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4章 人口會滋生魔道
第1264章 人口會滋生魔道
「父親!」
李休纂牽著碧眼玉龍馬歸家的第一刻,便前去書房拜見了李沖。
李沖看到這個幼子,滿面愁雲的臉上也不由綻放一絲笑容,伸手點了點他:「你倒是消息靈通!」
李休纂點了點頭:「孩兒如今在長安的確有些耳目,為我通傳報信。今日本家的車架從開遠門而來,應該是五叔到了吧!」
「你和那些長安惡少年鬥雞走狗,如今雖然在世家之中有些名聲,也不改出入街巷,結交三教九流的作風。」
「倒也……耳目靈通。」
李沖感嘆道:「你們兄弟三個,我從不擔心延實、延考,唯一擔心的就是你。」
「你有高祖之風,卻沒有漢高的豁達雅量,有昭烈早年之氣,卻無他一顆仁心善意,卻有幾分像是早年的魏武,而無魏武之大志。本是你們三兄弟之中最劣者,奈何你叔爺看中,點化了你……」
「但本性難移啊!」
李沖感嘆道:「終究做不得君子,不……甚至連好人都不算。」
李休纂笑道:「如今這年月,誰能做得了好人?天底下吃人的人盈千累萬,所謂道德君子,也不見得乾淨到哪去!」
「父親,你我吃的都是人……君子,早在春秋就沒了!」
李沖嘆息一聲,不對李休纂的話評論半分。
只問道:「這些天你在外,見到的景象如何?」
李休纂正色道:「暗流涌動,波譎雲詭……」
「始皇陵一遭,重創了三教,摘掉了壓在所有人最頂上的帽子,更兼平湖福地出世,無數修士沾了光,這些年來不斷有散修寒門結丹。我也是現在才知道,這天下修行者真正所需的資源並非靈氣、靈藥,而是人口!」
李沖眉毛一挑,終於提起一絲興趣了。
反問道:「哦?如何說起?」
「人口太有用了!只是一個蒙昧幼子,便可以驚嚇之法,壇養之法,逼出他的魂魄,造就許多精怪和靈物。孩兒這些年殺的,便有不少欲以這般法門造畜養傀,煉就金銀靈丹的邪道修士……」
「而待到他年長一點,學了經典,通了智慧,則更了不得。」
「不說就此成了神道最好的資糧,讀了書,胸中就有文氣,明了道理,魂魄之中就有智慧,更能以種種迷惑、恐嚇之法壓榨願力念力。」
「一個成年的大魏子民,有田主、有神道、有寺廟、有官府,有無數人等著吃他用他。」
「孩兒原本不明白,以地仙界之廣大,諸天之資源,為何養不起這億萬生民,後來才知道,是因為這地仙界有太多存在以吃人為生。」
李衝突然打斷他問道:「你說地仙界以吃人為生,但我問你,天界有人嗎?」
李休纂道:「自然是有的。」
「平民百姓,普通凡人呢?」
李休纂遲疑了。
李沖才道:「沒有了!一個凡人都沒有,諸天之中,地仙界是唯一保有凡人的世界。」
李休纂低頭微微思忖,忽而道:「難怪人成了至貴又至賤之物,依我所見,如今大魏所有人都在爭奪人口。散修在爭,世家在爭,寺廟仙門,甚至連神道都在爭奪人口。」
他苦笑道:「世家在修建塢堡莊園,恨不得把人禁錮在自家的地盤裡。」
「而散修呢?四處擄掠人口,我曾殺過一位丹成中品的修士,這般在海外都能建國占據一島的人物,居然在關中暗中劫掠村落,搜羅年輕男女,在秦嶺之中尋了一處地方開闢洞府,自創了一個仙門。」
「他調教手下男弟子,淫樂女弟子,被孩兒找上門去的時候,居然還振振有詞。」
「言說自己不過是想要開創仙門而已,為何如此苦苦相逼?」
李沖道:「縱使成就金丹,若無人可供驅使,若無權勢富貴可以彰顯,若無身份地位可以凸顯,又何足為貴?」
李休纂點了點頭:「的確如此,若手下有人,縱然只是通法、練氣,亦可肆意妄為,若無人,縱然是金丹陰神,亦只能散居荒野,猶如孤魂野鬼。」
李沖搖頭道:「那倒不至於,若是有道心,有靜氣,閒雲野鶴亦可自得其樂,只是世道漸壞,這般有道行的隱士已經不多了。」
他嘆息一聲:「縱然是山間精靈,世外妖鬼一流,也需要從人身上盜取靈情,才能開智。所以人道昌盛的時候,村外的野狐都能讀書識字,人道衰敗的時候,路邊的野狗眼睛亦是通紅,被戾氣蒙蔽靈台。」
李休纂苦笑道:「所以孩兒這些年結交三教九流,在這關中遊歷,大半都用於捉拿各種旁門左道了!」
他悶著一口氣,忿忿道:「這些散修也好不曉事,一個個有所成就以後,不思上進,不思修為更進一步,全想著怎麼擄掠人口,拐騙婦孺。」
「他們也要能上進才行!」李沖嘆息一聲:「你可知朝廷早就已經不收散修了嗎?」
李休纂驚道:「難怪他們……但這是為何?」
「養不起了!」李沖淡淡道:「朝廷之所以從散修之中招人,便是因為要維護關中穩定,以俸祿安撫那些散修高人,避免他們和朝廷搶食。我大魏治理天下,向來是以關中為根基,制衡北方各方豪強,重兵囤於六鎮,賄鮮卑為國族,與世家共治天下。」
「治國之要,便在於摘頂。」
「鮮卑、世家、皇室、三教、仙門,在這盤子裡吃食的人已經太多了,誰都不希望再有後來者,所以各方力所能及之處,首先便要『摘頂』,保證各家最高的那人,是勢力範圍內的最強者!」
「仙道唯重修為,只要各家元神在,餘下所有都不重要。」
「便是兵家修士大軍來襲,也未必奈何得了一尊元神。」
「所以中土結丹之下可能亂一些,但結丹之上,卻是一一分明。從來只有結丹的散修,不可能有陰神、陽神的散修,中土各家坊市,種種資源,最高便是金丹,絕無可能有陰神、陽神的資糧。」
「也因此,才有甲子海市……讓那些想要更進一步的散修,自覺出去。」
「不要逼得我等下殺手!」
「朝廷最重要的,也是保持各方的平衡,同時監視各方對於自家勢力範圍的掌控。朝廷最怕混亂,因為混亂之中容易出現不在掌控的東西。」
「當年司馬家內亂,北方分崩,到曹麟扣關,中土一時天下大亂,秩序崩潰。」
「連出十六尊元神啊!」
「把北方所有局勢都打亂了!」
「原本各家的元神,與司馬家共治天下的那些大族,在混亂中成長起來的鮮卑、魔道和散修面前,不是退走南方,便是慘被斃殺,不然你以為為何王家、謝家要退去南方?」
「因為他們善?」
李沖說起此事,依舊心有餘悸:「你可能不知道,亂世之中的人傑成長有多快。昔年大晉內亂,司馬懿失蹤之後,各大世家反心漸起,那一代皇帝被人暗害,元神受損,渾渾噩噩猶如軀殼,世家各支持一方宗王奪權。」
「秩序打破,戰亂連年。」
「形勢失控之下,很快魔道便傳遍中土,無數魔頭崛起,待我中土世家終於醒悟,準備聯手除魔之時,魔道已然和匈奴邊藩勾結,偽稱大漢,兵家魔道橫掃天下。」
李沖面色浮現一絲淡淡的恐懼。
「那時魔道的元神已有數尊,劉淵、石勒、劉聰俱是一世之傑,我等世家元神竟畏懼與其生死搏殺,綏靖一時,待到魔軍橫掃天下,才悔之晚矣。」
「魔道之亂,已然成勢,再無可能止息。」
「此時,中原雖然群魔亂舞,但猶有一絲可挽回的機會,奈何天命是也。曹魏後人竟在關外結盟鮮卑,叩關而入,席捲中原亂世。那時候,我等世家才知道混亂之中能誕生何等豪傑。」
「慕容氏十年三元神!」
「待到他們奪取了中原的無數資糧,原本被我們看不上的蠻夷,竟然一個個氣運勃發,修為突飛猛進。可笑我等那時候還以為,中土的底蘊無數,靈寶、經文、元神俱都是塞外無法匹敵的。」
「奈何這般經文、法寶、靈物在我們手上就百無一用。」
「落在魔道和散修,乃至塞外蠻夷手上,便能造就出一個個大修士。」
李沖恐懼道:「自仙漢以來,我等何時見過這般混亂中的一個個奇葩、凶人層出不窮的場面?」
「根本不知道有多少有元神之姿的修士藏身亂世,今日殺一尊,明日出三尊。」
「而且我等有家有業,心有牽掛,他們一個個不顧一切,所以,只能南渡……南遷,去搶南方更加衰弱之地的地盤。」
「好在還有三教壓在頭上!」
「就在中土成為一片血海亂世之際,曹麟合縱連橫,說服三教,佛門一尊菩薩轉世入胡,道門亦派天師下山輔佐,我中土世家亦有王猛出山,這才三教共扶符天王掃蕩亂世,平定北方。」
「奈何符天王到底耽於道佛之爭,竟不顧王猛和曹麟的勸說,南征滅晉。」
「欲將佛門徹底壓過道門!」
「以至道門全力支持南晉,接連有三位天師入晉,與八公山一戰,擊潰符天王金身。」
「這才讓北方戰火再起,讓慕容垂赫然弒殺符天王,成為大天魔!」
「當年隴西本有符天王部將呂光,是為元神之尊,平定西域,橫掃邊方。呂光捲入道佛大戰身死後,又有段業承襲北涼,亦成就元神,還未等段業坐穩北涼,又有匈奴人沮渠蒙遜、沮渠男成——成就元神。」
「雙方大戰不休,段業身隕龍城之後,我李家暠又乘勢而起,成就元神。」
「只是一個隴西之地,涼州偏遠,便有如此多英雄豪傑接二連三,成就元神。」
「整個北方十六國紛爭,各色靈寶出世,元神轉眼隕落,又轉眼有人再起,整個地仙界從未有過如此多元神隕落、短命的時候。」
「那時中土幾乎以為末劫將至,那便是萬古魔劫了!」
「好在符天王隕落之前,將自己的金身、修為、靈寶,盡數留給曹麟,而曹麟親上終南山,說服樓觀道主出手,橫擊慕容垂。有樓觀道出手,道門才重新和佛門合作,兩家共派元神,助曹麟一一掃平十六國,建立如今的大魏!」
說起那段往事,其中不乏李氏親身經歷過的慘狀。
如今隴西李家的家主,亦是其開闢之祖——李寶,便是在家族幾乎被滅門後重新崛起的。
當初大魏品評郡望之時,李家僥倖得了隴西郡望。
其中有朝廷有意扶持一家世家,壓制隴西散修魔道之意,也是李家能追溯仙秦大將李信和仙漢將門李廣,源遠流長之故。
其評語為:家難流離,晚獲歸正;大享名器,世業不殞。
李沖道:「那場十六國亂世,讓我等世家知道了幾件事,首先家傳經學、神通法術,乃至元神真仙平日可持,但又不可持。只要天下大亂,有人口在,便會有無數英雄豪傑冒出來。」
「因為我們緊閉門戶,不傳於世的東西,魔道會亂傳!」
「然後亂世最不缺的就是資源。」
「魔道資源再缺,不還有人嗎?平日裡無法出頭,被我等打壓沒落的散修,一到亂世就一個個成龍成鳳,乘運而起。他們比我們更需要混亂!」
「其次,亂世最重要的就是人口。」
「人口不但是仙道最重要的資源,更重要的是,必須緊緊看守。」
「人口若不看守好,非但不會成為你的資源,反而可能催生要你命的東西……永遠,永遠不要小看任何人!」
「十萬人……」
李沖道:「一旦陷入亂世,一旦魔道大肆傳播,十萬人生殺之中必出一尊元神!我等世家在如此情形下,不比寒門好上多少!」
「最後,世家最依賴的就是秩序!控制人口,收攏資源,保持局勢穩定,讓我等能拿捏局勢,才能將每一個威脅制衡、消弭。這便是天下世家的存身之道!」
「這天下層層迭迭,猶如壘石。」
「元神分封陽神,陽神分封陰神,陰神分封結丹……」
「要在每一個秩序空缺的地方栽培勢力,以維持秩序,人口聚集的地方要栽培本地的世家,每一郡要有郡望,我等世家便是維持秩序,為朝廷看守最容易失控的『人口』的。而仙門則負責看守『資源』,朝廷,則負責維持大局均勢,令某處驟然出現的混亂不會擴大。」
「甚至六鎮,都是用來困住兵家修士,讓他們和北疆胡人妖部消磨,必要的時候,拉回來平定秩序的。」
「但用兵家,需慎之又慎!」
「因為他們對秩序的威脅和破壞,比他們能維持的穩定更大!」
李沖再次強調:「地仙界人傑地靈,所以,人口最為緊要。」
「我等世家為何把人拘入莊園、塢堡,為何限制他們的資源、自由?若非道門設下神道監察,我等甚至不想讓他們讀書,增長智慧、學到勇氣。」
「為何大魏扶持佛門,寺廟林立?」
「都是為了疲民、愚民、弱民!」
「因為修行之道,對於秩序本身乃是極大的威脅,仙道和人道亦有衝突。奈何我們壓制越嚴,那些心慕修行之道的人就越不安分,這樣的人通常有智慧、有勇氣,甚至不缺豁出去的決心,而魔道又唯恐天下不亂。」
「我等不給他們出路,他們就去投靠魔道了。屆時後患更大,後果更可怕!」
「所以,我們才放任了修行坊市,放任許多修行典籍和資源的流出。」
「結丹之下的資源,並沒有多緊要,保持不斷有散修結丹,反而利於壓制散修本身。只要引導結丹的散修要麼入海外,要麼入仙門、朝廷,乃至自立世家仙族慢慢消磨便可。」
「如此有出路,他們才不至於投靠魔道……」
「所以大魏的坊市往往依附佛門而立,在寺廟旁邊。因為我世家忌憚坊市,也無法通過坊市不斷將散修中的精英收入囊中。只好將此委託佛門!」
「三教也是秩序,只要散修入了佛門,受了諸多戒律,倒也翻不出花樣來!」
李沖冷冷道:「這便是掀去所有偽飾之下——我中土世家,無論南北的共識!」
「這中土神州的主,世家可以、仙門可以、三教可以、朝廷可以,惟獨散修和黎庶不可以……所以崔家去了南邊能做官,能參加世家內部的種種交際……」
「南晉世家還是厲害,只需要自己內部相互交換資源便可,道門都被他們世家化了!」
「散修幾乎不可能丹成上品,難以威脅到他們。」
「不像大魏,佛道,便是世家、朝廷、鮮卑之間都有矛盾,並沒有這般的默契。」
李休纂聞言嘆息道:「所以,平湖福地之後,關中散修寒門一下子躍升太多,威脅到了『秩序』,所以世家、仙門、朝廷默契的開始限制他們。而其中最重要的,便是『人口』?」
李沖沉默不語。
只要抓住人口,這些散修便不成氣候。
慢慢消磨,總能將強者轉入海外,將弱者收入秩序。
李休纂想起了自己『除魔衛道』的種種,日夜遊神各路鬼差最重要的便是『保境安民』,一旦有人失蹤,定會上報城隍。
然後城隍土地通知朝廷,朝廷發布懸賞,除魔衛道,解救黎庶。
散修想要收徒,必要經由朝廷許可,乃至上告天庭,受神道監察。
打的都是保護黎庶的旗號,看似神道在護佑眾生,沒有神道監察,師父對徒弟生殺奪予?不可以!
名義上自然是冠冕堂皇,唯恐魔道邪道借收徒之名,祭煉邪法害命。
而魔道的名聲在這天條律法之下,亦狠狠推動了一把。
畢竟,魔道真的拿徒弟當人材用!
李休纂在整個過程中絲毫沒有覺得不對,畢竟那些擄掠人口的旁門左道,是真的沒做什麼好事,作威作福,拿人為奴為婢都是輕的。
完全沒有考慮到,此番是世家、朝廷、仙門乃至於天庭神道精心設計的。
只能說在地仙界,人口的確太危險了!
在這種資源不缺,還有魔道隨便傳授功法神通的地方,上萬人放著放著,莫名其妙就冒出了許多魔頭。
魔道會在沒有被控制的人口上,肆意滋生。
某些地方,石油會滋生黴菌,而在地仙界乃至諸天萬界,人口會滋生魔道啊!
李沖將如今局勢的關鍵點破,便將今日李公業而來的種種告知了李休纂。
李休纂聽聞李家竟然想對樓觀道下手,心中亦是一驚,連忙道:「他們真敢?」轉瞬又冷笑:「就憑本家那幾個臭魚爛蝦?不得不說,世家真乃是最爛的修行門戶,活該被散修、魔道欺負得做出此等變態之舉!」
「偌大的中土神州,在仙秦時能夠鎮壓四方,在仙漢時能圖謀天界。」
「到了現在都是些守戶之犬,內部這點本事,全在打壓神州之民上了。」
他忽而反應了過來,笑道:「說不定這就是天庭故意的呢?」
「便是百萬天兵天將,兵部十大道君神王,對付地仙界還不如我們這些世家呢!」
李休纂對李沖道:「父親,十六國戰亂,只怕還沒有叔爺一人下手隕落的元神多。」
「本家那些人不把寧仙子放在眼中,但你我父子二人應該知道,莫說那些守戶之犬,便是寶爺出手,也未必是寧仙子一合之敵!招惹到廣寒仙子頭上,也是不知死活!不用爹你出手,我就能讓本家乖乖放棄這等妄念。」
李沖嘆息道:「休纂,你可還記得在隴西追雞鬥犬的日子,記得和兄弟夥伴們玩耍,五叔帶你入山、騎馬、讀書的日子?」
李休纂沉默不語,神情微微有些動容,但眼中的狠厲之意並無半點消融。
李沖道:「李爾對李家沒有半點留戀,我不怪他,因為他並未受家中半點恩德,而且我也沒資格怪他。族中為了討好樓觀,將他送入終南。在樓觀滅門的消息傳出後,我悔恨不已,自覺愧對了他!」
「如今知道他的身份,我才恍然大悟,族中乃是將李爾賣給了樓觀,大能轉世,親緣本就淡薄。以我李氏這般短視、拙劣之舉,有何面目再指望於他?」
「他還能念著李家,還肯以親禮待我等,我等需知足。」
「這般人物,如龍一般,是族中不能以血緣、禮法束縛半分的!」
「休纂,但我不行!」
李沖嘆息道:「我忘不了幼年和長兄讀書時的種種,忘不了我李家國亡族滅之後,父親幾乎孤身一人入朝,在朝中一邊辛苦國事,一邊操持家族,撫養我們兄弟長大的種種。」
「大兄為了家族,早年中了柔然巫師的巫咒,最終傷了神魂,早早亡故。」
「公業也曾為了家名,勤修不輟,李氏立足隴西之後,亦是他百般手段,苦心經營,我李家雖然在敦煌根基深厚,但到底遭遇過大劫,敦煌乃是去往西洲的要道,內中牛鬼蛇神一點都不比長安少。」
「更是佛法東傳的前線,內中種種糾纏,若無許多機心,如何能立足?」
「公業少年時英武果毅,後來卻精於算計,心狠手辣,未必沒有這般原因……」
「若只是李氏內部分歧,我自有手段收拾,但……此番種種,根源並非在我李家,而是在道門,在太上道!」
李沖回頭道:「太上道對樓觀有所異動,才讓李氏生出這般不該有的心思,縱然我斬的斷李家的心思,卻也斬不斷太上道……」
「那就先斬李家的心思!」李休纂斷然道。
李沖深吸一口氣:「我久在長安,公業既然如此斬釘截鐵,那麼本家動心者非只一人,我若要快刀斬亂麻,就只能……」
李休纂坦然道:「父親,你的刀不夠快,更不夠狠!」
「刀向內,家還是家嗎?」李沖反問。
李休纂搖頭:「割別人的肉,不算本事,割自己的肉,才是良醫。父親,你之前說起世家摘頂勢壓,倒行逆施,振振有詞。怎麼輪到自己身上就遲疑了呢?我對世家作威作福並無想法,誰讓我享用了威福呢?」
「但既然已經作威作福,便要做到底!」
「對外人有多狠,對自己就要有多狠!」
「父親,雖然你口口聲聲都是『我們世家』,但實際上,你們還是沒有認可這一套啊!反倒是公業叔他們,才是真正維護家勢,踐行此道的人。」
「認了就做,不認就反……如此認而不認,做又不能做絕,我看這地仙界的世家遲早要大難臨頭了!」
李沖扭過頭去,負在身後的手微微顫抖。
李休纂反手挽起秋水泓刀,眼中殺意映著猶如一泓秋水的刀光,並無一絲猶豫。
認準一條路,就要走到絕!
李休纂雖然和樓觀一眾弟子有些交情,但因為未入門牆,終究有一種淡淡的隔閡,如今正是認祖歸宗,拜入門庭的時候。
家人們,借人頭一用!
就在李休纂踏出書房的時候。
李沖忽而道:「休纂!饒他們一命!」
李休纂身軀一滯,沒有回頭,徑直出府而去。
父親縱然被人情牽絆,但有一點說的沒錯,此事源於道門,源於太上道,李家不過是疥癬之患,道門才是心腹之危。
若是能刀入肺腑,斬疾在腠理,未必不能饒疥癬一回。
但如此這般,李休纂對道門就再無半分留手餘地了……
幾個師兄弟或許還能維繫一分和道門的面子,自己就要將道門得罪死了!
叔父既去,道門依舊是橫壓地仙界的那個道門,若是寧師叔不庇佑,自己這般投機可就真成笑話了。
但李休纂腳下並無半分遲疑。
長安惡少年,無賴恃恩私。身作里中橫,家藏亡命兒。朝持樗蒲局,暮竊東鄰姬。司隸不敢捕,立在白玉墀。驪山風雪夜,長楊羽獵時。一字都不識,飲酒肆頑痴。
一朝鼙鼓動,無處可長安。悔恨事已晚,把刀橫向屍!
提筆絕別詩……
(還有更新耶)