓,從懷裡又掏出一張紙,遞給井上日召,

  「這是參謀本部的電文。元吉行雄從明天起,調到特高課上海站,另有任用。」

  井上日召愣住了。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后座另一側一直沒說話的元吉行雄。

  元吉行雄低著頭,臉上還殘留著沒擦乾淨的黑灰,看不清表情。

  「元吉君?」井上日召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敢相信,「你……」

  元吉行雄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

  「井上君,」石井和男替他開口,「元吉君是陸軍士官學校畢業的正規軍官,不是浪人。他來井上公館,原本就是借調。現在公館沒了,他自然要回特高課。這是程序,不是人情。」

  井上日召張了張嘴,什麼也說不出來。

  車停在法租界邊緣的一條小路邊。

  「就這兒吧。」石井和男說,「往前走兩條街,就是華界。井上君,你自己保重。」

  井上日召下了車。

  夜風吹過來,帶著潮氣。

  他站在路邊,看著那輛黑色轎車緩緩駛遠,尾燈在黑暗中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街道盡頭。

  車裡只剩元吉行雄和石井和男。

  元吉行雄終於抬起頭,透過後車窗,看著那道越來越遠的身影。

  「石井君,井上他......他會去哪?」

  石井和男沒回答,只是又點了一根煙。

  車窗外,法租界的路燈一盞一盞掠過,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良久,他吐出一口煙,淡淡地說:

  「那不是你該操心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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